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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纸上硝烟   晨光, ...

  •   晨光,或者说阿德斯罗版本的人造晨光,透过塔楼顶部那些狭长的、没有玻璃的通风口,像几把惨白的利刃,斜插进这个巨大的、寂静的空间。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魂灵。

      我一夜没睡。

      酒精炉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小撮灰烬。我就坐在那片苔藓旁,借着从天顶漏下来的这点微光,在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出的、纸张泛黄的笔记本上,胡乱地写着些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也许是日记,也许是忏悔录,也许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词句堆砌。我写下“阿德斯罗”,写下“铁网”,写下“中湖”,写下那些被尸体填满的河流。最后,笔尖不由自主地停驻,写下了“溯洄”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我想起他那双细嫩得过分的手,想起他虎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想起他落荒而逃时,那通红的、带着少年气的耳根。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动静。

      不是那种警觉的、悄无声息的移动,而是拖沓的、带着睡意的脚步声。我抬起头,看见溯洄从他那间小卧室的门后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几乎没认出他来。

      他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一丝不苟、冷静得像块冰的杀手。他的白色卷发乱糟糟地翘着,像一窝被狂风揉乱的鸟巢。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遮住了他平日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领口歪斜,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整个人透着一股刚刚苏醒的、毫无防备的慵懒。

      这种“不完美”,这种“乱”,反而让他看起来……真实了许多。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沉重盔甲的、十八岁的普通少年。

      他走到我身边,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么早?”他眯着眼,看了看窗外那片虚假的晨光,又低头看向我手里的笔记本。

      “睡不着。”我把本子合上,不想让他看到上面那些杂乱的心绪。

      “写什么呢?”他挨着我坐下,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像雪后松针一样的气息,混杂着一丝刚睡醒的、暖烘烘的体温。

      “文章。”我含糊地回答。

      “文章?”他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将那本子抽了过去,快速翻看了几页。

      我没能抢回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阅读那些我都不好意思回看的句子。他的目光在那些关于“命运”、“孤独”、“铁网”的字眼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那种刚睡醒的迷糊劲儿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近乎嘲讽的冷意。

      他把本子丢还给我,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哼,”他嗤笑一声,重新躺倒在沙发上,用一只手臂枕着头,侧过脸看我,眼神里满是鄙夷,“谈情说爱的玩意儿,有什么好写的。”

      他的语气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房间里那点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温馨的氛围。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是被人戳穿了某种隐秘心思的恼羞成怒。

      “不是谈情说爱。”我梗着脖子反驳,“是……是对生命的思考。”

      “思考?”溯洄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地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在阿德斯罗,思考是最没用的东西。活着,或者死去。仅此而已。你那些漂亮的词藻,挡不住北亚历山的一颗子弹。”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说得对。在这片土地上,文学和哲学确实是奢侈品,甚至是累赘。我的文字,在真实的死亡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我准备放弃争辩,收拾起那点可笑的自尊时——

      “轰!!!”

      一声巨响,猛地从东南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巨物倒塌,或者大地崩裂的轰鸣。整个塔楼都随之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地从天花板上落下。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密集的、沉闷的轰炸声,如同滚雷,一波接一波地碾过天空。

      溯洄几乎是瞬间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所有的慵懒、所有的嘲讽,都在那一刻被彻底撕碎。他的眼神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切换,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酷、敏锐的杀手。他冲到那面布满屏幕的墙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调出了东南方向的监控画面。

      屏幕上,一片模糊的晃动和硝烟。但我能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火光冲天。那不是小规模冲突,那是战争。

      “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预见的凝重。

      “是北亚历山?”我走到他身边,心脏因为刚才的爆炸声和眼前的画面而狂跳不止。

      “不止。”溯洄的指尖划过屏幕,放大了几个区域,“看这里,还有这里。阿德斯罗帮的旗帜……他们联手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那些冲锋陷阵的灰色人潮里,夹杂着不少穿着蓝色制服的士兵。蓝色与红色,这两股原本水火不容的势力,此刻竟然像两条毒蛇,拧成一股,共同扑向了阿玛莉亚帮控制的区域。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他们不是一直在互相牵制吗?”

      “因为有人给了他们更大的诱饵。”溯洄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实质的杀气。他不再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是阿德斯罗的守护者,是必须直面这场风暴的壁垒。

      他猛地转过身,抓起椅背上那件灰色的制服外套,迅速穿上。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每一个扣子都系得精准无误,刚才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少年已经彻底消失了。

      “记住,”他一边穿戴装备,一边对我下达命令,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待在这里。锁好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也不要回应任何人。”

      “那你呢?”我抓住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没有甩开。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里面翻涌着我无法读懂的情绪。

      “我去把这场火,挡在门外。”

      说完,他抽回手臂,快步走向门口。在合金门滑开的前一秒,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用一种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却更加沉重的声音说道:

      “你写的那些东西……如果还能活下来,记得写完。”

      门开了,又迅速关上。

      塔楼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像沉重的鼓点,敲击着我的耳膜和心脏。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上,“溯洄”两个字,在远处炮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忽然明白了他刚才那句“谈情说爱的玩意儿有什么好写的”真正含义。

      不是鄙夷,是警告。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里,任何柔软的情感,都是致命的弱点。

      而我,似乎已经来不及改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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