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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迟到了 高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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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晚,全班聚餐。
包厢里热气腾腾,火锅红油翻滚,有人喝多了,正抱着酒瓶唱走调的《朋友》。有人把筷子当话筒,站在椅子上演讲:“三年了,我们班居然一对都没成!你们说丢不丢人!”
所有人都在笑。
沈砚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碗筷整整齐齐,一口没动。
陆辞坐在他旁边,把剥好的虾悄悄放进他碗里,动作快得像是做过一千遍,事实上,确实做过。
“你们两个——”那个喝多了的同学晃过来,指着沈砚,又指着陆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年级第一和年级倒数,要不是老周把你们凑一块儿帮扶,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吧?”
沈砚没说话。
陆辞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沈砚笑了。
那种笑,全班三年都没见过
不是礼貌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是眼睛弯起来的、带着一点得意和很多很多温柔的、真正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不大,但包厢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到了下一句,“要不是老周——”
他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酒瓶盖,当话筒举到嘴边。
“我们可能高一就在一起了。”
全场安静。
筷子掉进火锅里的声音,比任何话都响。
——而这一切,要从三年前的九月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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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把操场烤得发烫。
沈砚站在主席台上,面前的红色横幅写着“2024级高一新生开学典礼”。他的发言稿对折了两次,压在桌上,空白面朝上。
教导主任凑过来小声说:“稿子呢?”
“不用。”沈砚说。
“什么?”
沈砚没再重复。他往前走了半步,嘴唇碰到话筒,发出轻微的“嗡”声。台下两千多人的交头接耳声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消失。
“各位同学,高中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一颗一颗丢进湖里。
“除去吃饭、睡觉、上厕所、发呆、传纸条、被老师骂,大概还剩六百天。这六百天里,你们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会成为朋友,有些人会成为对手,大部分人会成为路人。”
他的目光扫过操场,在某个方向停了一下。
七班队伍的最后面,有一个空位。椅子歪着,校服搭在椅背上,人不在。
沈砚收回目光,说出最后一句话:“但总有一个人——你会记住他一辈子。”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掌声和笑声。有人在底下小声说“这人谁啊”,有人说“年级第一”,有人说“好拽”。
沈砚没有鞠躬,拿起桌上的稿纸,走下主席台。
他经过七班方阵的时候,花坛后面突然窜出一个人。
那个人弯着腰,速度快得像只猫,无声无息地溜进七班队伍最后面,一屁股坐到那把空椅子上。他抬起头,正好和沈砚打了个照面。
校服拉链拉到最底下,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脑门上,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说“被抓到了也不怕”。
沈砚认出他了。开学三天,被记了两次名字。七班,陆辞。
陆辞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
沈砚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
他不知道陆辞为什么要笑。他也不知道,陆辞冲他笑的那个表情,会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被他反复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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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结束后,各班依次带回。沈砚回到一班教室,门口贴着一张新的座位表。他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窗,最好的听课角度。
桌上放着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贴着一张便签:“年级第一专用,好好写。老周。”
沈砚翻开第一页,老周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论语·里仁》: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沈砚看了一会儿,把那行字读了两遍。
他觉得老周是个有意思的人。大多数老师只在乎你考多少分,老周在乎你读什么书。
但沈砚不知道的是,老周给他递这个笔记本的时候,刚做完一件事——翻看七班陆辞的档案。
老周的办公桌上,左边是沈砚的档案,右边是陆辞的档案,并排摊开。
沈砚:中考全市第三,父亲大学教师,母亲医生。各科老师评语:无可挑剔。
陆辞:中考全市第两千一百四十七名,父亲个体经营,母亲护士。各科老师评语汇总——数学:上课睡觉;英语:不背单词;语文:字迹潦草;班主任备注:聪明但不用功,品德无大问题,建议重点关注。
老周把两份档案合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他想到刚才开学典礼上,陆辞翻墙溜进来的样子——动作利索得像练过,落地无声,说明不是第一次。这样的人,如果能把那份机灵劲儿用到学习上,不至于考两千多名。
但这不是老周关注陆辞的原因。
老周关注陆辞,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件事:
典礼结束后,陆辞经过主席台的时候,弯下腰,把沈砚掉在地上的一支笔捡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笔,没有还回去,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动作很快,快到没人注意。
但老周注意了。
他教书二十年,见过太多孩子捡到东西——有的交给老师,有的放回原处,有的揣自己兜里。揣自己兜里的,百分之九十是贪小便宜,百分之十是别的。
陆辞捡起那支笔的时候,看了一眼笔身上刻的字——沈砚的名字。
然后他笑了。
不是捡到便宜的笑,是那种“原来是你”的笑。
老周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个笑让他觉得不对劲。就像两个人已经认识很久了,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认识。
老周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沈砚——陆辞。多观察。”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去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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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周走进一班教室。
“沈砚,来一下。”
沈砚放下笔,跟老周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只有下午的阳光和桌上那两杯冒热气的茶。
“坐。”老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开学三天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沈砚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我看了你摸底考的成绩,年级第一,语文作文满分。”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成绩单,放在桌上,“但是年级前十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也没有报名运动会。”
“不想参加。”
“为什么?”
