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许小宁从图 ...
-
一
许小宁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十一月的风裹着凉意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手里还攥着那本翻到起毛边的《传播学概论》。大三了,考研还是工作,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每个失眠的夜里。
手机震了几下,是室友苏棠发来的消息:“小宁!你猜我今天在就业宣讲会上看到了什么?一个AI公司的人说,以后文案策划这种岗位,GPT-7就能干掉80%的人。”
后面跟着三个惊恐的表情包。
许小宁盯着屏幕,脚步慢了下来。她学的是广告学,这个专业她当年填志愿时是真心喜欢的,她喜欢把文字和画面揉在一起,创造出打动人的东西。可这两年,AI生成海报、AI写脚本、AI做创意方案,每一次技术更新,都像一记闷锤,敲在她们这些“未来广告人”的心口上。
她正想回点什么,手肘突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啊,对不起” 许小宁抬头,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睛里。
女生比她矮小半个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围巾胡乱缠了两圈,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最上面那本封面印着《机器学习实战》。她正弯着腰捡掉落的笔记本,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没事没事,是我走路没看路。”许小宁赶紧蹲下帮她捡。
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代码注释,边缘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如果AI能替人类思考,人类还剩下什么?”
许小宁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女生接过笔记本,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很矫情?我昨天半夜写的,当时有点想不通。”
“没有。”许小宁摇头,“我也经常想不通。”
两个人站起来,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风把女生怀里的书页吹得哗哗响,她赶紧用下巴压住,动作笨拙得可爱。
“你是计算机系的?”许小宁随口问。
“嗯,大三。”女生调整了一下书的姿势,腾出一只手来,“陈安安。”
“许小宁,广告学。”
陈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原来你是学广告的。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AI生成内容的情感共鸣度的研究,正愁找不到人聊呢。”
许小宁忍不住笑了,这个开场白倒是和她的研究方向一样理工科思维。
“那正好,”她说,“我也有一肚子问题想找个人问问。”
她们交换了微信。陈安安的头像是一只圆滚滚的柴犬,朋友圈里几乎全是技术文章的转发,偶尔夹杂几张拍得很烂的天空和树木。
许小宁点开她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笔记本上那句话,我其实也想问很久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几下,陈安安回了条语音:“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一次认真的长谈。明天下午,学校门口那家咖啡店,好吗?”
语音里她的声音比刚才说话时更轻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许小宁戴上耳机听了两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这个秋天,似乎正要发生些什么。
二
咖啡店里暖气开得很足,陈安安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
她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把电脑、平板、笔记本、三支不同颜色的笔一一摆好,像在布置一个作战指挥部。等许小宁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架势,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女生被一堆电子设备和文具包围,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屏幕上的论文。
“你也太夸张了吧。”许小宁笑着坐下,把自己那杯热拿铁放在桌上。
陈安安抬头看了她一眼,耳尖微微泛红:“我习惯提前准备。你要不要先点喝的?我请客。”
“不用不用,我已经点过了。”许小宁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她今天穿了件奶油白的针织衫,显得整个人温温柔柔的。
陈安安低头喝了口水,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两拍。
她其实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人是代码和算法,它们听话、有逻辑、不会说谎。不像人类,每一次社交都是一场需要精准解读信号的复杂博弈。
但许小宁不一样。昨晚翻完她的朋友圈,陈安安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好奇心在疯长。她分享的文案片段里有种细腻的质感,拍的校园角落总是能找到别人注意不到的光线和角度,偶尔发一些碎碎念,字里行间透露出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焦虑。
“所以,”许小宁先开了口,“你那个研究,具体在做什么?”
