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rdage》芒果册

35、番外八·黑色鸢 那场火

　　那场火之后，瞿慎在废墟里种下了一片黑色鸢尾。

　　种子是他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有些甚至来自战地废墟。他亲自翻土，亲手播种，每天跪在焦黑的土地上，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而虔诚的自我鞭笞。

　　第一年，只冒出了几片细弱的叶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瞿慎看着那点绿意，眼神痴迷又痛苦。他对着那片土地低语：“长出来吧……长出黑色来……像我罪孽的颜色……像阿楚那天跳进火里的背影……”

　　第二年，鸢尾终于开花了。

　　那是一种近乎诡异的黑，花瓣扭曲如鬼魅，在风中摇曳时像是在无声地尖叫。花瓣的质地厚重，带着一种丝绒般的哑光，中心却有一抹刺眼的金黄色，像是烧不尽的余烬。

　　瞿慎跪在花丛中，伸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那冰凉的花瓣。

　　“阿楚……”他低声唤着，眼泪砸进泥土里，“你看，我把它种出来了。你的火，我把它变成了花。”

　　他剪下最大的一枝，想带回去，想放在林楚曾经的枕头边。但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不敢进去。那房间里还残留着林楚的气息，混合着灰尘和绝望。他把花放在门槛外，像是一个信徒不敢亵渎神龛，只能把供品放在门外。

　　第三年，第四年……黑色鸢尾越长越盛，几乎吞噬了那片废墟。它们成了那座山上最诡异的风景——一片开在焦土上的、不祥又美丽的黑色花海。

　　瞿慎不再剪花了。他就坐在花丛里，从日出坐到日落，任由那些带刺的叶片划破他的西装，划破他的皮肤。血珠渗出来，滴在黑色的花瓣上，分不清是血还是花。

　　他常常会产生幻觉。

　　他看到林楚站在花海中央，那一头银发在黑色的衬托下愈发耀眼。林楚看着他，眼神淡漠，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丑死了。”

　　瞿慎就会疯了一样冲过去，张开双臂去抱，却只抱住了一团冰冷的空气和几片凋零的花瓣。

　　他跪在地上，把那些黑色的花瓣一片片拾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在心口上。“阿楚来过了……他来看我了……他碰过这朵花了……”

　　第六年，林楚回来了。

　　他没有去看那栋重建好的别墅，而是径直走向了那片废墟，走向了那片黑色鸢尾。

　　瞿慎跟在他身后，紧张得浑身僵硬，像个等待审判的囚犯。他怕林楚讨厌这些花，怕林楚说“拔了它”。

　　林楚站在花海边缘。

　　黑色的浪潮在他脚边翻涌，那种压抑而妖异的美，几乎要把他吞噬。

　　他看了很久，久到瞿慎的心跳快要停止。

　　然后，林楚伸出手。

　　不是去拔，而是轻轻折下了离他最近的那一枝黑色鸢尾。

　　那朵花在他手中，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倔强。

　　林楚把玩着那朵花，指尖划过那丝绒般的花瓣，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瞿慎血液倒流的动作——

　　他把那朵花，插进了瞿慎胸前的口袋里。

　　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黑色鸢尾斜斜地倚在瞿慎的心口，那抹金黄色的花蕊，正对着瞿慎剧烈跳动的地方。

　　瞿慎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又抬头看着林楚。眼眶瞬间红了，但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眩晕的狂喜。

　　“阿楚……”他声音哽咽，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碰那朵花，又怕碰碎了，“你……你不讨厌它？”

　　林楚没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片黑色的花海上，淡淡道：“留着吧。”

　　“提醒你，”他转过头，那双淡色的眸子看向瞿慎，里面倒映着黑色的鸢尾，也倒映着瞿慎狼狈的身影，“别再犯傻。”

　　瞿慎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猛地抓住林楚的手，把那只手连同那枝黑色的鸢尾一起，死死按在自己心口上。

　　那朵花被压得有些变形，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却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好……我不犯傻……我留着……我天天看着……阿楚，这花像你……又冷又硬，还带刺……但中间这点火，是我点的……也是你留给我的……”

　　林楚任由他抓着，指尖甚至在那花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丑。”他低声评价，却并没有把手抽回来。

　　那天之后，那枝黑色鸢尾被瞿慎做成了永生花，镶在了一个水晶相框里，放在床头。

　　而那片花海，被保留了下来。

　　每年花开的时候，瞿慎都会拉着林楚去那里坐一会儿。

　　瞿慎喜欢靠在林楚肩上，看着那片黑色，絮絮叨叨：“阿楚，你看这花多像你……不，还是你比它好看……它黑得发亮，像我当时的心肠……但它中间有火，是你给的……”

　　林楚通常不耐烦地推开他的脸，或者干脆闭上眼假寐。

　　但有一次，在瞿慎又一次喋喋不休的时候，林楚忽然睁开眼，看着那片花海，极轻地说了一句：

　　“……火是我放的。花也是我让它开的。”

　　“所以，”他转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瞿慎痴迷的脸，“这花，也算我的。”

　　瞿慎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地抱紧了他，把脸埋进那头银发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对……是你的……连我也是你的……阿楚……这花，这火，这罪孽，这余生……全是你的……”

　　黑色鸢尾在风中摇曳，像是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跨越了生死与罪孽的重逢。

　　它是绝望的底色，也是重生的图腾。

　　是属于瞿慎的罪证，也是属于林楚的胜利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