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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前夜 大晏天启五 ...

  •   大晏天启五年,三月初一。沈蘅是被一阵哭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青灰色的帐顶。帐子洗得发白,边角处打着一个细密的补丁——她认得这个补丁。母亲亲手缝的,用的是她旧裙子上的料子。

      不对。她怎么会认得这个?

      沈蘅猛然坐起,动作太急,额角撞在床柱上。她顾不上疼,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寸地方:半旧的妆奁、缺了一角的铜镜、窗台上那盆她养了三年的文竹……

      这不是梦里的场景。

      梦里她应该是在冷宫里。四面高墙,头顶只有一方灰蒙蒙的天。她赤着脚站在青石地上,脚趾冻得发紫。有人在远处笑,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瓷面。

      那是她前世最后的记忆。

      沈蘅伸手按住胸口,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从肋骨间挣脱出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嫩,指节分明,掌心没有一丝茧。这不是一双在冷宫里熬了三年的人该有的手。

      她缓缓下床,赤足走到铜镜前。

      铜镜里的人让她愣住了。

      十五六岁的少女,面庞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肤色白皙,下颌线条柔和中透着一点尚未长开的清秀。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随时都在笑,鼻梁虽不算高挺却线条干净,从眉心到鼻尖一气贯通,嘴唇薄而红润。可此刻那双眼里没有笑意,只有震惊。

      沈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中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她活着。她回到了入宫之前。

      前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选秀入宫、惴惴不安、被人陷害、被打入冷宫……三年冷宫,她从一个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闺阁女子,变成了一个将所有人的面目都看清了的囚徒。那三年里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人心比刀刃更锋利——刀刃只会割破皮肉,人心却能一点一点地把你磨碎。

      之后她死了。死在冷宫的一个雪夜里,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甚至没有一个送终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只知道那夜很冷,冷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一寸一寸地变僵。最后一刻她想的不是仇人、不是帝王,而是母亲给她做的那碗热汤。

      然后她醒了。

      醒在了三月初一的闺房里。

      沈蘅闭上眼,前世的片段在脑海中翻涌:父亲蒙冤入狱、家产被抄、她在宫中孤立无援、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人在她落难时避如瘟疫……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站定。脚踩在地板上的触感是真实的,不是冷宫那种渗着潮气的青砖,是自家老屋被踩得温润的木地板。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铁锈味才松开。

      老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沈蘅转身走到书案前,翻开一本旧医书——这是母亲娘家传给她的《灵枢医典》。上一世,她入宫后才知道这本医书的价值,但那时已经晚了。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在冷宫的第二年,一个老太监告诉她,如果她早知道自己懂医理,就不会被人用一碗药茶算计成那样。

      那一夜她在冷宫的墙角坐了很久,把《灵枢医典》里的每一个字从头背到尾。她不知道这本医书的来历——母亲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历代沈家女眷口耳相传,从不对外人道。那些针法、药方、脉案,不像是世间的寻常医书,倒像是某位先人耗尽一生心血写成的孤本,每一页都是拿命换来的见识。

      可惜那时候,书已经不在她手上了。

      她翻开书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书的边缘有些卷曲,是多年翻阅的痕迹。这些痕迹……上一世也有吗?沈蘅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这书最后被皇后的人搜走了,成了她“妖术惑主”的罪证。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沈蘅放下医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的寒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息。天还没全亮,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蘅心头一紧,侧耳倾听。

      脚步在门外停住了。然后是叩门声——笃笃笃,不急不缓的三下。

      “蘅姐儿,起身了吗?”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沈蘅的鼻子一酸。她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应道:“起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母亲端着托盘走进来,面容憔悴,眼下有青黑的痕迹,显然一夜未眠。最让沈蘅心揪的是她鬓边的那缕白发——上一世她竟从未注意到母亲已经老了这么多。

      母亲把托盘放在桌上,是一碗热粥和两个小菜。“蘅姐儿,今日宫里要来人了,你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沈蘅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最终只说了一句:“娘,您也吃了吗?”

      母亲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沈蘅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母女对视片刻,母亲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娘吃过了,你吃你的。”

      沈蘅没有戳破。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粥熬得很稠,米香混着几片菜叶的味道,是她前世在冷宫里日日夜夜想念的味道。

      母亲在一旁坐下来,欲言又止。

      沈蘅知道她要说什么。

      “娘。”她放下碗,声音平静。“女儿知道您担心什么。但女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母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蘅姐儿,你爹他……他不想让你去。”

      “我知道。”沈蘅垂着眼睫,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可圣旨已下,不去就是抗旨。沈家刚遭了大难,经不起再起波折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母亲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变得有些陌生——像是忽然长大了。那双眼里的沉静,不该是一个十六岁姑娘该有的。

      沈蘅没有多做解释。她喝完粥,起身梳洗。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坚定。前一世她在这面镜前哭过太多次,眼泪把铜镜都擦得生锈了。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面镜子照出一个哭泣的自己。换好衣服后,她又看了一眼铜镜中那张年轻的脸——还没被冷宫的风霜刻出痕迹,还没被绝望熬出皱纹。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没开始。

      她还有时间。

      她换好衣服,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灵枢医典》,翻开第一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然后她合上书,贴身藏好。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更加密集、更加嘈杂。宫里的嬷嬷来了。

      沈蘅定了定神,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春日的阳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到院中站着一个穿着宫装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

      那妇人打量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沈蘅前世见得太多。在后宫里,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不站队、不表态、不得罪人。

      沈蘅欠身,不卑不亢:“嬷嬷辛苦了。”

      那妇人挑眉,似乎对她的镇定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漠:“沈姑娘,请随奴婢走吧。”

      沈蘅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家——青砖黛瓦,老旧的院墙,墙角那株歪脖子的枣树。这些在她上一世的记忆中,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她转回头,迈步走出了屋门,来到院中。

      这一世,她去定了那座宫城。

      但她不会再以囚徒的身份走出来。这一世她要么做囚徒,要么做这座宫城的主人。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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