陈安安推了推眼镜,讲到专业领域时,她的声音稳了很多:“我在做对比实验。用AI生成和人类创作的文案,分别测试它们在受众中引发的情感共鸣强度。目前的数据显示,在高情感卷入度的场景下,比如公益广告、品牌故事,AI生成内容的共鸣评分平均比人类创作低37%。”
“37%?”许小宁挑眉,“这个数字很有说服力。”
“但问题在于,这个差距在缩小。”陈安安的语气沉下去,“三个月前我做同样的实验,差距是52%。技术进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太多了。按照这个趋势,也许两年后,这个差距就会缩小到10%以内。”
许小宁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圈。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慢慢说,“如果AI什么都能做,写诗、画画、写代码、做设计,那我们大学四年学的这些东西,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陈安安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到许小宁面前。
上面写着:“意义不是找到的,是人创造出来的。”
许小宁看着那行字,鼻子突然有点酸。
“你也是这么想的?”她声音有些哑。
陈安安点头,难得地露出了一个不是客套、而是真正放松的笑:“我从大二下学期就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算法在跑,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AI连编程都能做,那我作为一个‘写代码的人’,还剩下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后来呢?你找到答案了吗?”
“找到了一个。”陈安安说,“我发现自己害怕的不是AI变强,而是害怕自己不够独特。但‘独特’这个东西,恰恰是AI最难模拟的。它可以复制风格,但复制不了你之所以成为你的那一切,你的经历、你的感性、你看到一朵花时想起的那个故事。”
窗外有人在拍银杏,金色的叶片落了一地。咖啡店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里有咖啡豆和黄油饼干混合的香气。
许小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认真说话时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的女生,心里某个拧了很久的结,好像松动了一点。
“陈安安,”她说,“我们合作好不好?”
“合作什么?”
“你做技术研究,我提供人文视角。我们一起搞清楚,人到底有什么东西是AI永远取代不了的。”
陈安安睁大眼睛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好。”她说。
那只在笔记本边缘写下“如果AI能替人类思考,人类还剩下什么”的手,和那只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修改文案直到满意为止的手,隔着咖啡桌的距离,不约而同地朝对方伸了过去。
两只手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缩了回去,像两只试探着靠近的猫。
许小宁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喝咖啡,耳廓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三
她们的第一次正式“合作”,是在陈安安的宿舍里。
许小宁扛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砖头厚的《广告心理学》上了四楼,推开陈安安宿舍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四人间里其他三个床位空空荡荡,只有陈安安那个角落堆满了东西,显示器、外接键盘、三个显示屏并排亮着,桌面上贴着花花绿绿的便签纸,椅子扶手上搭着一条皱巴巴的毯子。
“你室友呢?”许小宁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放下电脑。
“一个去实习了,两个搬出去住了。”陈安安正在调试一个数据分析程序,头都没抬,“这学期基本就我一个人。”
许小宁环顾四周,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手写着几行字:
问题:什么是“人”之所以为“人”?
暂定答案:意识?情感?共情能力?非理性决策?
待验证。
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陈安安察觉到她的安静,转过头来。
“是不是很中二?”陈安安有些难为情地把那张纸扯下来,动作太快,胶带带下来一小块墙皮。
“别撕啊。”许小宁按住她的手,“我也写过类似的东西。我手机备忘录里有一整屏的问题,比如‘广告的本质是操纵还是沟通’,‘如果AI能精准预测每个人的偏好,品牌故事还需要人性温度吗’。”
陈安安低头看着那只按住自己的手,许小宁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得很整齐,涂了一层很淡的裸粉色甲油。
她轻轻把手抽出来,假装要去拿桌上的水杯。
“那你觉得呢?”她问,“广告的本质,是操纵还是沟通?”
许小宁拉过她的折叠椅坐下,想了想说:“我以前觉得是沟通。大一的时候,我看了一本书,叫《文案发烧》,里面有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好的广告是在对一个人说话,而不是在对一群人喊话’。所以我一直觉得,做广告最重要的是理解人、共情人。”
“后来呢?”
