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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浴中月 冬夜,万花 ...

  •   冬夜,万花谷的气温降到了冰点以下。
      沈怀瑾在屋子里生了一盆炭火,抱着琴谱看了半个时辰,却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里有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和空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清辞今天一整天都不在谷中。他去了谷外一个偏远的村子出诊,据说是一位急症病人,去的时候很匆忙,连药囊都没来得及整理好。沈怀瑾想去送他,但他走得太快了,等沈怀瑾赶到谷口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堇色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沈怀瑾在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了。
      他告诉自己,这不叫担心,这叫“任务需要”。一个“温柔善良的琴师”应该关心自己的恋人——不对,不是恋人,是目标。
      他在心里把这个称呼纠正了一遍,但纠正完之后觉得更难受了。
      直到暮色四合,陆清辞才回到谷中。
      沈怀瑾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煮茶,壶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把茶壶从炉子上提起来,犹豫了一瞬,然后没有倒茶,而是提着茶壶直接往陆清辞的住处走。
      走到半路,他遇到了陆清辞。
      月光下,陆清辞一个人走在花海间的小径上,脚步比平时沉重。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他看起来很累,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但他看到沈怀瑾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沈怀瑾举起手里的茶壶,晃了晃:“煮了茶,一个人喝没意思。”
      陆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浅淡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两人一起走回沈怀瑾的小院,沈怀瑾重新烧了水,泡了一壶新茶。陆清辞坐在火盆旁边,双手捧着茶杯,一点一点地喝着,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汽晕开的水墨画。
      沈怀瑾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偶尔溅起一两点火星,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亮光。茶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和炭火的温暖混在一起,让整个空间变得柔软而安宁。
      “病人怎么样了?”沈怀瑾问。
      陆清辞摇了摇头:“不太好。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你看起来很累。”
      “还好。”陆清辞又喝了一口茶,“就是山路不好走,腿有些酸。”
      沈怀瑾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陆清辞的靴子上沾满了泥巴,裤脚也湿了一截,大概是踩到了路边的积水。他的膝盖微微蜷着,像是在刻意减轻腿部的负担。
      沈怀瑾想说“我帮你揉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句话太亲密了,亲密到不像是一个“朋友”该说的话。但他和陆清辞之间,早就不是“朋友”那么简单了。
      他们牵过手,拥抱过,在同一条被子里睡过觉。沈怀瑾甚至在他睡着的时候吻过他的额头。
      他们之间缺的,只是一个名分。
      和一个真相。
      “怀瑾。”陆清辞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陆清辞放下茶杯,双手捧着杯身,拇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目光落在火盆里跳动的火焰上,声音很轻:“谷里后山有一处温泉,你知道吧?”
      沈怀瑾点了点头。他听说过,万花谷深处有一眼天然温泉,水质清澈,常年温热,是谷中弟子冬日里最喜欢去的地方。但他从来没有去过,因为那是谷中弟子才被允许使用的地方,他一个外人不便前往。
      “今晚……”陆清辞顿了顿,耳尖在火光中微微泛红,“你想去吗?”
