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神骸》牛马本马

4、活着多好 再次醒时，

　　再次醒时，饥饿比疼痛更先袭来。
　　林芝睁眼，对上一只深邃黑亮的瞳孔，小男孩正沉默地看着她，见她醒了，眼神立即移开。
　　林芝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竟然能轻微动了，她不光没有暴毙身亡，还明显感觉周身灵气运转得通畅了一分。
　　心道：甚好、甚好，还没死！
　　如此看来，昏迷前她已经成功破掉了第三重咒枷，还顺手救下了这小孩，真是功德无量！
　　突然一个白馒头伸到面前。
　　林芝顺着馒头抬头看向这个小孩，他脸色可谓惨白之至，一只眼睛被乌糟糟的头发盖住，另一只眼睛深黑透亮，甚是好看，只是这眼周一圈极其夸张的黑眼圈，外加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咋感觉这小孩受伤比她还重。
　　“谢啦。”林芝伸手接过馒头。
　　余光扫过的一瞬，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小孩手腕处横着一道口子，血珠子还往外渗着，明显是道新伤。
　　心道：这伤不像是摔的，难道他上吊不成，又去割腕了？这难道是.......铁了心要自杀？
　　她啃着馒头，漫不经心地问：“你的手腕是怎么回事啊？”
　　小孩没有吭声，只是不着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
　　半晌，小孩声音极小的补了一句：“不...不小心磕到的。”
　　林芝没有揭穿。
　　“你叫什么名字？”
　　“墨瞳。”
　　“你家在哪？”
　　“在这。”
　　“那你家人呢？”
　　“没有。”
　　呃...真是惜字如金。
　　鬼使神差的，林芝接了句——“好巧噢，我家人也死没了。”
　　......
　　......
　　接下来几日，墨瞳为她带来一套干净的红色长衫，洗漱更衣后林芝总算像个人了。
　　夜里山中寒凉。
　　林芝嚼着馒头，绝望地说道：“小弟弟，我已经吃了7天白馒头了，喉咙实在是噎得慌。你难道除了馒头，就没别的吃食吗？”
　　“我....我只找得到这个...”
　　“.......”
　　“我…我也只吃过这个…”
　　“……”
　　她想死！这孩子已经够可怜了，自己借了他的屋子，受了他的照顾，还对吃的多有挑剔，属实是有些过分！
　　林芝猛咬一口馒头，作出努力咀嚼吞咽的模样，一边还含糊着说：“嗯...其实...馒头也还行。“
　　结果...
　　“咳！咳咳咳！”她不出意外地噎住了……
　　墨瞳愣了片刻，轻声倒了声对不起，转身出了破庙。
　　林芝懵了，心道：对不起啥啊，这小孩走了算个什么事，好歹给我拍拍背啊。
　　“咳咳咳！”
　　须臾，墨瞳端回一桶水，又捡了一些柴，干净利落地生了火，烧了水。
　　很快一杯温水递到林芝面前。
　　“等过几天....”墨瞳道。
　　“什么？”
　　“过几天，我再去外头寻别的吃食...”
