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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花海来客 沈怀瑾在万 ...

  •   沈怀瑾在万花谷住下的第三天,正式开始了他“不经意”的接近。

      他并不着急。一个刚入谷的外人,如果突然对某个弟子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再迟钝的人也会起疑。他要做的,是让每一次相遇都显得自然而然,像两条溪流在某个拐弯处汇合,谁都不会觉得奇怪。

      所以他先成了谷中人缘最好的客人。

      早上,他会在院子里弹琴。琴声悠扬,飘得远,住在附近的弟子们渐渐习惯了在琴声中醒来,有人夸他弹得好,他便笑着说:“若喜欢,我可以教你们。”

      他在小院里煮茶,茶香混着花香飘出去,路过的弟子口渴了,他就添一只杯子。他煮的茶不浓不淡,温度刚好,连谷中最好茶的掌事都夸他手艺好。

      他帮药庐搬过药材,帮花圃浇过水,帮厨房劈过柴。每一件事他都做得不急不躁、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欠了人情,又让人觉得这个人实在不错。

      三天之内,谷中大半人都知道:新来的那个长歌门琴师,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而陆清辞,也在这些“不经意”中,一次又一次地与沈怀瑾相遇。

      第一次,是在药庐门口。

      沈怀瑾帮掌事搬完东西,正往回走,恰好撞见陆清辞拎着一袋药材从药庐出来。他侧身让了让,微微点头,笑容温和。

      陆清辞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拎着药材走了。

      第二次,是在花海边,沈怀瑾坐在花丛中写谱子,陆清辞从远处走过,大约是去出诊。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花海撞上,沈怀瑾举起手轻轻摆了摆,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陆清辞脚步未停,但头微微偏了一下,算是回应。

      第三次,是在落星湖畔,这次不是偶遇。沈怀瑾提前去了落星湖,选了湖边一块石头坐下,开始弹琴。申时末,陆清辞果然从药庐出来,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回走。

      沈怀瑾没有抬头看他。他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弹的是一首有些忧伤的曲子,像一个人在暮色中独自赶路,不知归处。

      陆清辞走过他身边时,脚步慢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继续走了。

      沈怀瑾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一瞬的停顿,说明他注意到了,说明那首曲子触动了他。一个真正冷淡的人不会为一首陌生的曲子停下脚步,哪怕只是一瞬。

      他在意。

      这就够了。

      又过了一天,沈怀瑾加大了剂量。

      他不再只是“偶遇”陆清辞,而是开始制造一些更具体的接触。比如,他知道陆清辞每天下午都要去药庐碾药材,而他碾药材的那间屋子窗户正对着院子,沈怀瑾便在那院子里煮茶。

      茶香飘进去,陆清辞碾药的手顿了一下。

      沈怀瑾端着茶壶走进药庐,像是刚发现他在里面似的,笑着说:“我煮多了,陆先生要不要喝一杯?”

      陆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沈怀瑾脸上停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他垂下眼,简短地说了一个字:“好。”

      沈怀瑾倒了一杯茶,放在桌角。他没有多留,放下茶就走了,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清辞看着那杯茶,愣了一会儿。

      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杯子放在桌角最顺手的位置,不用伸手去够,也不会不小心碰倒。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眉心微微一动:是碧螺春。他最喜欢的那种。

      但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喜欢碧螺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沈怀瑾已经走了,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茶炉上还冒着白汽。

      也许只是巧合。

      陆清辞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继续碾药。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怀瑾为了知道他的喜好,已经跟谷中大大小小十几个人聊过天。药庐的掌事、厨房的厨娘、陆清辞的师兄师弟,每一个人都在不经意间透露了一点信息:他喜欢喝碧螺春,他碾药的时候喜欢安静,他怕冷不怕热,他对花粉不过敏但讨厌太浓的香味,他左手的旧伤是天冷时会隐隐作痛。

      沈怀瑾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像拼图一样拼出一个完整的陆清辞。

      然后在恰当的时间,用恰当的方式,把这些信息变成“巧合”。

      真正的接近,不是大张旗鼓地闯入一个人的生活,而是悄无声息地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让他在某一天突然发现,你已经无处不在,而他想不起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那天下午,沈怀瑾又“恰好”路过药庐。

      陆清辞正在碾药材,右手握着药杵,一下一下地捣。但他的左手不太对劲——他在捣药的时候下意识地甩了一下左手,眉心拧了一瞬,像是牵动了什么旧伤。

      沈怀瑾看在眼里。

      他没有立刻进去。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陆清辞又甩了一下手,这才推门进去。

      “陆先生。”

      陆清辞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个人今天已经来过一次了,怎么又来了?