      沈怀瑾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温泉意味着什么。脱去衣衫,浸入同一池水中,肌肤相亲,呼吸可闻。那是比牵手、比拥抱、比同榻而眠都要亲密一万倍的接触。
      他应该拒绝。
      因为他和陆清辞之间已经太近了。近到他的防线正在一条一条地崩塌,近到他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近到他每次看到陆清辞笑都觉得心脏要炸开。
      如果再靠近一步,他怕自己再也回不了头。
      可他还是说了:“好。”
      因为他想靠近。
      哪怕只有一步。
      哪怕这一步会让他万劫不复。
      后山的温泉藏在一片竹林深处,四周用竹篱笆围了起来,入口处挂着一盏纸灯笼,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热气从篱笆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像一层薄纱笼罩在竹林上空。
      陆清辞推开竹门,走了进去。
      温泉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池水清澈见底,底部的鹅卵石在月光和水波的折射下泛着幽幽的光。池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像一块白色的丝绸在水面上轻轻飘动。池边铺着光滑的青石板,上面放着几只木桶和几块干净的布巾。
      陆清辞站在池边,背对着沈怀瑾。
      他解开了外袍的系带。
      堇色的外袍从他的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夜风吹过来,中衣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那两片骨头的轮廓在薄薄的衣料下清晰可见,像两只收敛的蝶翼。
      他的手在中衣的系带上停了一下。
      沈怀瑾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屏住了呼吸。
      他应该转过身去。他应该给陆清辞留出私密的空间。他应该保持礼貌和克制。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了。他的眼睛也不听他的话了。他的目光钉在陆清辞的背影上,移不开,像一只飞蛾被火焰吸引,明知道会烧伤,还是忍不住靠近。
      陆清辞脱下了中衣。
      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那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的背很瘦,脊骨的轮廓一节一节地凸起,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肩胛骨的形状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肌肉的纹理和骨骼的走向。腰很窄,从肋骨到腰际收出一个流畅的弧度,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沈怀瑾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见过很多人的身体。在长歌门的演武场上,在江湖的刀光剑影中,他见过无数赤裸的、强壮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但从来没有一具身体像眼前这具一样,让他觉得呼吸困难的。
      不是因为欲望。
      是因为美。
      一种安静的、脆弱的、让人不敢触碰的美。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风一吹就会掉下去,你想伸手去接,又怕自己的手太粗糙,会把它碰碎。
      陆清辞脱下最后一件衣物,走进了温泉。
      水声响起,热气翻涌,他的身体被乳白色的水雾吞没,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他靠在池边的石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是疲惫的身体终于得到放松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近乎撒娇的柔软。
      沈怀瑾站在原地,看着水雾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还有机会。你可以说“我突然想起来有事”,你可以说“你先泡吧我在外面等你”,你可以转身离开,把这一刻的悸动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永远不去触碰。
      但他的脚不听他的话了。
      他走过去,开始解自己的衣袍。
      他的动作比陆清辞快得多,不带任何犹豫,像一个奔赴战场的士兵——不是不害怕,而是知道害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他脱下外袍、中衣、亵裤,叠好放在池边的青石板上,然后赤着脚走到池边。
      温泉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温暖得像另一个人的体温。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池水中,水波在他周围荡开,一圈一圈地扩散,撞到池壁又折返回来,和新的波纹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片细碎的、闪光的涟漪。
      陆清辞听到水声,睁开了眼睛。
      沈怀瑾站在他对面,水没到他的腰际,上半身裸露在空气中。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的锁骨、胸膛、肩膀。
      他的身体和陆清辞完全不同。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分明却不夸张,像一把被精心锻造的剑——优雅、有力、暗藏锋芒。他的皮肤比陆清辞深一个色号,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被日光照晒过的、温暖的颜色。胸口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痕,从锁骨斜斜地延伸到胸骨,像一道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闪电。
      陆清辞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
      他想问这是怎么来的,但没有开口。
      因为他隐约觉得,那个答案不会是他想听到的。
      沈怀瑾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拳。温泉水在他们之间流动,带着彼此体温的热度,把空气变得潮湿而暧昧。水雾在他们周围缭绕,像一层薄纱,把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柔软。
      “舒服吗?”沈怀瑾问。
      陆清辞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他的睫毛上沾了水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缀了露珠的草叶。
      沈怀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我帮你擦背吧。”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在说“我帮你倒杯茶”一样随意。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那阵擂鼓一样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温泉边清晰得像在打雷,他怀疑陆清辞听到了。
