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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昏沉。 ...

  •   昏沉。
      林凇平日里随心所欲惯了,从前压力大了就酗酒,现在由于工作没法喝酒,遂作罢猛猛熬夜打游戏以代偿。也就仗着年轻,体格子壮,不怕死,而现如今因为自身感染程度上身而导致昏迷,之前造的孽也就一股脑的全部返还的回来。
      关键是此人的污染程度大幅度上升,安序员们一时也拿不准该送去医院还是放在安序局的隔离室里自行解决,夏洛特跟车跟到一半半路中间突然想起来要给伍叁打个电话,在伍叁的建议下,大家同意把医生请来市局解决这个问题。
      一路上,林凇忒不老实,他一直在大幅度的扭动,然后嘴里稀里糊涂的嘟囔着什么。一边的程霓也是够惨,明明一条胳膊都没了,还要用仅剩的另一条胳膊配合同事们压着这个大体格子的俄罗斯毛熊。
      关键是不知道林凇来的前一天都吃了什么,前头开车的同事不小心颠了一下,林凇顺势一口彩虹大肆喷泄,离他最近的季云枫硬生生承受了这一下,季副组长表现出了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实际上是已经掉线了。
      好不容易医生检查完用担架抬进隔离室去,同事们以为没事了,随手拿着检测仪对着程霓晃了两下,没想到检测仪同样在程霓这儿发出了尖叫。没招了,在大家的恭送下,程霓喜提隔离室双人间。
      至于为什么是双人间,哦,是因为市局只有这么一间专门应对已感染安序员的隔离室。

      一位同事穿着隔离服往里面端了两人份的食物和水,门被咔嚓关上,程霓和林凇就被关在了隔离室里。今天好不容易靠车轮战解决了这个幻境,安全组的大家都急着回去休息,程葛和莫岚在最后面临走前看了一眼还醒着的程霓,虽然有不舍,但这种事情他们没办法解决。
      程霓在隔离室里,艰难地用一只手吃饭。他明明感觉得到自己的左臂并未消失,甚至还有清晰的抓握的触感,可在肉眼看来,就是他的左臂从根部完全消失不见,只有一块丑陋的肉瘤长在左手臂处,莫名让人想到派大星。
      咳,扯远了,只是在别人看来,程霓显然变成一个没救的残疾人了。只有程霓自己不这么认为,他想,这很可能是感染技能滥用导致的后遗症。
      此种说法在目前的世界上还只存于理论当中,就算有实际样本,也寥寥无几。换做其他人这么想可能是在安慰自己,不过程霓对自己有信心,他准备顺势在隔离室内自己观察一下。
      林凇在他身边的床上躺着,喘气声有一阵没一阵,额头冷汗如瀑布般往下流淌,嘴唇蠕动着喃喃自语。
      程霓很好奇这个总是看起来游离在人群外的男人昏迷时说胡话,大概都会说些什么,他好奇的凑近听,却发现林凇一个字一个字的呢喃着,莫翊哥哥。
      程霓沉默了,半晌,他笨拙的坐上床边用完好的右手抚摸着林凇的额头,他用袖子一点点擦拭着他额头上的冷汗,轻声安慰道,不怕,哥哥在。