　　“呃....倒也不必，馒头配水，其实也还不错呵呵。”
　　没成想墨瞳愈发沉默了。
　　近日里，墨瞳每天将破庙打理得一尘不染，为了防止漏雨和潮湿，他还砍了木头手搓成木条，小小的人儿展现出超出年龄的成熟，他甚至还耗费精力补上了庙内处破洞。
　　如今的小庙已和林芝刚砸下来时不一样了，虽说破败，但温暖又干净，多出了一丝家的感觉。某晚墨瞳还弄来了一捆棉絮，给林芝躺着的草垛修修整整捯饬成了一个能够舒舒服服可躺可睡的软榻。林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日子除了不怎么能动，过得可以说比她在无望后山的日子舒服多了。
　　林芝看着墨瞳的忙碌背影，心道：这小孩心细又敏感，大多时间都是沉默寡言埋头干活，可她总担心，若是心结解不开，待到她离开了，他可能还是会选择自杀的吧。
　　算了，毕竟是占了人家的地盘，近日里还过得如此滋润，不如索性就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细想片刻后，林芝单刀直入：“墨瞳，你先前为何要自杀啊？”
　　这话题转得太快了！墨瞳似乎没想到林芝会问得这么直接。愣住了。
　　林芝又道：“可别说你就是挂根绳子荡着玩噢。”
　　过了许久，墨瞳只是淡然地道：“他们想让我死。刚好我也不想活了。”
　　“噢？先说说他们是谁？先头揍你的那个胖小子？”
　　“算是吧，他叫莫小宝，是村子里莫家庄的小孩。”
　　林芝对他颇有印象，小小年纪身材肥胖出手狠辣，若非她凭空出掉落破庙，那小胖子最后一招就是奔着要墨瞳的命去的。
　　“那他凭什么能要你去死呢？”
　　墨瞳沉默片刻，逐渐道出原委。

　　此山卧牛山，常年浓雾笼罩，进山之人十有八九容易迷失方向，更不用说能找到此处破庙呢。
　　卧牛山背靠莫家村，莫家庄乃村中最为有钱有势的家族。
　　一年前，莫家二庄主宅中起火，当家家主和主母双双葬生火海，曾有人在火场外瞥见墨瞳身影，于是墨家庄上下咬定是墨瞳放的火。
　　事情发酵了半月有余，为了抓到墨瞳，甚至到了要放火烧山的地步，最终一位良心发现的厨房伙计站出来，说亲眼见到后厨关着的黄牛顶翻蜡烛恰巧落到干草堆中才起的大火，打消了墨瞳放火嫌疑，外加墨瞳一直住在卧牛山中，村里人想找也找不着他，事情便也如此不了了之了。
　　直到前几日这位莫小宝少爷误打误撞成功闯进了破庙，才有了林芝恰巧撞见墨瞳时发生的一幕。
　　那日群殴以莫小宝捅了墨瞳一刀、墨瞳咬下莫小宝半截耳朵结束，两人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上了。
　　原本此番斗殴也算是半斤八两，但莫小宝带的家丁护卫颇多，并且他本来也是奔着干了墨瞳的心思去的，结果半路撞上从天而降的女鬼林芝，自己吓得屁股尿流多名而逃，被咬了半截耳朵还亏了面子，莫小宝感觉吃了大亏，更是怀恨在心，回去后百般懊恼，非得把墨瞳抽筋扒皮了才能行。
　　但是毕竟是小小年纪，怕鬼，不敢带人再去破庙，于是他私自打点了村中所有药铺，对无钱买药的村民放话，谁能抓到住在山中的墨瞳，就能免费从莫家庄拿药！
　　恰逢近日村里闹疟疾，苦婆婆家中人也病倒了。
　　前几日她到破庙找到墨瞳，白发苍苍的七旬老人跪在墨瞳面前，告知前因后果，求他救救自己的亲孙女。
　　林芝有些疑惑插嘴道：“苦婆婆是你亲人？”，前几日她虽专注破咒，但依稀还记得有人入庙求助之事，当时只当是墨瞳的亲朋，不受庙宇的禁制影响。
　　墨瞳摇头，声音很淡：“不是。”
　　“那是你朋友？”
　　“也不是。”
　　“那你....”