沈砚想了想:“浪费时间。”
老周笑了。不是那种“你这孩子真有意思”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那你觉得什么不浪费时间?”老周问。
“做题。读书。学新东西。”
“交朋友呢?”
沈砚顿了一下。
老周继续说:“我当了二十年班主任,见过很多成绩好的孩子,最后考上了好大学,但高中三年什么都不记得。因为他的三年只有课本,没有故事。”
沈砚看着老周,没有说话。
老周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沈砚面前。沈砚低头一看——《围城》。
“拿回去看看,”老周说,“钱钟书写婚姻的,你现在看早了点,但可以先放着。”
沈砚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句话:“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不过我觉得这个比喻不准确。”老周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城不重要,城里的那个人才重要。”
沈砚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老周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他知道,老周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学生——更像是在看一个谜题,而老周已经猜到了答案,只是在等他自己说出来。
“谢谢周老师。”沈砚拿起书,站起来。
“等等。”老周叫住他。
沈砚转过身。
老周想了想,说了一句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话:“明天开始,下午自习课你去七班,给一个同学补数学。”
“谁?”
“陆辞。”
沈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围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好。”他说。
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城》,翻到老周写的那句话。
“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沈砚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走向七班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快。他只知道,刚才在办公室听到“陆辞”两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
就是那个翻墙迟到的人。
就是那个冲他咧嘴笑的人。
就是那个——他以为自己根本没在意、但名字被提起的瞬间就想起来的人。
沈砚走进七班教室。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个人趴在那里睡觉。校服盖在头上,露出下面一截黑色T恤的领口。桌上摊着一本数学书,翻到第一页,空白处画了一只乌龟,龟壳上写着“数学”两个字。
沈砚走过去,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趴着的人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拿掉盖在脸上的校服。
两个人对视。
陆辞眨了眨眼,认出了他。
“你坐这儿干嘛?”声音还有点哑。
“老师安排的。”沈砚把书放下,翻开第一页,“一对一帮扶,你和我。”
陆辞愣了整整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眼睛亮起来的、像是收到意外礼物的、藏不住的笑。
“那你可得有耐心,”他趴在胳膊上,歪着头看沈砚,“我数学考了二十三分。”
沈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看过你的成绩单了。”
“不嫌弃?”
沈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本来想说“嫌弃有用的话,我嫌弃你一下你就能考满分了”,但话到嘴边,他看到陆辞歪着头看他的那个表情——像一只大型犬,明明在开玩笑,但眼睛里全是认真。
沈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嫌弃你太麻烦了。直接教吧。”
陆辞又笑了。
他坐直了身子,把数学书翻到第一页,把那只乌龟遮住,工工整整地在页眉写下今天的日期。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认真。
沈砚看着那只握笔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
他移开目光,翻开了练习册第一页。
“第一章,集合,你先把定义读一遍。”
“集合是指具有某种特定性质的具体的或抽象的对象汇总成的集体。”陆辞念完,皱起眉,“这说的是人话吗?”
沈砚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
“集合就是一个圈。圈里面的是属于这个集合的,圈外面的是不属于的。懂了吗?”
陆辞盯着那个圈看了三秒。
“懂了。”他说,“那我就是‘不会做题’这个集合里的。”
沈砚顿了一下。
“你这比喻不太对。”他说,“但至少说明你理解了集合的边界。”
“那你夸我一句呗。”陆辞理直气壮。
沈砚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理解了一个圈的概念,很了不起。”
陆辞笑得趴在桌上。
窗外夕阳正好,把教室染成橙红色。
沈砚低头看练习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陆辞看到了。
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个笑,收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