“后来,”许小宁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后来大二去实习,发现现实根本不是这样。公司要的是ROI、转化率、数据增长。创意?那是在KPI达标之后才配谈的东西。而且现在甲方动不动就说‘你让AI跑一版看看效果’,好像我们这些文案、设计、策划,都成了可以随时被替换的零件。”
陈安安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把显示器转向许小宁。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运行的程序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图表。
“这是我写的情绪分析模型,”她说,“你输入任何一段文案,它能输出十几种情绪维度的评分,喜悦、悲伤、愤怒、信任、期待,目前准确率大概在78%左右。”
许小宁凑近看了看:“它怎么判断?”
“靠语义特征和上下文关联。但这个模型有个最大的问题,它只能识别‘表达了什么情绪’,识别不了‘为什么要表达这个情绪’。换句话说,它能看出来这段话很悲伤,但它永远不知道为什么悲伤。”
陈安安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而‘为什么’,才是真正打动人的东西。”
许小宁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陈安安。暖黄色的台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又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验证的定理。
但许小宁听得出来,那些话底下压着的,是和她一模一样的慌张。
“陈安安。”她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最后证明,人能做的,AI确实都能做,甚至做得更好,那怎么办?”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陈安安的嘴角动了动,最后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想过。想到不敢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一瞬,但很快就忍住了。许小宁没有追问,只是把桌上那盒快被压扁的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陈安安看着那盒纸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知道你刚才那个动作特别像什么吗?”她说,“像那种公益广告里关怀空巢老人的志愿者。”
“喂!”许小宁拿纸巾盒作势要砸她,“我这是在温暖你好吗!”
两个人笑成一团,刚才那点沉重的气氛被冲散了大半。
那天晚上她们聊到宿舍楼熄灯。陈安安把折叠床从柜子里拖出来,铺在许小宁的折叠椅旁边,又翻出一条多余的毯子递过去。
“将就一晚?”
许小宁裹着毯子躺下来,仰头看到天花板上陈安安贴的夜光星星贴纸,忍不住笑了:“你还贴这个?”
“我五岁的时候贴的。”陈安安关了灯,黑暗中她的声音听起来比白天更柔软,“后来懒得撕。”
安静了一会儿。
“陈安安,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说,我们现在想的这些问题,十年后回头看,会不会觉得很可笑?”
陈安安翻了个身,脸朝向许小宁的方向。宿舍楼的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不会。”她说,“这些烦恼,就是我们正在成长的样子。没有这些,才比较可悲吧。”
许小宁在被子里找到陈安安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
“晚安。”
“晚安。”
陈安安闭上眼睛,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不确定许小宁有没有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那只手传来的温度,比任何算法生成的安慰都真实。
四
合作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她们第一次吵了架。
起因是陈安安提出的一个实验方案,她想用许小宁过去三年写的所有文案作为训练数据,微调一个开源模型,生成一个“许小宁风格AI”,然后让这个AI和真实的许小宁进行“同题创作PK”。
“这有什么问题吗?”陈安安坐在实验室的转椅上转来转去,一脸无辜地看着对面脸已经黑了的许小宁。
“问题大了。”许小宁把方案书拍在桌上,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你要我把过去三年写的所有东西都给你当数据?那里面有我的日记、有我在深夜写的没人看过的碎碎念、有我写给自己的诗,你让我把这些都交给一个AI?”
“数据会脱敏的,而且只用于学术研究”
“这不是脱不脱敏的问题!”许小宁打断她,胸口起伏着,“你根本不懂那种感觉。那些文字是我最私密的部分,是我在每一个想不通的夜晚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你现在告诉我,要把它们都喂给一个模型,让它学会我的语气、我的思考方式、我表达情感的方式,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
陈安安停下转椅的动作,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我是不懂,还是不懂你在意的点?”她平静地说,“对你来说,那些文字是‘你’。对我来说,数据和算法是解决问题的工具。我们看这件事的维度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所以是我的问题?”