      林凇很清楚自己现在正陷入于一个完美的梦中,可这个梦实在是太完美了,他有些犹豫,不大愿意醒来。
      那是一个阿美莉卡的秋天,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堆在院子外进行日常除草,年幼的小男孩蹲在草丛里卖力的干活,天气有些热,他口干舌燥。
      大院门口那传来的一声熟悉的呼唤,是莫翊哥哥,他像往常一样拎着一大袋饮料和汽水来看望他们。院子里的孩子们喜出望外,通通丢下了手里的活,一股脑的围着这个善良又好看的男人。
      林凇也不例外,他发育的不错,个子在所有孩子里面算高的了,比起那时的莫翊来说也只矮了半个头左右。但他依旧撒娇撒的浑然天成,在一帮小土豆里又刻意弯着腰,所以对大家一视同仁的莫翊没有觉察出问题,他笑眯眯的揉了揉林凇的脑袋,并且还夸赞他是个乖宝宝。
      宝宝,好可爱的词汇,林凇很喜欢这个称呼,并打算将其永远放进自己的梦里。
      正当一群小孩屁颠屁颠的缠着莫翊时,门口处走来了另一个男人。有一个孩子打算和朝着莫翊讨要食物一样去靠近那个人,结果那人挡在眼镜后面的蓝色眸子冷冷的眯起,那孩子心生胆怯,脖子一缩就赶紧离开了。
      林凇还扭捏的抱着莫翊黏糊个没完,突然感觉后颈处一紧,人直接被一股大力扔到了后头。他不爽的抬头看,便惊讶地发现一个比莫翊更高的金发男人气势汹汹的站在莫翊面前驱赶群众。
      搞什么?大家都有些不满,我们和经常照顾我们的莫翊哥哥一起玩,你这个来横插一手的家伙算老几?要摸摸排队去!
      那男人和一群孩子用眼神短暂的交流了一下,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然后他扭头对莫翊说,你前几天的实验还是我帮你盯的进度,既然有时间来孤儿院做义工,还希望学弟你能赶紧回去自己解决问题。
      莫翊:“对不起啊朱尔,我的问题。不然下次你的实验我帮你盯进度,让你能去休息一下?”
      朱利安:“你去休息可以,但没必要花时间来孤儿院,这些孩子长大后未必记得住你的好,你有时间还不如和我一起解决一下有关二代培养的一些难点。”
      孩子们: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由此,林凇记住了朱利安这个人,因为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当他想要和心心念念的莫翊哥哥贴贴时,朱利安就会如同一个背后灵一样把他提起,丢掉,然后臭着脸独占莫翊。那时候的林凇年纪比较小,比较单纯,不明白朱利安的做法为什么那么激进,所以常常在莫翊和自己独处的时候建议莫翊离那个叫朱利安的家伙远一点。
      他总觉得,这人不怀好意。
      莫翊听了,略微有些惊讶,不过他依旧安抚着林凇,并告诉他朋友就是这样的。林凇疑惑的询问朱利安是他的谁,莫翊亲口告诉他,朱利安是自己在这里最好的朋友。
      “你长大了就能懂得离家的难过了,如果有这么一个人能陪着你,安慰你,照顾你。无论他是谁,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人都值得成为朋友。”
      可是,有一天只有朱利安自己一个人来孤儿院,他当时提着一大袋东西,是一些别人捐赠的生活用品。他瘫着一张脸说这是莫翊请自己拿来的,然后转身就打算离开。
      在门口偏僻的角落,林凇奔跑着拦下了他,他心中有一个疑问,他问这个金发男人,你是莫翊哥哥的朋友吗?
      林凇当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可他亲眼看着朱利安露出了一个嚣张至极的笑,钴蓝色的眼睛嘲讽般的盯着他,他说:“我记得你,一直跟在小翊身后跟屁虫,是叫伊万吧,我应该没记错。”
      “是莫翊跟你说我和他是朋友的吗?你不会懂得的,这是爱。能容忍你们这些臭小鬼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如果下一次小翊还问你同样的问题,你要告诉他,我爱他。”
      “这样,你们才算有点用处。”

      原来,这是爱吗?林凇不是很明白。他只是清楚自己很喜欢莫翊,可他还没到年纪,还没到能理解爱的年纪。
      只是在那一天,他心里种下了朦胧的种子,他闷闷不乐的回到孤儿院,身边的同伴们还问他莫翊哥哥什么时候能来这里看望他们。
      ……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的右臂疼的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蚕食着他要将他吞没。他无意识的求救,不知道喊什么,只好一声一声的呼唤,莫翊。
      在意识朦胧的深处,额头上传来了柔软而温暖的触感,是一只手,正在轻柔地抚摸着他。
      林凇被动追逐舒服的感受,失去视觉的皮肤格外敏锐,他感受着那只手从他的额头在温情的安抚,划过脸颊,唇瓣和凸起的喉结,最后和他锐痛的右手十指相扣。
      紧接着,疼痛大幅度降低,林凇好不容易在这被折磨的几个小时里舒服了点,一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进入了深沉的睡眠。

