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斯罗》烧麦不能涮肉

6、第六章 无声的伤口 溯洄回

　　溯洄回来的时候，我正靠在一根巨大的冷凝管上，数着头顶那排忽明忽暗的灯泡发呆。他出现得和消失时一样突兀，仿佛只是刚才隐入了空气的褶皱里，现在又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没有解释去了哪里，也没有为丢下我而道歉，只是静静地站在我面前，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那种被遗弃在陌生丛林里的恐慌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依赖的安心。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他是我唯一的坐标，哪怕这个坐标本身也在移动，甚至可能在误导我。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比平时更低沉。

　　“嗯。”我应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

　　我们没有走回“蜂巢”方向的明亮大道，而是钻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僻静的巷道。这里远离主干道，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灯光，从那些歪斜的窗户里漏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霉味，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走在前面半步，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他。他的脸色在阴影里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我正想把遇到沈无奇的事告诉他，他忽然抬起右手，随意地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他的右手虎口处，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绷带很干净，但边缘处却洇出了一点刺眼的暗红。那不是旧的伤疤，是新鲜的血迹。而且，那伤口的位置很奇怪，不像是格斗时被刀刃划伤的，更像是……被某种反作用力震裂的，或者是被某种特殊的器械勒伤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沈无奇说，阿玛莉亚帮主不喜欢血腥，却制定了最严密的杀戮法则。他说，帮主把自己藏在塔里，用数据构筑壁垒。

　　如果溯洄就是那个帮主，那么他刚才的消失，那手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我开始了讲述，声音在空旷的巷道里显得有些飘忽。

　　“刚才……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我没有回头，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我背上。

　　“他叫沈无奇，说是阿玛莉亚的副帮主。”我顿了顿，等着他的反应，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脚步依旧平稳。

　　“他笑话我，说我像只从哪个金丝笼里跑出来的金丝雀。”我自嘲地笑了笑，“也许他说得对。我在这里，确实像个笑话。”

　　我接着讲沈无奇如何看穿我的谎言，如何描述那位神秘的帮主，如何警告我关于“变量”和“最硬的墙”。我讲得很详细，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复述，试图从他的反应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但他始终沉默着。

　　只有一次，当我讲到沈无奇说帮主“用最精密的算计，去追求一个注定破碎的梦”时，我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但那感觉太快，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讲完后，巷道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不知名机器的轰鸣声。

　　“他是个话很多的家伙。”溯洄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阿玛莉亚不需要太多话。有时候，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那你觉得，”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关于你们的帮主。”

　　溯洄也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的口吻说道：

　　“一个统治者的形象，往往是无数张碎片拼凑起来的。有人看到他的冷酷，有人看到他的理想，有人看到他的孤独。哪一张是真的，哪一张是假的，取决于你站在哪个角度去看。”

　　“那你自己呢？”我追问道，“你看到的是哪一张？”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信任的人，他面具下的脸是你从未见过的，甚至……是你厌恶的。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我心锁的孔里。我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个被我杀死的人。我也曾以为自己是个温和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学生，直到那一刻，面具碎裂，露出了底下狰狞的獠牙。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也许……我会害怕。但也许，我会想看看那张脸背后的故事。”

　　溯洄静静地看着我，良久，他忽然伸出那只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走吧。”他说，“快到家了。”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我没有再说话。我能感觉到，他刚才那个动作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是安抚，是警告，还是一种……无声的歉意？

　　我偷偷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绷带。那点暗红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睁开的、沉默的眼睛。它在告诉我，刚才的某个地方，某个时刻，发生了我所不知道的战斗。而那个总是救我的少年，或许才是那个最需要被保护的人。

　　阿德斯罗的夜，依旧深沉。而我和他，依旧走在那条通往未知的道路。只是这一次，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比我想象的，要更远，也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