“我没这么说。但如果你想继续合作,你得接受一个前提,做研究的过程中,很多东西必须被数据化、被量化。这是方法论的要求,不是对你个人的冒犯。”
许小宁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站起来就走。
“许小宁。”
她没停。
“许小宁,你等一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安安的声音追了过来,不再像刚才那么冷静克制,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软意。
“你至少骂完再走。”
许小宁转过身。
陈安安还坐在转椅上,两只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明明很害怕,却还是硬撑着没有躲开。
许小宁站在那里,握着咖啡杯的手慢慢松了劲。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和妈妈吵架,妈妈说的那句话:“我只是想理解你,但我用错了方式。”
“陈安安。”她走回去,把咖啡放在桌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嗯。”
“我刚才可能说得有点过了。但我的担心是真实的。你把我的文字拿去训练AI,我会觉得有一部分的我被复制了、被稀释了。就好像我的独特性被拿走了一份,分给了一个永远不知疲倦的机器。”
陈安安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个U盘,放到桌上,推到许小宁面前。
“里面是所有的原始数据、实验记录和代码,”她说,“你有权决定删掉任何你不愿意分享的内容。我们重新设计实验方案,不一定要用你的个人数据。我们可以用公开数据集,或者合成数据。”
许小宁拿起那个U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你愿意重做?你之前不是说已经跑了两个星期的基线实验了吗?”
陈安安扯了扯嘴角:“实验可以重做。但这件事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再多的数据都没有意义。”
许小宁攥着U盘,心里那股气彻底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酸胀感。
“谢谢你。”她说。
“别谢了,”陈安安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许小宁,“你再不回来,我差点以为我要失去这个项目唯一的人文顾问了。”
“我才不会走。”许小宁接过水杯,“你这种把电脑桌当作战指挥部的人,离了我这个‘人文顾问’,早晚要变成一个只会跑数据的情感绝缘体。”
“喂!”
“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你的便签纸上写的什么,‘共情因子量化指标体系’,这名字起得也太反人类了吧?”
“那是因为你不懂”
“我又没说我不懂,我说的是你的命名品味太差了。”
实验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直到许小宁突然停下来,仔细看了看陈安安的脸。
“你刚才是不是快哭了?”她问。
陈安安的表情僵了一瞬。
“没有。”
“你有。”
“许小宁。”
“嗯?”
“如果你再提这件事,我现在就把你的论文选题方向倒背三遍。”
“你居然背了我的论文选题?”
陈安安耳廓通红,转过身去假装在研究饮水机的出水口。
许小宁看着她倔强地不肯转回来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后,她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这个人的嘴硬和心软,大概就是AI最无法复制的东西之一吧。
五
争吵之后,她们休战了一周。
不是冷战,而是默契地各自退了一步,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沉淀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许小宁把自己关在图书馆四楼的人文社科区,每天从开馆坐到闭馆。她借了一堆书,尼尔·波兹曼的《娱乐至死》、韩炳哲的《倦怠社会》、弗兰岑的《自由》,试图从那些已经被时间验证过的思考里,找到一些关于“人之为人的独特性”的线索。
但书越读,她越迷茫。
有一天下午,她翻到《娱乐至死》里的一句话:“我们将毁于我们所热爱的东西。”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突然觉得很荒谬,波兹曼在三十多年前担心的是电视媒介对公共话语的侵蚀,如果他知道今天AI已经能写出和他风格一致的文化批判文章,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她把书合上,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桌面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好累,不想努力了。”
许小宁盯着那行字,突然特别想找陈安安说话。不是想聊那些宏大的问题,只是想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嗯”,也会让她觉得没那么孤单。
但她忍住了。
因为与此同时,陈安安也在经历自己的深渊。
那天晚上,陈安安像往常一样在实验室跑模型,顺便刷了一下学术论坛。一个置顶帖引起了她的注意,麻省理工某团队刚刚发布了最新的“创意生成模型”,参数量比GPT-7还大三倍,在标准创造力测试中首次达到人类前25%的水平。
帖子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连创造力都要被AI追上了,人类最后的脸面也没了。”
“以后创意工作者的价值在哪里?”
