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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额上轻 陆清辞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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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辞开始习惯沈怀瑾的存在了。
这个认知是在某个清晨悄悄降临的。他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左边看了一眼——没有人,沈怀瑾今天没有来。但他发现自己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床头那个位置,那个沈怀瑾每次来都会放一杯热茶的位置。
杯子不在。因为沈怀瑾没来。
陆清辞把手收回来,盯着空荡荡的床头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有些懊恼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他什么时候开始期待那杯茶的?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药庐里多了一个固定的座位——靠窗的那把椅子,以前是用来堆医书的,现在每天都会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垫拍得蓬松,像在等什么人。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配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听那个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脚步声近了,他的心跳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声远了,他会觉得药庐太大、太空、太安静。
这些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你盯着看的时候它不动,但你一转身,它就长高了一截。
陆清辞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发生什么变化——他在依赖沈怀瑾。他在想念沈怀瑾。他在见到沈怀瑾的时候,心跳会变快,耳尖会发红,手指会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不敢说。
那天清晨,沈怀瑾比陆清辞先醒。
两人昨晚又在药庐待到很晚。陆清辞在配一副新方子,沈怀瑾在旁边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陆清辞没有叫醒他,只是轻手轻脚地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然后继续配药。
后来沈怀瑾迷迷糊糊地醒了,发现陆清辞还在忙,就硬拉着他回了住处。两人挤在一张床上——不是第一次了,自从雨夜之后,他们偶尔会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破,谁都没有拒绝。
沈怀瑾先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光线还是青灰色的,像一块未打磨的玉。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陆清辞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沈怀瑾侧过身,看着陆清辞。
他睡着的时候,脸上所有的清冷和疏离都消失了。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微微翘起,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嘴唇无意识地抿着,上唇的唇峰线条分明,颜色是很淡很淡的粉,像春天刚开的桃花瓣。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乌黑柔软,有几缕搭在脸颊旁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沈怀瑾看着看着,就忘了移开目光。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拂开陆清辞脸颊旁边的那缕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指腹擦过陆清辞的颧骨时,那皮肤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温热的、柔软的,像触碰一朵云。
陆清辞没有醒。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又安静了。
沈怀瑾的手指停在他的脸颊旁边,没有收回来。
他看了陆清辞很久。
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青灰变成浅金,从窗户漫进来,落在陆清辞的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和的光。他的睫毛在晨光中变成了浅浅的棕色,嘴唇的颜色似乎也深了一些,像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地打开。
沈怀瑾的呼吸变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屏息。他只是觉得,这个画面太美了,美到他不忍心用呼吸去打扰。美到他觉得自己不配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陆清辞的时候。
落星湖畔,暮色四合,他转过身,露出那个练习过一千遍的笑容。陆清辞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从他身边走过,衣袂带起一阵清苦的药香。
那时候他看陆清辞,像看一个目标、一个线索、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现在他看陆清辞,像看一个他愿意用余生去交换的人。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雨夜共撑一把伞的时候,也许是病中照料喂他喝粥的时候,也许是花海弹琴他说“等我想好了告诉你”的时候,也许是昨天在药庐里他累得趴在桌上睡着、陆清辞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的时候。
也许是所有这些时刻叠加在一起,像无数条小溪汇成一条大河,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泛滥成灾了。
沈怀瑾俯下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如果陆清辞在这个时候醒来,他有足够的时间退回去。但陆清辞没有醒。他的睫毛还是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还是平稳而绵长,整个人沉浸在深沉的睡眠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沈怀瑾的嘴唇落在了陆清辞的额头上。
很轻。
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只有一瞬间的、若有若无的触感。他的嘴唇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离开了。
像羽毛落下,又像羽毛被风吹走。
沈怀瑾直起身,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耳朵在发烫,脸颊在发烫,连脖子都在发烫。他像一个做了坏事的小孩,紧张地盯着陆清辞的脸,生怕他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
陆清辞没有醒。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继续睡。
沈怀瑾松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躺回去。他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陆清辞的背影,看着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后颈,看着散落在枕头上的乌黑发丝。
他慢慢地抬起手,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陆清辞额头上的温度。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淡淡的药香。
沈怀瑾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个练习过一千遍的笑容,而是一个更复杂的、说不清是甜还是苦的弧度。
他对自己说:这不是任务。这是他自己想做的。
他想吻陆清辞的额头。不是因为他需要陆清辞的好感,不是因为他要完成什么任务,而是因为他在那个瞬间,看着陆清辞安静的睡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克制的温柔,温柔到他想用最轻最轻的方式,告诉这个人——
你很重要。
你对我很重要。
沈怀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花海的香气和露水的凉意。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一层一层地展开,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花瓣在风中飘落,无声无息,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远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演一个不是自己的人,太累了。
而对那个人动心,更累。
他闭上眼睛,让晨风吹在脸上,吹干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的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像被风吹散的花瓣一样到处乱飞,抓不住,理不清。
他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来这里,是为了查清沈家灭门的真相,是为了确认陆清辞是否知情,是为了——如果必要的话——复仇。
可我做了什么?