　　“她曾经救过我。”
　　噢....林芝听着，墨瞳没说苦婆婆帮过他什么，林芝也没问。
　　墨瞳继续道：“那晚，我在村外拦住莫小宝，求他给药。”
　　林芝想到当日见到莫小宝那副丑恶的嘴脸，轻松脑补了后续剧情道：“我猜他肯定让你拿命来换吧。”
　　“他给我十日为限，十日后，会亲自带人来给我守尸。”
　　林芝心道：终究还是个八岁的小孩子，这么简简单单的理由就能上了套，竟然还心甘情愿把命搭上。
　　墨瞳道：“苦婆婆的孙女，只有七岁，他们没钱，我也没钱，她说这个病不治就只能等死。如果没有苦婆婆，我出生时就该死了，一命换一命，划算。”
　　林芝有点儿意外，又有些心酸，怎么一个区区八岁的小孩能说出如此认命的话。她八岁被师兄捡回来的时候，可是扒着师兄的大腿哭着求着让师兄救她小命的。
　　林芝一直觉得，求生欲本就是人最最根本的本能，一个人若是连生的欲望都没有了，那必定是承受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哀莫大于心死。但是……这孩子只有这么小不点儿……
　　林芝道：“若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换一个七八岁路还长的小孩子，这一命换一命，倒也就算了，苦婆婆的孙女只有七岁，你不也只有七八岁吗，这一命换一命，怎么就划算了？。”
　　顿了顿，她又道：“而且，你想想，你若真死了，你觉得那胖子会给药吗？”
　　墨瞳沉默。
　　林芝继续道，“无仇无怨的，那小胖子既然敢有蓄谋的带人来揍你，你咬掉他一只耳朵，他非但不怕，还能立刻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匕首，这是真的想杀了你。如此心狠手辣的一个人，会因为你的死，去拿药救人吗？救的还是你想要救的人！”
　　墨瞳的双手紧握，指节压得发白。林芝看着他，总算是从这小孩身上探出来一些小孩自应该有的情绪来，内心颇感欣慰，输出的劲头也更大了。
　　“按他那恶毒的性子，哪怕你死了，还得鞭你的尸挫你的骨才能解气，更别说信守承诺散药救人呢，没派人趁机下毒都还算是好的。”
　　“要我说啊，你哪怕是趁他不注意弄个麻袋给这小胖墩绑了，再或是给他下毒，威胁他不拿药出来就一起死，这都比你自己跑来这上吊的好使。何况你死都不怕了，其它还有什么好怕的，若是放手一搏，说不定还能拼出条有意思的活路来。”
　　墨瞳愣愣地看着她，眼中似有一丝光华流转。
　　林芝微笑继续问道：“现在还剩几日？”
　　墨瞳道：“两日！”
　　林芝又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呢？难道最后一日再寻一处地自尽了？让后让人通知小胖子来收尸？”
　　墨瞳敛下目光，漠然道：“我想过莫小宝不会救，只是那个时候，我本来也不想活了。”
　　原来墨瞳不是没想过小胖子不给药这种可能，而是自己本来也不想活了，死了一了百了，自然也管不了生前事了。
　　她换了个更舒服点的角度躺着，好似看着墨瞳，又好似透过他看穿到另一人身上，她喃喃说道：“傻孩子，要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活下去，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在她无数个夜晚的梦魇中，一位高挑的红叶女子，在月色的朦胧中，反反复复对她说过的话，只可惜女子的脸庞被迷雾环绕，让她看不清楚。
　　墨瞳怔怔地看着她，不确定林芝是在与他说话，还是在喃喃自语。
　　墨瞳道：“苦婆婆的孙女才7岁，她给过我糖，我还是想救她......可是...可是……现如今我已经不想死了....”