      沈怀瑾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药臼里的药材,说:“这是白芷?”

      陆清辞微微点头。

      “我帮你。”

      沈怀瑾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陆清辞拿着药杵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弹琴磨出的薄茧,温度比陆清辞的手要高一些。他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握住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缓缓收紧,接过药杵。

      “你歇一会儿。”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没有看陆清辞的眼睛,目光落在药臼上,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地开始捣药。

      陆清辞愣住了。

      他的左手还保持着握药杵的姿势,悬在半空中。那只手刚才被沈怀瑾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被烫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他看着沈怀瑾的侧脸。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只是在帮忙捣药,神情却认真得像在弹一首很重要的曲子。他的手很稳,药杵落下去的力道均匀而精确,比陆清辞自己捣的还要好。

      “你学过碾药?”陆清辞问。

      沈怀瑾笑了笑:“没有。但我弹琴,手指的力道要控制得精准,不然音会不准。碾药大概也差不多。”

      陆清辞没说话。

      他看着沈怀瑾的手指在药杵上移动,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但陆清辞注意到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只手在握住药杵之前,先在自己的衣袖上蹭了一下——擦掉了掌心的汗。

      他怕手滑,握不紧药杵。

      这个细节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陆清辞注意到了,因为他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移不开那只手。

      “好了。”

      沈怀瑾放下药杵,把捣好的白芷倒进旁边的瓷罐里,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很多次。他转过身,看着陆清辞,又露出了那个温柔的笑容。

      “陆先生,你的手要是疼的话,我那儿有长歌门的药膏,对旧伤很管用。明天我给你带过来。”

      陆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那个“不”字就卡在了喉咙里。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多谢。”

      沈怀瑾笑着摆摆手,走了。

      陆清辞站在药庐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和旁边那罐刚捣好的白芷,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这个人,是不是对他太好了?

      一个刚来谷里几天的外人,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他想不出答案。

      但沈怀瑾走出药庐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的眼神变得很冷,像深冬的湖水,没有一丝温度。

      手抖,旧伤。

      他记住了。

      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信息。一个对他产生好感的人,会在不经意间暴露更多的弱点。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弱点一个一个地找出来,然后在某个时刻,用它们来完成他的目的。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无声,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猫科动物,优雅、从容、致命。

      但在转过一个弯之后,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握过陆清辞的手。温热的、微微有些凉的、指节分明的手。那只手在他握住的时候微微一颤,没有躲开。

      沈怀瑾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握紧了拳头。

      没什么。

      他对自己说。

      只是任务。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依然无声,但那只握紧的拳头,很久都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沈怀瑾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白天的画面——陆清辞愣住的表情,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还有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茫然。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沈怀瑾,你是来复仇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去想那些更重要的东西:沈家三百七十二口人,冲天的火光,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些画面像冷水一样浇下来,把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浇灭了。

      他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但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花海,花瓣落了一地。有一个人站在花海中间,穿着堇色的长袍,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发丝。那个人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

      沈怀瑾想问他的名字,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那个人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客气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毫无防备的笑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像是点亮了一盏灯,所有的冷淡和疏离都在那个笑容里化成了水。

      沈怀瑾伸出手想去碰他,手指刚触到他的脸——

      梦醒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花海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清晨的露水味。沈怀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他把手覆在胸口,感受着那阵失控的心跳。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嘴角弯成了一个笑容。

      不是温柔的。是苦涩的、自嘲的、带着一点认命意味的笑。

      完了。

      他想。

      他好像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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