      陆清辞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有紧张,但最终化成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好”。
      沈怀瑾拿起池边的布巾,在水中浸湿,拧了半干,然后转到陆清辞身后。
      陆清辞的背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展开了。
      月光、水雾、竹影,所有的光影都落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画。沈怀瑾的视线从陆清辞的后颈开始,沿着脊骨一路向下,经过那两片突出的肩胛骨,经过一节一节凸起的脊椎,经过腰际那道流畅的曲线,最后没入水面以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布巾覆在陆清辞的肩上,开始擦拭。
      动作很轻。
      轻到不像是在擦背,更像是在抚摸。布巾的质地有些粗糙,但沈怀瑾的力道控制得极好,重一分会疼,轻一分会痒,刚好是那种让人舒服到想叹息的程度。
      他的手指隔着布巾,沿着陆清辞的脊骨缓缓滑下。一节、两节、三节……他数着那些凸起的骨节,每一节都像一枚棋子,嵌在皮肤下面,硌着他的掌心。
      陆清辞的呼吸变轻了。
      他的肩膀在沈怀瑾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被抚摸的猫,本能地想躲,又本能地想靠近。他的头微微低垂着,后颈暴露在月光下,那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沈怀瑾的拇指不自觉地在那截后颈上多停留了一瞬。
      陆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从紧绷到震颤,再从震颤回到紧绷,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但沈怀瑾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手指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陆清辞的整个脊背都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沈怀瑾的手停在他后颈上,没有移开。
      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在升高,从微凉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滚烫。他不知道那是因为温泉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把手放在那里这么久。
      可他就是不想移开。
      “怀瑾。”陆清辞的声音有些哑。
      “嗯?”
      “好了。”
      沈怀瑾收回手,把布巾搭在池边。
      陆清辞转过了身。
      水花溅起,落在沈怀瑾的脸上、肩上、胸口上。他眨了眨眼,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滑落,模糊了视线。等他再次看清的时候,陆清辞已经面对着他了。
      月光从正上方照下来,落在陆清辞的脸上。
      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鼻尖上、嘴唇上,像碎钻一样闪着光。他的头发被水汽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愈发精致。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变成了很深的颜色,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里面倒映着月亮、竹影、和沈怀瑾的脸。
      他看沈怀瑾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了。
      平时他看沈怀瑾,总是带着一点克制、一点疏离、一点“我不知道该不该靠近你”的犹豫。但此刻,那些东西都消失了。水雾模糊了他的理智,月光软化了他的防线,他看沈怀瑾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种东西——
      毫无防备的温柔。
      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水流。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前方的一盏灯,不再怀疑那是不是幻觉,不再犹豫该不该靠近,只是看着那盏灯,眼睛里有光,心里有暖。
      沈怀瑾看着那个眼神,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开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燃烧、在撞击着他的肋骨,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手指在水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提醒自己——冷静,沈怀瑾,冷静。
      但他冷静不了。
      陆清辞的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上每一颗水珠的形状,近到他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药香,近到他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他的嘴唇。
      沈怀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
      也许是陆清辞叫了他名字的那一刻,也许是陆清辞的眼睫毛颤了一下,水珠从上面滑落的那一刻,也许根本没有任何契机,只是他的身体终于战胜了他的理智,像洪水冲垮堤坝,像野火吞噬荒原。
      他吻了陆清辞。
      不是额头。
      是嘴唇。
      他的右手从水中抬起来,带着温热的水珠,覆上了陆清辞的后颈。他的手指插进那些湿漉漉的发丝里,轻轻扣住,然后他微微侧过头,闭上了眼睛,把自己的嘴唇印在了陆清辞的嘴唇上。
      那个吻很轻。
      和他的额头吻一样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另一片花瓣上。但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长到他能感觉到陆清辞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长到他能尝到那上面水珠的味道——不是甜的,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咸的、像眼泪的味道。
      陆清辞没有躲。
      他的身体在沈怀瑾吻上来的那一刻僵住了,像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所有的肌肉都在瞬间收紧。但那阵僵硬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他整个人就像被阳光照到的冰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
      他的手从水中抬起来,攀上了沈怀瑾的肩。