　　林芝瞧着他轻笑：“怎么现在又不想死了呢？”
　　墨瞳定定地看着林芝，眼中似有光华流转：“因为有人和我说，别死。”
　　真是个简单的小孩，去死的理由很简单，想活的理由更简单。可明明只是七八岁的稚嫩脸庞，却生上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茫然与阴霾，闪烁的火光照在墨瞳的侧脸，她第一次仔细端摩起来。
　　很瘦，脸颊没什么肉，肤色是不健康的白皙，带着尘土和污迹。但即便如此，也难掩他五官生得极好。眉毛的形状清晰，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虽然因时常紧抿而显得有些倔强。一只眼睛的颜色是很深很深的黑，眼尾微微下垂，在那垂下的眼角下方，缀着一颗小小的、颜色偏浅的淡红色的痣。
　　他的左半边脸，则被过长的头发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连同左眼，一起隐藏在阴影里。
　　这孩子……仔细看，竟是生得很漂亮的，有那种，似乎一碰，就会破碎掉的美。让她莫名想到了玻璃美人这个称号。
　　林芝一向都喜欢好看的人，她越看越觉得墨瞳好看，于是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脸蛋，她认真注视着墨瞳，莞尔一笑，正色说道：“相信姐姐，再难也要坚持活下去，只要活着，肯定会有开心的事发生。”
　　似有一浮春风，悄悄地搅乱了许久无澜的湖面，荡起一丝丝涟漪。
　　呆愣间墨瞳接住一个过抛来的小瓶子。
　　此时的林芝已经翻身寻了个舒适的姿势躺下，沉沉的睡意袭来，她强忍着困意背对着墨瞳喃喃道：“这是独家秘方，能让服用之人夜夜窜稀，味觉丧失，我这药伤不了性命，不过症状与西域剧毒七步癫相似，你要是能成功唬住别人，效果是极好的，就欺负你这小胖墩，我看他脑子也不太好使，你就.....“
　　话还没说完，林芝已经不自觉沉沉睡下了，心想着，应该至少能够框下这小孩舍去自杀的念头。
　　墨瞳默默地攥紧手中小药瓶，许久沉默后向庙外走去。
　　那日半夜醒来，林芝发现身边又多了件干净的红色长衫，一盆水和一个肉包子...…
　　林芝狂喜，终于有肉了！不远处是明显被揍得鼻青脸肿还满身挂彩的墨瞳。林芝微笑，心想着，孺子，可教也。
　　次日...
　　林芝望着眼前柴火上正烧着的一锅不明的彩色粘稠液体，陷入了沉思....
　　“这....是什么？“她是被一股异味，准确的说是臭味熏醒的。
　　“锅子。”
　　“我是问你，锅里煮的是什么？”
　　望着锅中惊悚的彩色液体，她有点崩溃。
　　“听苦婆婆说，受伤的人最需要补鸡汤，这座山里没有野鸡，我走远了些才抓到的。”
　　所以——这孩子一连消失了五天，身上新增的无数道或深或浅的豁口，就是为了抓鸡来熬汤？
　　然——
　　“你确定这是鸡汤？”
　　“嗯，我亲自熬的。“墨瞳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杂物。
　　那竟然是已经被拔掉的一堆五颜六色，闪闪发光的动物的羽毛！
　　林芝嘴角抽搐，心道：哪有正常的山鸡，能长这么长、这么闪的羽毛啊，怕不是什么羽族妖怪吧！
　　此时墨瞳不知从哪掏出了两个泥碗，挑选出卖相完好的一只，乘了满满一碗”彩色鸡汤“递给林芝。
　　林芝眼角也抽了抽，但看着墨瞳眼中一闪而过飘过的期盼，和他漂亮脸蛋上的划痕，勉强透出温和的表情呵呵接过。
　　然后林芝又看着他自己拿着都是豁口的另一个泥碗，自己杓了一晚，仰头淡定喝完。心情似乎还很好的样子。
　　“姐姐，你不喝吗？”墨瞳带着些期盼的眼神又向林芝投来。
　　林芝惊得冷汗直冒，默默吞了下口水，心道：“兴许这边的山鸡，就是这样的，谁规定山鸡不能长会发光的羽毛呢。这小孩喝的这么淡定，兴许...兴许这汤也只是难闻了点，卖相怪异了点，未必会难吃呢，再...再说了，我就是灵力再不济，也是当今天下唯..唯二的真神，还能被区区一晚鸡汤唬了去？
　　在墨瞳的殷切期盼下，她心一横头一仰一饮而尽。
　　见此情形，墨瞳似乎是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yue！！！！Yue！！！她怕快把整个胃都吐出来了，这是个什么东西！！！
　　突然，身后一道浑厚悠然的声音传来：“你是在煮屎么？”
　　林芝回头，一位金色华服的翩翩公子屹立后方一处石堆之上，金色的衣角和半长的黑发随着庙门飘来的风翩翩飞舞，一柄金色折扇悠悠然在胸前扇着，整个人都闪着灿灿金光，晃得林芝有点眼瞎。
　　可惜这位翩翩公子怕是有点隐疾，他的脑袋向上高高昂起，用自己的鼻孔和下巴灼灼撇着下方斜躺着的林芝。
　　“醒了？”
　　“我要是再不醒，怕是得被你熏死过去。”
　　林芝顺了顺被鸡汤折磨的肚子，眼中倏地闪过一丝狡黠。
　　她露出她常在宗门前辈前展示的招牌微笑，悠然道：“鳞信，你们蛇族，是不是最爱吃鸡啊？”
　　“？”
　　她朝鳞信挥挥手：“你，来一下。”
　　“如何？”鳞信生出不详的预感，默默的向后挪了一步。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红影嗖的窜到这位公子跟前。
　　林芝凝聚全身灵力，左手捞锅，右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一整锅滚烫的锅鸡汤生生灌入他口中。
　　咕噜...咕噜噜...嗷嗷嗷嗷嗷！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咕...咕噜噜....