我给他煮茶,帮他碾药,在雨夜里撑着伞去接他,在他生病的时候彻夜不眠地照顾他,在他难过的时候抱住他,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吻他的额头。
这不是复仇。
这是……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也许是喜欢。也许是心动。也许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沈怀瑾?”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睡意的声音。
沈怀瑾转过身。
陆清辞醒了。他半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慵懒而柔软。他看到沈怀瑾站在窗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的被子——昨晚明明是两床被子,现在只剩一床了,另一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地上。
“你……一晚上没睡?”陆清辞的声音有些哑。
沈怀瑾摇了摇头,走回床边,弯腰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尾。
“睡了一会儿。”他说,“比你早醒。”
陆清辞“哦”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他的动作很慢,像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揉完眼睛,他又揉了揉鼻子,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打了一半似乎意识到不太雅观,赶紧用手捂住了嘴,耳尖微微泛红。
沈怀瑾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是练习过的笑容,是那种自然的、发自心底的、看着喜欢的人做任何事都觉得可爱的笑。
“你笑什么?”陆清辞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带着一点羞恼。
“没什么。”沈怀瑾说,“你刚睡醒的样子,和你平时不太一样。”
陆清辞放下手,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沈怀瑾想了想,说:“平时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冷冷的,让人不敢靠近。刚睡醒的时候像……”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清辞乱糟糟的头发上,“像一只被揉乱了毛的猫。”
陆清辞的脸“唰”地红了。
不是耳尖微红,是整张脸都红了,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瞪了沈怀瑾一眼,然后飞快地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
沈怀瑾看着床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茧”,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闷闷的声音:“你出去。”
“为什么?”
“我要换衣服。”
“哦。”沈怀瑾笑了一下,乖乖地转身走出了房间。他站在门口,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清辞在换衣服。他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好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好到他几乎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陆清辞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清冷的模样。头发重新束好了,衣服也换了一身干净的堇色长袍,腰间的药囊挂得端端正正。如果不是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晕,几乎看不出刚才的窘态。
他看了沈怀瑾一眼,目光在沈怀瑾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他说。
“去哪儿?”
“药庐。”陆清辞把门锁上,把钥匙收进袖子里,“今天的药材还没配完。”
沈怀瑾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花海间的小径上。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在□□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
沈怀瑾看着那个交叠的影子,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陆清辞身侧。
他没有牵他的手。
但他走得很近,近到两人的衣袖时不时地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陆清辞没有躲开。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花海的风吹过来,把两人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花瓣在他们周围旋转着落下,有一些落在沈怀瑾的肩上,有一些落在陆清辞的发间。
陆清辞忽然开口:“沈怀瑾。”
“嗯?”
“你……”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早上是不是……”
沈怀瑾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是不是知道了?知道他吻了他的额头?
“是不是什么?”沈怀瑾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陆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你早上是不是趁我睡着了,偷偷看了我很久?
他其实没有完全睡着。沈怀瑾吻他额头的那一刻,他醒了。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如果睁开眼睛,沈怀瑾会尴尬,他也会尴尬。他不知道那个吻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它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假装没醒。
但他记住了那个吻。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额头上。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轻的、也是最重的一个吻。
陆清辞走在沈怀瑾身边,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如水。
但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低着头,假装在看路。
他不敢看沈怀瑾。
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就什么都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