“也许我们应该重新定义什么叫‘创造’。”
陈安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帖子,又去看了论文原文,又把模型的示例输出研究了一遍。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屏幕上代码还在跑,进度条缓慢地爬着。
感觉就像自己一直在拼命游,以为快游到岸边了,抬头一看,岸更远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许小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看了一眼时间,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我今天看到一篇论文,有点难受。”
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把头埋进叠起的臂弯里。
实验室的空调嗡嗡地响,通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学计算机的人,居然在为AI的进步而焦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反噬”吧。
手机震了一下。
陈安安抬起头,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许小宁:“陈安安,你是不是在实验室?我看到你宿舍灯没亮。”
陈安安盯着那行字,鼻子突然酸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又震了。
许小宁:“你等一下,我过去找你。”
“不用了,外面冷。”
“已经在路上了。”
陈安安握着手机,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明明她才是那个看起来更需要被照顾的人,却总是跑在最前面去照顾别人。
十分钟后,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陈安安打开门,看到许小宁穿着那件奶油白的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
“给你。”许小宁把豆浆塞到她手里,“顺便说一句,你这儿的气温比外面还冷。”
“你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不就好了。”
“我不想碰你的设备,万一按错一个键你的模型跑了几个月的训练数据就没了。”
陈安安忍不住笑了:“我的模型不会因为你按了一下空调就炸掉的。”
“你确定吗?你上次不是说你的训练环境很脆弱”
“那是开玩笑的。”
“陈安安!”
两个人在实验室的日光灯下面面相觑了零点几秒,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陈安安的眼眶就红了。
她没有掩饰,也没有躲,就那么站在许小宁面前,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那杯豆浆的塑料盖上。
许小宁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往前迈了半步,把陈安安轻轻地揽进怀里。
陈安安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嗅到她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一种淡淡的、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气味。
“许小宁。”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就像两个在暴风雨里抱在一起发抖的人?”
许小宁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就抱紧一点。”她说。
窗外起风了,实验室的玻璃被吹得嗡嗡响。但陈安安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暖和。
六
那晚之后,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说话的方式还是那样,许小宁负责输出感性,陈安安负责用逻辑兜底;拌嘴的频率也还是那样,平均每天两次,起因通常是许小宁吐槽陈安安的表达方式太“理工直女”,或者陈安安指出许小宁的某个观点“在逻辑上不成立”。
但有些细枝末节变了。
比如许小宁开始在陈安安的实验室里放自己的杯子,一只印着梵高《星夜》的马克杯,和陈安安那只纯黑色的马克杯并排放在桌上,像两个性格迥异的人站在一起。
比如陈安安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许小宁随口提到的喜欢的东西,热美式不加糖、肉桂卷、毛茸茸的袜子、下雨天,然后在某个不起眼的日子,突然从包里拿出一双毛茸茸的棕色的袜子递给她,说“路边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比如她们开始自然地分享食物,许小宁咬过一口的三明治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递到陈安安嘴边,陈安安喝了一半的可乐许小宁拿起来就喝,谁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比如她们开始用对方的手机查资料,密码早就互相告知了,许小宁的密码是0417(她的生日),陈安安的密码是1224(不是因为圣诞节,是因为那天是她第一次跑通神经网络模型的日子)。
但这些变化,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挑明。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们重新设计了研究方案,这次的方向更清晰:不是单纯比较AI和人类创作的优劣,而是探究“人类创作者在与AI协作的过程中,如何保持并强化自身的独特性”。
陈安安管这个叫“人机协同框架下的主体性保护机制研究”。
许小宁管这个叫“怎么和AI做朋友而不被它吃掉”。
她们每周至少开三次“作战会议”,地点通常在实验室或者咖啡店,偶尔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天气好的时候,陈安安会被许小宁强行从实验室拖出来晒太阳。
“你这张脸再不见见太阳,就要变成代码的颜色了。”许小宁如是说。
陈安安坐在长椅上,眯着眼睛看天,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许小宁偷看了她好几眼,然后移开视线,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想起自己大一时写的那些矫情的诗,有一句是:“喜欢一个人是从想触碰又缩回手开始的。”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写得真烂,现在才发现,那是最真诚的一句。
“许小宁。”
“啊?”她猛地回过神。
陈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偏过头来看她,阳光落在她眼睛里,把瞳仁映成浅褐色。
“你刚才在发呆。”陈安安说。
“我在想实验的事。”
“你脸红了。”
“因为太阳晒的!”