　　“你....操....你.....搞我！”他瞬间白眼一翻，抽搐倒地，再次化作一条方寸大的口吐白沫、翻着白眼的金色小蛇。
　　林芝拍拍双手道：“切，逼王又怎么样。”
　　林芝看着面前吐着信子的蛇半死不活的模样，长圩一口气，内心感叹，这鸡汤好生生猛，竟能让上古妖王打回原形，厉害！
　　那为啥那小子能够淡定的喝完整碗”鸡汤“呢？
　　此时墨瞳正端着一桶清水从门口走入，看到林芝身旁空空如也的锅似乎有点惊讶，随即嘴角翘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又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完好的瓷碗，倒了碗水递给林芝。
　　“咦？”随后他俯下身捡起什么，疑惑的看看一旁正在喝水的林芝，再看看手中正在抽抽的闪着金光的小蛇，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道：“姐姐，你是想喝蛇汤吗。”
　　噗！
　　水还没来得及下肚就喷了出来，林芝愕然的看着被拎在墨瞳手中的蛇妖鳞信，震惊无比：神特么蛇汤，你小子是看到金光闪闪的生物就想炖了嘛！这个可是上古老妖啊！如若是被人类小孩就这么炖了吃了，那也太惊悚了吧。
　　墨瞳手中的小蛇似乎听得懂话似的蛇身开始疯狂扭动，使得墨瞳不得不两只手都牢牢箍住蛇身。
　　“咳咳。”林芝吞了口唾沫，尴尬笑道：“呵呵，这条蛇可吃不得，它是我的宠物呵呵呵。”
　　“宠物？”墨瞳似乎不太懂宠物的含义。
　　“宠物就是我们自己养的喜欢的小动物。”
　　墨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并没有丝毫‘为什么会有女子养蛇作宠物’的疑问，只是毫不犹豫的将小蛇递给林芝。
　　小蛇瞬间瘫软，不一会挣扎着残躯缓慢而坚定的爬入林芝的衣袖，随即再次翻个白眼昏死过去。

　　鸡汤事件后，林芝真诚地向墨瞳表示这是她此生喝过最特别的鸡汤，非常好喝但不要再做了，同时勒令以后不可再去胡乱抓什么彩色的鸡、发光的蛇，总之一切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生物都不要再碰了！
　　好在在林芝眼里，墨瞳这孩子非常乖巧且听话，对于食物，墨瞳或许是少根筋，但是他并不蠢，发觉了自己捯饬的食物，对于他人而言可能不是什么能吃的东西。
　　此后他也不再烹饪，只是沉默着更加卖力的收拾着破庙，他不光是将破庙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洁无比，甚至会从外面搬回来真正的被褥给林芝休憩的草垛套上，然后偶尔还会给林芝带些村里的食物和点心。
　　除了伙食差了点，半残人士林芝这些日子在破庙过得当真是惬意无比了。一日她正翻着墨瞳不知从哪带回来的画本子，庙里倏地传出一道深沉的声音。
　　“这小孩，绝对不正常。”
　　林芝一人靠在墨瞳给她搭好的草垛上小憩。她没有睁开眼。
　　只是轻声道：“是因为他差点给你炖了吗？”
　　小蛇从林芝衣袖中滑出，蛇身约莫一尺长，通体光亮金黄，蛇头朝天，仿佛像是高傲的抬起下巴，只剩鼻孔锵锵对准了林芝。
　　“咒枷是不是给你脑子也套住了！你瞅瞅这小孩，你瞅瞅这处地方，哪里有一丝正常的样子！”
　　“再说了，你就说一个正常的孩子，看到我本体亮着的金光，不吓得跪地磕头就算了，竟然想着要炖汤！！”
　　林芝继续假寐，只是说道：“我验过了，他是人。”
　　“他是人没错，但他身上有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林芝微微睁眼：“啥气味？”
　　小蛇信子一吐，蛇嘴一翘道：“王霸之气！”
　　“......”