      手指冰凉,带着水珠,指节微微蜷着,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他攀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沈怀瑾的皮肤里,但他没有推开他。
      他在回应。
      不是主动的,不是热烈的,而是一种被动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回应。他的嘴唇在沈怀瑾的嘴唇下面微微张开,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地打开花瓣,露出里面最柔软的花蕊。
      沈怀瑾吻得更深了一些。
      他的左手也从水中抬起来,环住了陆清辞的腰。那只手落在陆清辞的腰侧,掌心贴着那片湿滑的、冰凉的皮肤,拇指在他的肋骨上轻轻摩挲。他能感觉到那些肋骨一根一根的轮廓,像琴键一样排列着,每一根都硌着他的掌心。
      陆清辞的呼吸乱了。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和沈怀瑾的胸膛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肤,两颗心脏的跳动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他的睫毛在沈怀瑾的脸颊上轻轻刷过,像蝴蝶扇动着翅膀,痒痒的,带着水汽的凉。
      水雾在两人周围翻涌,把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柔软。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怀瑾终于放开了他。
      他的额头抵着陆清辞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因为他怕睁开眼睛之后,会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陆清辞也没有睁开。
      他靠在沈怀瑾的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得像一团被水泡开的纸。他的手指还攀在沈怀瑾的肩上,没有松开,指甲在沈怀瑾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温泉水在两人身边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潺潺声。
      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什么秘密。
      月亮慢慢地移到了天中央,把整片竹林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那一夜,两人在温泉边待到很晚。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一起,看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水雾在月光中升腾又消散,看竹叶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慢慢移动。
      陆清辞的头发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沈怀瑾的手指一直在他的发间穿梭,帮他理开被水打结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手艺人在精心打磨一件作品,不急不躁,充满耐心。
      后来,陆清辞靠在沈怀瑾的肩上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他的身体完全放松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沈怀瑾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沈怀瑾没有睡。
      他看着陆清辞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落在陆清辞的脸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照得像玉一样温润。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在侧面看格外清晰,像一座小小的山脊。嘴唇的颜色在月光下变得很淡,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只有唇峰处那一小抹粉色的痕迹,证明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吻。
      沈怀瑾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描摹陆清辞的眉骨。
      从眉心到眉尾,沿着那道弯弯的弧度,一寸一寸地描过去。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光滑,眉毛的质地有些硬,和他柔软的发丝不一样。
      然后是他的鼻梁。
      从眉心开始,沿着那道笔直的线条一路向下,经过鼻骨、经过鼻尖、经过人中,最后停在嘴唇上方一寸的地方。
      沈怀瑾的手指悬在那里,没有落下。
      他看着那片淡粉色的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酸涩。
      他想:如果我不是沈怀瑾就好了。
      如果我不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沈怀瑾,不是那个戴着面具演戏的沈怀瑾,不是那个随时都可能伤害他的沈怀瑾——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琴师,在花海里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那该多好。
      可我不是。
      我是沈怀瑾。
      我是来复仇的。
      他收回了手,把陆清辞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要任务了。
      明天,或者后天,他一定要坦白。他要告诉陆清辞一切——他的身世、他的目的、他为什么来到万花谷。他要告诉陆清辞,他对他的好一开始是假的,但后来不是。他要告诉陆清辞,他爱他,这句话是真的。
      然后他要留下来。
      不管陆清辞原不原谅他,他都要留下来。用余生去弥补,用一辈子去证明——那个他演出来的人,那个温柔的、善良的、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的琴师,也许不是真正的他,但他愿意变成那样的人。
      为了陆清辞。
      他愿意。
      月光下,沈怀瑾抱紧了怀里的人,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不是练习过的笑容。
      是一种带着决绝的、赴死般的、温柔的弧度。
      他不知道的是,陆清辞并没有完全睡着。
      在他用指尖描摹陆清辞眉骨的时候,陆清辞就已经醒了。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怕自己一睁眼,这个梦就会碎。
      他感受到了沈怀瑾的指尖在他脸上游走的轨迹,感受到了那个悬在他嘴唇上方一寸处、迟迟没有落下的手指,感受到了那个把他拢进怀里的拥抱的力度。
      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让人想哭的、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在心里说:沈怀瑾,你到底是谁?