陈安安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走吧,”陈安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下午还有两组数据要跑,你要不要来实验室帮我标注一些情感维度?我实在不擅长判断‘怅然若失’和‘隐隐作痛’有什么区别。”
“你在求助我?”
“嗯。”陈安安点头,大方得不像是在请求帮助,“你的优势在这块,我的优势在另一块。我们各自做擅长的事,才能跑得快。”
许小宁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犹豫了零点几秒,握住了。
陈安安的手比她小一号,骨节分明,指尖因为敲键盘太多而微微发凉。许小宁握着她的手,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在茫茫的大海上漂了很久,终于抓住了一块可以依靠的浮木。
“陈安安。”
“嗯。”
“你说我们最后真的能找到答案吗?”
陈安安握紧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找不找得到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们在找。”
那天的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远处的教学楼在蓝天白云下安静地矗立着。
许小宁忽然觉得,就算未来是一片迷雾,只要能牵着这个人的手一起走进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七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许小宁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看到陈安安站在台阶下等她,围巾围得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在实验室跑那个情感模型的大规模验证吗?”许小宁小跑下台阶,鞋底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跑完了。”陈安安把热可可递给她,“结果不太好。”
“什么结果?”
“模型在识别你上次标注的那批‘复杂混合情绪’样本时,准确率从78%掉到了61%。”陈安安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说明我之前高估了模型对情感细微差别的理解能力。那些介于‘感动’和‘难过’之间的东西,它完全抓不住。”
“这不是好事吗?”许小宁接过热可可,两只手捧着暖手,“说明人类情感还是没那么容易被量化。”
陈安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许小宁意外的话。
“我最近在想,我是不是选错了方向。”
她们在雪地里慢慢地走着,路灯把雪花照得像碎金子一样亮晶晶的。
“什么意思?”许小宁问。
“我在研究的是‘如何让AI更好地理解人类情感’,但也许真正该问的问题是,‘人类为什么要让AI理解自己的情感’。”陈安安低头看着雪地上自己的脚印,“我们花了那么多精力去教机器共情,但现实中,人和人之间的共情都做不好。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许小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热可可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地伸过去,勾住了陈安安的小指。
陈安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的对,”许小宁说,“人和人之间的共情确实很难。比如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想了很久了,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
陈安安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她隐约感觉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会超出她所有模型的预测范围。
“什么事?”
许小宁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雪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分叉的树。
“陈安安,我喜欢你。”
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许小宁觉得自己好像把全世界最重的石头搬起来,又轻轻放在了地上。
陈安安站在原地,围巾上方露出的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雪花落在她们之间,一片、两片、三片。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许小宁赶紧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颤抖,“我就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我不想再猜来猜去了,也不想再找借口说‘只是朋友’。我不是只想和你做朋友,我想”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陈安安突然踮起脚,扯下自己的围巾,用温热的嘴唇堵住了她后半句话。
那不是蜻蜓点水一样的触碰,而是一个带着决心的、笨拙的、真诚的吻。
陈安安的嘴唇上有热可可的味道,甜的,暖的。
雪还在下。
许小宁闭上眼睛,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些。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雪花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贴在一起的额头上,迟迟不化。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很短的时间,她们分开了一点距离。
陈安安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她没有低头,而是直视着许小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上个月就想说了。但我的数据不够。”
“什么数据?”
“你对我笑的频率、你主动找我说话的次数、你记住我说的每一件小事的概率,我在收集这些数据,想建立一个模型来判断你对我的感情倾向。”
许小宁愣住了。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发现,”陈安安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这些数据根本就不需要建模。因为不管用哪种算法拟合,结果都只有一个。”
“什么结果?”