　　神特么王霸之气！这老妖怪怕不是中二画本看多了，林芝又闭上眼开始调理气息。
　　“欸，你闭上眼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本王？”
　　林芝并非不知道这小孩的异样，墨瞳的命格与常人不同，在如今的人界，有人出生自带金丹，比如她和众宗门人士，属于是有机缘可修炼灵力，也就是普通人眼中仙法，但这个小孩确探不出，不是探不出金丹，而是实实在在的探不出，不知道有，也不知道无，似乎有一道屏障，将其内里气息深深掩盖。
　　她听着小蛇在一旁叽叽喳喳的说着：“你听我说啊！你如今神识被封了，那你哪怕打开灵识感知下啊，这个庙！还有这庙外一层瘴气！鬼魅的气息都快要溢出来了，这特么能使正常的情形吗？。”
　　林芝睁眼，嘴角勾出一抹若有似无地笑意，俯身盯着眼前的小蛇道：“那你倒是说说看呢，为何非得坠落在此方诡异之处呢？有何居心！”
　　“额......本王……”小蛇语塞。一人一蛇对视，庙中气氛突然诡异的沉寂下来。
　　忽地嘎吱一声，打破此方沉寂的氛围，墨瞳拎着一筐竹篓子开门走了进来.
　　他看见盘旋在林芝旁的金色小蛇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因为这蛇正扭过脖子仰着头用鼻孔瞧着他。
　　“姐姐，你的宠物要去看医生吗？它……脖子是不是坏掉了。”
　　林芝痴笑道：“不打紧，我家信信就喜欢看天。”信信是她在墨瞳面前称呼小蛇的昵称，毕竟宠物都该有个可爱的名字。
　　听到“信信”这个名称，小蛇好像突然受了刺激，张着嘴巴吐着信子呲呲就要冲过来。
　　然后——被林芝一把抓住脖子往坐垫下一压，拍拍手笑道：“没事，淘气。”
　　此时墨瞳背后的竹篓突然剧烈的晃动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林芝发誓，她真的一点都不好奇里头是啥东西，总之以过往经验来看，一般墨瞳消失好几天带回来的东西都不会是什么正常玩意。
　　但有时事情就是会这么奇怪，越不想来什么，就越来什么。
　　墨瞳用手摁紧竹篓盖子，然后一记期待的眼神朝她投来。
　　林芝顿时有点牙疼，但看着眼前这小孩漂亮的脸蛋上难得展现出的异样神情，莫名心生怜惜，有一种：若是打击他，那我可就太不是东西了的感觉。
　　“带回什么好东西啦？”林芝强迫着自己露出看上去亲和的笑容。
　　墨瞳拿着竹筐走到前蹲下，只是墨瞳走得越来越近，这竹篓里的“东西”也抖动得越来越剧烈。
　　聊是再无意，此时也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鳞信不知何时也已经钻了出来，随着墨瞳将竹篓打开，林芝和金光小蛇一同探头朝竹篓内看去.....
