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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涉渡之羽 初入阿德斯 ...

  •   我是在奔跑中才确凿地感知到雨的存在的。不是感知到雨滴,而是感知到一种阻力,一种由无数冰冷、细密的针尖构成的空气。它们并不刺痛,只是沉默地、无穷无尽地消耗着我身体里那点可怜的热量。我跑着,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困兽,肺叶里拉风箱似的嘶鸣盖过了身后那个世界的喧嚣。那里有警笛,有怒骂,有我刚刚砸碎的玻璃杯,还有一张被我捂住嘴直至不再动弹的脸——那张脸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方式,在我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浮现。

      我名叫墨烬渊,二十岁,一个本该在异国的校园里谈论不着边际的理想,或是为了生计奔波的华侨青年。可命运,或者说那场猝不及防的争吵与误会,将我抛掷于此。他们说我杀了人。或许我真的杀了,又或许我只是那个被选中承担罪孽的容器。真相在那一刻的混乱里,像被打翻的墨水,晕染开来,再也看不清底稿。我只知道,我必须跑,跑向这片大陆上唯一没有被律法之光普照的阴影——阿德斯罗特殊控制区。

      雨丝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帘幕,隔绝了身后的文明世界。眼前,是一道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它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无边的荒原之上,也横亘在我的生命里。网上缠绕着带刺的铁丝,顶端螺旋状地盘绕,如同某种巨兽冰冷的肠道。这就是边界,铁网这边是“他们”,那边是“我们”;这边是规训与惩罚,那边是混沌与自由。

      我停下了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隔着这层脆弱的金属屏障,我凝视着阿德斯罗。没有想象中的硝烟与废墟,相反,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繁华”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无数霓虹灯管拼凑出的幻梦,是层层叠叠、见缝插针的建筑构成的钢铁森林。它不像一个被遗弃的角落,倒像一个顽强生长的畸形器官。这就是传说中的乌托邦吗?一个用罪恶与生存本能搭建起来的、完美避开了一切刻板印象的所在。它有一种赛博朋克的美感,冰冷、艳丽,且毫无人性。

      我需要做心理建设。史铁生曾在地坛里思考生与死,而我,站在这铁网前,思考的是跨越与不跨越。迈过去,我就将合法身份的一切彻底埋葬,成为一个活着的幽灵。不迈过去,身后的镣铐已在等候。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铁链,那寒意顺着神经一直爬进心脏。我爬上了铁网,铁锈的腥味和雨水的土腥味混合在一起,灌入鼻腔。我翻越,下落,身体重重地摔在另一侧的泥泞里。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两个世界在我体内轰然相撞。

      我站起身,拍打身上的污泥,真正踏入了阿德斯罗特殊控制区。

      这里的空气是粘稠的,混合着机油、廉价香水、腐烂食物和某种金属加热后的焦糊味。街道不是街道,是建筑与建筑之间挤压出的缝隙。两旁的房屋像是事后才被想起的补丁,胡乱地缝合在一起。头顶上,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电线像血管一样搏动,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悬浮在空中,播放着光怪陆离的画面,投下的彩光在水洼里破碎、荡漾。行人匆匆,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欢愉,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这里没有警察,却有着比警察更令人窒息的秩序——生存的秩序。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脚下的路变得宽阔了一些,建筑的材质也从杂乱的铁皮木板变成了更为坚固的混凝土。路牌上写着:“阿玛莉亚港区”。我闯入了灰色势力阿玛莉亚帮的管辖地界。这里的景象与外界的混乱野蛮截然不同,透着一种冷酷的精致。街道干净得反常,穿着制服的人在各处站岗,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但我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空气被抽干的寂静。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起初是遥远的闷雷,紧接着变成了清晰可辨的枪炮声和呐喊声。我攀上一处废弃的消防梯,向声音的来源望去——那是控制区的中部,那片被称为“中湖”的水域。

      我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湖的北岸,黑色的潮水正在涌动。那是北亚历山帮的军队,他们衣衫褴褛,却吼叫着最狂野的战争口号,像一股裹挟着泥沙的泥石流,向南岸碾压而来。他们是全场最残暴的化身,是无政府主义的肉身洪流。而在湖的南岸,阿玛莉亚帮早已严阵以待。他们占据着坚固的工事,吊桥早已高高收起,只留下深不见底的护城河与湖水相连。

      北亚历山的人冲到了湖边,却没有船只。下一秒,我血液冻结的景象发生了:前排的士兵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一个人倒下,后面的人就踩着他的肩膀继续向前;又一个人被流弹击中,沉入水底,立刻就有第三个人填补他的位置。他们不是在渡河,而是在用同胞的尸体搭建一座浮桥!雨点般的子弹打在湖面上,激起无数水花,但那座由血肉筑成的桥梁,竟真的在缓慢地向对岸延伸。

      “疯子……都是疯子……”我喃喃自语,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就在我失神的刹那,对岸的阿玛莉亚军队动了。他们没有继续射击,而是放下绳索,一批批精锐的近战士兵滑过吊桥,落在了对岸的尸堆上。金属撞击的铿锵声、垂死的惨叫声、野兽般的咆哮声,瞬间取代了所有的枪炮声。一场中世纪般的冷兵器肉搏,在二十一世纪的废土上血腥上演。刀光、血雨、断裂的肢体……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我被这地狱般的图景钉在了原地,直到一颗流弹击碎了我脚下的铁皮。我脚下一滑,从消防梯上跌落,重重地砸在垃圾堆上。剧痛让我眼前发黑,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一条腿被扭曲的栏杆卡住了。抬头,我看到几个北亚历山帮的散兵正从巷口冲出,他们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我这个误闯战场的“观众”。

      死亡,这一次不再是抽象的罪名,而是具象的、带着血腥气的逼近。

      就在那把沾着碎肉的砍刀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白色的影子闪过。快得像是错觉。紧接着,我看见那个举刀的人,喉咙上插着一支细细的、尾部带着白色羽毛的短箭。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倒下。

      救我的人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很年轻,与我年纪相仿。他有一头罕见、柔软的白色卷发,被雨水和汗水贴在额前。他的脸很干净,甚至有些漂亮,与周围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没有看我,只是冷静地再次搭箭上弦,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演奏乐器。剩下的几个散兵发出一声怒吼,向他扑去。

      他没有躲避,只是微微侧身,手中的短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挥出,箭矢并未射出,而是像一把匕首,精准地划过敌人的咽喉。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像一只在刀尖上跳舞的白鸟,轻盈地穿梭于笨重的黑影之间。片刻之后,巷口只剩下倒下的尸体。

      他这才转过身,向我走来。他蹲下身,轻松地掰开卡住我腿的栏杆。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还能走吗?”他开口问道,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

      我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他拉起我,将我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他的身上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

      “别看那些了,”他似乎察觉到我还望着湖边的战场,淡淡地说,“在这里,死亡是最不值得惊讶的事。活着才是。”

      他扶着我,一步步离开这片修罗场。我的腿还在发抖,但我的手却被他紧紧攥着。我们就这样走进了阿德斯罗更深、更迷离的夜色里。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我只知道,我翻越了那道铁网,以为自己是来避难的,却没想到,是来赴一场早已注定的、更为宏大的死亡与生存的邀约。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场奔跑,和一个名叫阿德斯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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