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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凡人的圣歌   溯洄在 ...

  •   溯洄在我怀里哭到脱力,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昏睡了过去。他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我的颈侧,带着高烧前的灼热。我小心翼翼地横抱起他,他的身体比我想的还要轻,骨架纤细,像一株快要折断的芦苇。

      我没有带他去他那间冷硬的军事风格的卧室,而是把他抱进了浴室。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镜面。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以这样一种近乎神圣的姿态,去触碰另一个男人的身体。我褪去他沾满血污的衣物,那上面凝结的暗红色斑块,摸上去粗糙而冰冷。他的皮肤很白,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但此刻,那上面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和细密的擦伤。我避开他虎口那道最深的伤口,用温热的毛巾,一寸一寸地擦拭着他身上的污秽。

      他偶尔会在梦中瑟缩一下,发出含糊的呓语,像是陷在某种无法挣脱的噩梦里。我便停下动作,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那样低声安抚。直到他再次平静下来,我才继续。这个过程缓慢而郑重,仿佛我擦拭的不是一具凡胎,而是一尊破碎后又被勉强拼凑起来的神像。

      洗干净的他,像换了一个人。那头白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却也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冷冽。我找出一套干净的灰色家居服给他换上,那衣服对他来说稍微宽大了一点,让他看起来更加单薄,也更加……像个普通人。

      把他安置在床上时,他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目光涣散,没有焦距。他像是本能地抓住了我的衣袖,手指冰凉,力气却很大。

      “别走……”他喃喃道,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不走。”我握住他的手,坐到床边的地毯上,像守着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我就在这儿。”

      他似乎安心了,手指慢慢松开,再次沉沉睡去。我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那股酸楚与某种决绝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这个阿德斯罗最强大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纸。而我,这个被他救下的、只会写些无用文章的逃犯,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守着他吗?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修罗场里,我的陪伴能抵挡得住哪怕一颗流弹吗?

      不。不够。远远不够。

      我轻轻抽出被他攥着的衣袖,替他掖好被角。他的呼吸绵长而安稳,暂时忘却了外面的尸山血海。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张沉睡的脸,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出了房间,走出了这座黑色的塔楼。

      门外,阿德斯罗的空气依旧污浊,炮火声比几天前更加密集,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我辨别着方向,朝着声音最密集的东南角,朝着那条贯穿整个控制区的东河走去。

      越靠近前线,景象越是骇人。街道上不再有行人和霓虹,取而代之的是匆忙奔跑的伤兵、堆积如山的弹药箱,以及弥漫在整个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绝望。阿玛莉亚帮的士兵们蜷缩在临时搭建的工事后面,眼神空洞,脸上是同一种麻木的死灰色。他们中很多人还很年轻,手里的枪都比他们的身子重。

      我爬上了一个被炮火削去一半的断墙,这里是战线的制高点,下方是黑压压的一片士兵。他们看到我,这个穿着不合身灰色外套、一脸书生气的陌生人,眼中只有疑惑和厌烦。

      “喂!哪来的废物!滚下去!”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冲我吼道,举起枪托作势要打。

      我没有动。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被当作耗材一样丢在战场上的年轻人。我想起了溯洄,想起了他说的“讨厌那些被我送去死的人”。我想,如果溯洄在这里,他会怎么说?他会用最冷静的数字告诉他们,坚守的概率是多少,牺牲的概率是多少。

      但我不想听数字。我想听人话。

      “我知道你们很害怕。”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炮火,传遍了整个阵地。

      那个举着枪托的军官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也怕。”我继续说着,声音在颤抖,但我强迫自己稳住,“我是个逃犯,我从另一个世界逃到这里,本来只想躲起来,苟活下去。我从来没有拿过枪,我甚至没有杀过一只鸡。”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沾满尘土的脸。

      “但是,就在刚才,我帮一个朋友洗干净了身上的血。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我们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阿玛莉亚,不仅仅是为了地盘和水源。”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二十年的闷气,那些在书本里读到的、在逃亡中体会到的、在绝望中滋生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没地方可去!”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利剑,刺破了那层名为“纪律”的虚伪外壳。

      “你们看看周围!看看这片土地!这是阿德斯罗!它不是我们的故乡,它是我们的坟墓!外面的人不要我们,里面的帮派压榨我们!我们不是为蔡鸢而战,我们是为自己而战!”

      “蔡鸢是谁?”有人在下方面无表情地喊道。

      “蔡鸢就是那个躲在塔楼里,算计着如何用最小的伤亡换取最大利益的人!”我吼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但我不在乎,“他冷酷,他精明,他甚至不把我们当人看!但是!除了他,还有谁能给我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除了阿玛莉亚,还有谁能让我们这些垃圾,有一个哪怕是虚假的家?!”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开始低声附和,有人握紧了拳头。

      “北亚历山告诉我们,要自由,要打破一切!可是他们的自由,是建立在尸山血海上的!他们来了,只会把这里变成另一片废墟!阿德斯罗帮告诉我们,要秩序,要忠诚!可他们的秩序,是让我们像牲口一样被圈养!”

      我张开双臂,像拥抱这片残酷的土地。

      “我们不想当牲口!我们不想当炮灰!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守住这条河!不是为了蔡鸢,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不让我们的血,白流在这条臭水沟里!”

      “守住这条河!”一个士兵突然站起来,嘶吼道。

      “守住阿德斯罗!”另一个人也站了起来。

      像星星之火,瞬间燎原。那股死灰色的绝望,被一种更加狂热、更加原始的怒火所取代。那不是对领袖的忠诚,而是对生存的渴望,是对自身命运最激烈的反抗。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些重新亮起光芒的眼睛,我知道,我做到了。我用我最不齿的、最无用的“谈情说爱的玩意儿”,点燃了这群绝望的人。

      炮火依旧在头顶呼啸,但此刻,站在断墙上的我,不再是一个逃犯,不再是一个只会写文章的懦夫。我是那个把凡人的愤怒和尊严,编织成战歌的人。

      战局,终于开始有了变化。那股溃败的势头,被这股从泥泞里升腾起的血气,硬生生地止住了。

      而我,在喊出最后一句话后,双腿一软,瘫坐在了断墙之上。东河的河水,在炮火映照下,红得像血。我知道,溯洄快醒了。而我,再也无法面对他了。因为我不仅看穿了他的伪装,还把他最珍视的、那点关于“干净”的幻想,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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