　　“！！！！！！”
　　“！！！！！！”
　　“卧特么操了！！！”平地一声吼在林芝脑中炸开，鳞信这声惊悚的传音震得林芝都要聋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小孩能是正常人吗？”鳞信疯狂传音：”正常人能抓到这些玩意嘛。“
　　这不大的竹篓里，竟然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彼此缠绕在一起，还散发着奇异又绚烂的光芒的数十条.....蛇！！！
　　林芝看着这些油腻滑润相互交织的蛇，一整个头皮发麻，这些形状怪异的蛇儿们无一例外都被草绳困住了蛇唇，但诡异的是，竹篓打开的瞬间，蛇儿们都是拼了命的蜷缩在远离他俩的角落，竖瞳都缩成一条缝，蛇身如筛糠一般剧烈的颤抖，一条一条惊恐得瑟瑟发抖。
　　细细看着这幅场景，林芝又觉得蛇儿们可怜有些好笑，她朝鳞信传音戏谑道：“你的蛇子蛇孙们，五颜六色会发光的品种还挺多嘛....”
　　“你懂个屁！你瞧瞧这些蛇儿，压根没有一条正常的，都是即将化妖的极品！都是自己蛇妖里的老大，好家伙一窝端了，这能是普通的小孩干出来的事？！”鳞信还特地强调了“普通”二字。
　　林芝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一篓子“瑟瑟发抖的彩色候补小蛇妖”身上上移开，看向蹲在面前、依旧用那只透亮的黑眸望着自己的墨瞳。
　　林芝牙更疼了，胃也开始抽抽。
　　“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再去碰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生物了吗？为什么不听。”林芝的声音中没有责备，是真切的关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是真实的开始担心起这个小孩，她知他命格奇特，就注定会比常人更容易碰到诡谲的、或者危险的“东西”，而他可谓是一点都不知道躲避。
　　“姐姐，你不喜欢吗？”墨瞳没有回答她的话，眼中的神色略微黯淡了一些。
　　“？”林芝心道：谁家好人会喜欢一筐被捆着嘴、明晃晃的毒蛇啊！
　　墨瞳似乎有些站不稳的样子，只是继续道：“苦婆婆的孙女喜欢小狗，昨天婆婆给她带回来很多小狗，胖妞开心得不行。我以为....你....”
　　以为我喜欢蛇，所以带回来这么多五颜六色的发光蛇？！
　　林芝哑然，这小孩脑回路的脑回路也太....清奇了吧！
　　墨瞳看到林芝的反应，明显不是开心，直觉自己一定是做错了，漠然低下了头。“对...对不起，我...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看着墨瞳低得不能更低的脸颊，被头发掩盖住的另一半似乎滴出一颗晶莹的泪珠。
　　林芝感觉自己真该死啊，心里突然涌出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许是出于好奇，又或许只是夜色与火光让人变得松懈——林芝自己都没太意识到，她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微动，想替墨瞳将那一直遮住他半张脸的头发撩开。
　　然而——
　　就在林芝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缕垂落的发丝时，墨瞳身子猛地一颤！
　　整个人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后弹开！他踉跄着退到墙边，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土墙，发出沉闷的响声。
　　墨瞳抬起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破碎的剧烈情绪——黑色的右眼充满了惊骇、恐惧、愤怒、害怕。
　　一直被头发遮住的左眼方位，发丝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散开了一些，林芝惊鸿一瞥，看到了一抹骤然收缩的、暗红如凝血般的竖瞳光影！
　　墨瞳迅速捂住左眼，蹲在地上颤抖而嘶哑的哀求：“不要看！”
　　林芝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单眼火光竖瞳！这是……

　　“对不起。”
　　“墨瞳，别怕。”
　　林芝慢慢收回手，动作带着刻意放缓的轻柔，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然后又轻轻的将手附在她的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墨瞳的手终于不在颤抖。
　　只是再次将散开的头发重新拨弄回去，严严实实地盖住左眼。
　　夜色深沉，火光渐弱。
　　一种无言的尴尬和沉重弥漫在两人之间，他们也默契的没有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