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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暴风雨前   期中考 ...

  •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周四下午贴出来了。
      红纸黑字,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沈砚没有去看——他不需要看,他知道自己是年级第一。他站在人群外面,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册,目光停在同一个单词上已经五分钟了。
      他在等一个数字。
      “卧槽!”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七班有人考了年级前两百?”
      “谁?”
      “陆辞!就是那个——陆辞!”
      沈砚的手指收紧了。词汇册的封面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年级前两百。七班一共五十二个人,年级排名是按整个年级八百多人排的。前两百,意味着在七班能排到——
      “三十二!”方浩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陆辞你考了三十二名!你他妈是人吗你上次倒数第五!”
      沈砚把词汇册合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词汇册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他转过身,朝七班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走了不到三十步就在走廊上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陆辞正朝他走过来。
      陆辞是一个人来的。他穿过人群,穿过走廊,穿过那些惊讶的、好奇的、不可思议的目光,直直地朝沈砚走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走到沈砚面前的时候,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事——他伸出手,在沈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看到了吗?”陆辞说。声音不大,但走廊上很多人。
      沈砚看着他。“看到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辞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他转身走了,步子很轻快,像是把一件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走廊上有人看他们,有人小声议论。方浩追上去勾住陆辞的脖子,嚷嚷着“请客请客”,陆辞笑着推开他,两个人打打闹闹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沈砚站在原地。他的左肩上还残留着陆辞手掌的温度——隔着校服,只碰了不到一秒,但他觉得那块皮肤在发烫。
      他把词汇册重新翻开,低头看着第一页的那个单词。他已经在同一页停了八分钟了,一个字都没记住。他合上书,走回一班教室。
      路过七班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陆辞。陆辞正被一群同学围着,有人拍他的背,有人揉他的头,有人在喊“你小子是不是作弊了”。陆辞被挤在中间,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但他一直在笑。
      沈砚从门口走过,没有停下来。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陆辞在人群中间,转过头,目光穿过那些推搡他的人群,准确地找到了走廊上的沈砚。那个目光只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陆辞转回头,继续和同学打闹。
      沈砚走进了教室。他在座位上坐下,把脸埋进胳膊里,假装在休息。
      他在笑。没有人能看到。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嘴角弯到了一个不像话的角度,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想忍住,但他忍不住。不是因为他考了年级第一——这没什么好高兴的。是因为陆辞考了三十二名。陆辞做到了。四周前,他还在草稿纸上写“集合就是一个圈”。四周后,他从倒数第五考到了班级第三十二名。
      沈砚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高兴。它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装不下,只能从嘴角、从眼角、从手指的微微颤抖中溢出来。
      他趴在桌上,用胳膊挡住脸,笑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恢复了正常。他翻开词汇册,这一次,他开始认真背单词了。因为他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陆辞过了老周的条件线。剩下的,是陆辞自己的事了。
      ---
      下午,老周把沈砚和陆辞同时叫到了办公室。
      不是分别叫,是同时。
      沈砚进去的时候,陆辞已经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站在办公桌的两侧,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老周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两张成绩单。一张是沈砚的,一张是陆辞的。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陆辞,然后笑了。
      “你们两个,”老周说,“是不是觉得这事儿就完了?”
      沈砚没说话。陆辞也没说话。
      老周把两张成绩单并排放在一起,指着陆辞的那张说:“三十二名。达标了。恭喜你,陆辞,你做到了你答应我的事。”
      陆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周抬手打断了他。
      “但是,”老周说,“还有期末考试。”
      陆辞的嘴闭上了。
      “期中考试三十二名,期末考试如果掉到四十名开外,你觉得我会怎么想?”老周靠在椅背上,看着陆辞,“我会觉得你这次是运气好,蒙的。”
      “不是蒙的。”陆辞说。
      “我知道不是蒙的。”老周说,“但你要证明给我看。期末考试,不许退步。不要求你前进,但不许退步。还在前三十五名以内,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沈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翻篇”是什么意思?老周没有解释,但沈砚听懂了——期末考试如果陆辞还能保持在前三十五名以内,老周就不会再提条件的事。不会再拿“成绩”来要挟他们。不会再——至少在成绩这个维度上——干涉他们。
      这是老周给他们的第二根稻草。第一根是“有条件地默许”,第二根是“如果你能做到,我就不再提条件”。老周不是一个轻易让步的人,但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让步。沈砚不知道这是因为老周真的觉得他们不会影响学习,还是因为老周年轻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故事。
      “好。”陆辞说。又是那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老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砚一眼。“行了,你们回去吧。”他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对了,明天家长会,你们俩的家长都来。沈砚妈妈、陆辞妈妈,我都见过。你们提前跟家里说一声,别到时候老师说什么你们不知道。”
      沈砚和陆辞走出办公室。走廊上没有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
      “你妈妈来?”陆辞问。
      “嗯。”
      “我妈妈也来。”陆辞说,语气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
      沈砚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陆辞移开目光,“就是——我妈要是跟你妈坐一块儿,不知道会聊什么。”
      沈砚想了想那个画面——陆辞妈妈,护士,说话直来直去,嗓门大,爱笑;沈砚妈妈,心外科主任,说话慢条斯理,每一句都经过深思熟虑,笑起来也是克制的。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他和陆辞的成绩单。
      “不知道。”沈砚说。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陆辞妈妈会不会认出他就是那个“年级第一”,不知道自己妈妈会不会问“陆辞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家长会之后,一切都会变得更复杂。
      因为妈妈们不是老周。妈妈们不会用《围城》和《世说新语》来暗示。妈妈们会直接问。
      ---
      周五下午,家长会。