      你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为什么像两个人?
      你对我的好,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吻我的时候,心跳那么快,那也是演出来的吗?
      他没有答案。
      但他愿意相信。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愿意相信那些温柔是真的。
      因为如果不相信,他就没有勇气继续靠近这个人了。
      而他不想离开。
      他不想。
      温泉的水雾在月光中慢慢消散,又慢慢聚拢,反反复复,像两个人的心,靠近又远离,远离又靠近,永远在试探,永远在犹豫,永远在害怕。
      但此刻,在月光下,在水雾中,在温泉水温暖的怀抱里,他们靠在彼此身上,听着彼此的心跳,假装一切都很简单。
      假装他不是沈怀瑾。
      假装他不是陆清辞。
      假装他们只是两个在花海里相遇的、普通的人。
      月亮慢慢地沉了下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温泉的水还热着,竹叶还在风中沙沙作响,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沈怀瑾一夜没睡。
      他看着月亮从西边落到东边,看着天从黑变灰、从灰变蓝,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照在陆清辞的脸上,把他从睡梦中慢慢唤醒。
      陆清辞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怀瑾的脸。
      没有笑容。
      眉心有一道竖纹。
      嘴唇微微抿着。
      但眼睛里有光。
      那道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它在。它在看着陆清辞,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像要把这些都刻进记忆里,永远不忘。
      “早。”沈怀瑾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陆清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你一夜没睡吗”,想说“你的眼睛好红”,想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
      “早。”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微笑,不是礼貌的浅笑,而是一个在清晨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喜欢的人时,那种不自觉的、从心底泛上来的、温暖的笑。
      沈怀瑾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在心里说:我会记住这一刻。
      这个笑容,这个清晨,这池温泉水,这片竹林,这满地的月光。
      我会记住一辈子。
      即使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温泉的水已经有些凉了。
      但没有人想离开。
      他们又坐了很久。
      直到晨光彻底照亮了整片竹林,直到鸟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直到谷中弟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们才慢慢地、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穿上衣服,走出了温泉。
      回住处的路上,两人的手一直牵着。
      没有十指相扣,只是简单地握着,手指勾着手指,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怕摔倒,所以要牵着。
      走到陆清辞的住处门口,沈怀瑾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陆清辞点了点头,但没有松手。
      沈怀瑾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陆清辞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怀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话。
      “今天下午,你还来药庐吗?”
      沈怀瑾笑了。
      “来。”他说,“每天都来。”
      陆清辞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沈怀瑾站在门外,听着门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倒水声、瓷器碰撞的叮当声。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小院,沈怀瑾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崩塌了。
      那个东西叫做“任务”。
      那个东西叫做“复仇”。
      那个东西叫做“过去的沈怀瑾”。
      他不知道崩塌之后会剩下什么。
      但他希望,剩下的那个东西里,有陆清辞。
      一定会有陆清辞。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我要告诉他一切。
      然后我求他原谅我。
      如果他原谅我,我就留下来,一辈子对他好,把那个温柔善良的琴师变成真的。
      如果他不原谅我……
      沈怀瑾闭上眼睛,不敢想那个如果。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花海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花瓣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沈怀瑾不知道的是,陆清辞此刻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那首曲子,我想好名字了。”
      他没有写下去。
      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名字,来命名一段他还没有完全相信的感情。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站起身,穿上外袍,系好药囊,推开门,走向药庐。
      他走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今天下午,沈怀瑾会来。
      每天都来。
      他不想让沈怀瑾等。
      即使他还没有想好曲子的名字。
      即使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那双在月光下看着他的、有光的眼睛。
      他只是想见他。
      想见他,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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