      再一次醒来早已凌晨,隔离室窗户外的景色昏暗朦胧,林凇甩了甩脑袋,朝旁边看,就看见侧躺在自己左边的程霓睡的正香。他完好的右手还和自己的左手紧紧扣在一起,林凇的心中腾然升起一股柔软的情绪。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感受,身体却比大脑快一步替枕边人撩了一把耳边的碎发。
      “唔……好点了吗?”
      程霓没有醒,他闭着眼睛,说出口的话完全是下意识的。林凇觉得有些好笑,他悄悄松开手,把程霓挪到床铺的正中间给他盖上被子,把被角仔细掖好,他打算自己静一静。
      他把桌上放的夜宵拆开,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床边,一边吃一边看着程霓的睡颜发呆。程霓这个人,特别奇怪,从来不肯说他为什么那么颓败,也从来不肯说他为什么肯那么拼命,他脱离的毫不留情,又参与的尽心尽力,危难关头,他愿意把自己的身体奉献出来当做耗材。就像刚刚,林凇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从感染失控到转危为安,中间绝对发生了什么。
      这人到底图什么呢?他似乎比自己还要投入于这个职业,这单单用“敬佩”来概括,感觉有些词不达意。
      他正出神,程霓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林凇看到了自然的伸手,用拇指按了按他的眉心,想把那道皱褶揉开。
      程霓的眉头松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林凇却愣住了。他看着自己还放在程霓眉心上的手指,脑海中忽然闪过梦里朱利安那句冷冷的话:你不会懂得的,这是爱。又闪过莫翊温柔的语调:如果有这么一个人能陪着你,安慰你,照顾你,这样的人就值得成为朋友。
      值得成为朋友,值得去爱。可是——爱是什么?他喜欢莫翊,他崇拜莫翊,他愿意用一辈子去记住莫翊。这算爱吗?那他对程霓又是什么?如果说是志同道合的盟友,那太肤浅;可如果将其形容为朱利安曾所说过的爱,这似乎又隐隐有些不够。
      好像,这就是莫前辈曾说过的,朋友么?可自己孑然一身在四处漂泊,连世俗定义的朋友,他也从来没有过。
      那,可以在现在拥有一个朋友吗?他收回了手,在床边坐了很久。

      终于熬到了早上,程霓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叫醒的。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自己搭在床边的左臂——虽然还是虚影,但轮廓比昨晚清晰了不少,五指的形态已经可以分辨了。他来不及高兴,就看见林凇正端着两碗热粥,背对着他坐在床尾。
      “你醒了?”林凇头也不回,把其中一碗粥往他的方向递,“能自己吃吗,还是要我帮你?”
      程霓试了试,发现自己右手的力气恢复了些,能端得动碗了。他一边喝粥,一边打量林凇,发现这人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应该是有什么话堵在了喉咙,憋了许久还没问出口。
      “想问什么就问,”程霓垂下目光开口,“你那表情跟便秘了三天一样。”
      林凇的勺子顿了顿,粥不小心洒了两滴在被子上。他难得没有回怼,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程霓:“程霓,你知道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爱么?”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我……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林凇说,“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你不会懂得的,这是爱’。我当时确实不懂。但现在——我觉得我自己还是不懂。”他把粥碗搁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程霓,像在问一道他翻遍了所有参考书也找不到答案的题目,“我一直在想,我追逐了莫前辈这么多年,闭眼睁眼都是他,那我对莫前辈的这份感情,到底算不算爱。”
      程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林凇那双灰色的眼睛,看到了里面毫不掩饰的坦诚和茫然,那困着一只远渡重洋却找不到归途的候鸟。
      “你觉得自己喜欢莫翊吗?”程霓轻声问。
      林凇毫不犹豫地点头:“喜欢。毫不夸张地讲——我甚至觉得那就是爱。可我不确定,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我,爱到底是什么。”
      “喜欢和爱,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他开口,声音在两人的胸膛之间飘荡,“只是爱比喜欢更特别一点。如果你有一天发现,你希望某个人能时时刻刻出现在自己的未来里,你跟这个人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你愿意用一辈子去保护和善待对方——以至于愿意和对方共享生命与所有,”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林凇。
      “那么,即使这份感情来源于伪善,它也算爱。”
      “来源于伪善,也算爱吗?”他如梦初醒,最后只一遍遍的重复这一句。
      “算。只要愿意做一辈子的伪善,那就是真的。”

      “那小霓你喜欢——还是爱莫前辈呢?”
      “我算爱吧,我比任何人想象中的还要爱他,我仰望着他,追逐着他,我配不上他。”
      “不必要这么想,我们是我们,他是他。”
      程霓笑了,他学了一遍:“我们是我们,他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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