      一班教室里坐满了家长。沈砚的妈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儿子的座位。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盘在脑后,戴着那副她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戴的金丝眼镜。她面前摊着沈砚的成绩单——年级第一,各科成绩都在九十五分以上。她没有笑,也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认真地在看每一科的成绩,像是在看一份病历,冷静、专注、不带感情。
      沈砚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着母亲。他心里很清楚,母亲不会对他的成绩说什么——她从不说“你真棒”或“妈妈为你骄傲”,她只会说“还可以更好”或“这个分数在你这个水平是应该的”。不是不爱他,是她表达爱的方式,就是要求他变得更好。
      七班的教室里,陆辞的妈妈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那种——不管儿子考多少分都不会变的、大大咧咧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她面前摊着陆辞的成绩单——班级第三十二名,年级第一百九十七名。她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惊喜或怀疑,她只是看了很久,然后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两间教室,隔了一条走廊。两间教室里坐着两个妈妈。她们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不知道对方的儿子和自己的儿子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知道——一个儿子是年级第一,另一个儿子从倒数第五考到了三十二名。
      家长会结束后,沈砚的妈妈和陆辞的妈妈在走廊上擦肩而过。
      沈砚妈妈穿着深蓝色羊绒衫,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目光直视前方。陆辞妈妈穿着红色羽绒服,步子很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走路的时候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两次。两个人交错的那一刻,陆辞妈妈侧了一下身让路,沈砚妈妈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她们各自走向自己的儿子。
      沈砚站在教学楼门口等着。他妈妈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走吧。”没有问成绩,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沈砚跟在她身后,走向校门口。
      陆辞在教学楼的另一侧等着。他妈妈走出来,第一句话是:“你们班那个方浩妈妈问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陆辞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她说你儿子最近变化这么大,是不是谈恋爱了。”陆辞妈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不可能,我儿子要是谈恋爱了,他第一个告诉我。”
      陆辞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教学楼门口一直延伸到花坛边,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他妈妈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陆辞?”他妈妈停下来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陆辞抬起头,笑了,“走吧,回家。”
      他妈妈没有追问。她拉着陆辞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晚上做红烧排骨。陆辞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但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他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样?不是“如果”,是“当”。因为老周知道,赵敏开始怀疑,沈砚的妈妈迟早会问。这个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大到开始从缝隙里往外渗。
      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跑得比秘密更快。在它彻底炸开之前,跑到一个它追不上他们的地方——比如,期末考试前三十五名。比如,更远的地方。
      ---
      周六下午,沈砚在家里做竞赛题。
      他的房间不大,书桌靠窗,台灯是白色的LED灯,灯光冷白,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实验室。每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类,桌上的草稿纸叠得整整齐齐,左上角压着一块灰色的橡皮。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陆辞发的消息:“我妈做了红烧排骨。给你留了一份。明天带给你。”
      沈砚打了两个字:“不用。”
      陆辞秒回了:“已经留了。不是问你吃不吃,是告诉你。”
      沈砚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继续做题。
      但他发现他看不进去了——不是题太难,是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重复陆辞妈妈说的那句话:“我儿子要是谈恋爱了,他第一个告诉我。”陆辞没有告诉他妈妈。这是对的。如果陆辞说了,一切就完了。但沈砚知道,陆辞心里一定不舒服。陆辞这个人,从来不撒谎——他只会不说。不问就不说,问了他会说真话。但如果有一天他妈妈真的问了“你是不是谈恋爱了”,陆辞会怎么说?说真话?还是沉默?沈砚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陆辞不会撒谎。陆辞这个人,不会对任何人撒谎。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沈砚的太阳穴上,一突一突地跳。
      ---
      周日下午,沈砚回到学校上晚自习。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两个东西——一瓶牛奶,和一个保温盒。牛奶的便利贴上写着:“今天的。”保温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红烧排骨。我妈说让你趁热吃。”
      沈砚打开保温盒,排骨还热着,酱红色的汤汁在盒子底部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一块一块地吃完了,然后把盒子洗干净,放进书包里。
      他拿出手机,给陆辞发了一条消息:“排骨吃完了。谢谢你妈妈。”
      陆辞回了一个字:“好。”
      沈砚看着这个“好”字,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它比任何长句子都重。一个好,意思是——收到了,知道了,不用谢。一个好,意思是——你今天晚上在学校,我也在。一个好,意思是——隔着两间教室、一条走廊、几百个人,但我知道你在,你也知道我在。
      这就够了。
      沈砚把手机放回口袋,翻开课本,开始上晚自习。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十一月的夜晚来得越来越早。教室里的灯亮着,照亮每一个埋头做题的学生的脸。
      沈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做题。他的字迹工整,步骤完整,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做一道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三秒——不是因为他不会,是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在想,今天周日。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大概八个星期。陆辞需要做的,不是进步,是保持。保持住三十二名的位置,不退步。看起来比期中考试的“前进十三名”更容易,但沈砚知道,保持比前进更难。前进只需要拼尽全力,保持需要在拼尽全力之后——继续拼。
      他写下一行字,然后划掉了。他写下另一行字,又划掉了。最后他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了一个很小的数字——32。然后把这个数字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个问号。
      期末考试,陆辞会考第几名?沈砚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不管考第几名,他都会在。不是因为他答应了老周,是因为他答应了陆辞——用沉默答应的,用“晚安。陆辞”答应的,用那个被保存在相册里的错题本照片答应的。
      他从来没有说出口。但承诺不需要说出口。
      因为它就在那里,在他的心跳里,在陆辞握笔的指节里,在每一瓶牛奶的便利贴上,在每一句“晚安”里。
      它在所有说不出口的地方,安静地、笃定地、不可动摇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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