“你也喜欢我。”
许小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把脸埋进陈安安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陈安安,你这个人真的太离谱了。喜欢一个人还要先跑个模型确认一下。”
“这叫严谨。”
“这叫笨蛋。”
雪花安静地下着,把整个世界都覆盖成柔软的白色。
许小宁从陈安安肩窝里抬起头,看着这个被路灯镀上一层金色光晕的人,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装下了一整个宇宙。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陈安安想了想,说:“继续做研究。顺便,谈个恋爱。”
“你连谈恋爱都要顺便?”
“不然呢?总不能因为谈恋爱就不管AI了吧。”
许小宁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她牵起陈安安的手,十指交握,放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走吧,”她说,“回实验室。你的模型不是掉到61%了吗?我帮你重新标注一批样本。”
陈安安偏过头看她,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好。”她说。
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茫茫的白色里。
八
在一起之后的第十二天,陈安安收到了一封邮件。
是那家她投了简历的AI研究公司的回复。不是录用通知,而是一份实习考核邀请,为期三个月,在北京,下周一就要到岗。
当时陈安安正坐在实验室里喝许小宁给她泡的茶,看到邮件的瞬间,握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怎么了?”许小宁从她身后探过头来看屏幕。
“北京?下周一?”许小宁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今天都周四了。”
“嗯。”
“你不是说那家公司至少要一个月才回复吗?”
“我以为会很久。”陈安安的声音低下去,“我投简历的时候还没,还没想过要走。”
她没说出口的那个词是“还没和你在一起”。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许小宁绕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想去吗?”她问。
陈安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委屈、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负面情绪。有的只是认真和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问题。
“我想去。”陈安安诚实地说,“那边的研究方向和我现在做的几乎完全匹配,而且他们的算力资源是学校的几十倍。如果我想在这个领域做出点东西,这可能是最好的机会。”
“那就去。”
“可是”
“陈安安,”许小宁握住她的手,“我又不是去了北京就消失了。我们有微信、有电话、有视频。三个月而已。”
陈安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怕的不是三个月的分别,而是三个月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怕北京那边有更好的人、更好的机会,怕距离会让她们之间那些还没有长牢固的东西被风吹散。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如果把这些担心说出口,许小宁一定会用那种温柔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告诉她“不会的”。而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种温柔,在马上就要离开的情况下。
周六,陈安安收拾行李。
她的箱子很小,只装了必要的衣服、电脑和一些书。许小宁过来帮她,两个人把宿舍里那些属于她们的共同记忆一件一件地整理、打包、归位。
许小宁拿起那只梵高的马克杯看了看,放回了桌上。
“这个你留着,”她说,“等你回来还用得上。”
“你不拿回去吗?”
“放在这里,我有个理由可以经常过来看看。”许小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刻意维持的轻松。
陈安安看着她,突然走过去,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许小宁。”
“嗯。”
“我会想你的。”
这是陈安安第一次主动说“想你”这种话。她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需求的人,但这一刻,所有的理论、所有的模型、所有的理性框架都失效了。她只是一个即将离开喜欢的人的普通女生,害怕、不舍、又不得不走。
许小宁的手落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揉。
“我也是。”她说,“你要是敢在北京看上别的小姐姐,我就把你的情感模型数据全部删掉。”
陈安安在她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我的模型数据都有云端备份。”
“那我就黑进你的云端。”
“你连怎么进系统设置都不会。”
“陈安安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拆我台!”
周日晚上,许小宁送陈安安去火车站。
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车次的检票信息。陈安安背着双肩包,许小宁站在她对面,两个人都不说话。
检票口开始排队了。
“我要走了。”陈安安说。
“嗯。”
“你照顾好自己。别总吃泡面,你胃不好。”
“你也是。别一跑模型就忘了吃饭,定个闹钟。”
陈安安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她踮起脚,在许小宁的嘴角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周围有人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许小宁,”陈安安的声音很轻,“等我回来。”
许小宁用力地点头,眼眶红了,但忍住了没哭。
陈安安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小宁站在原地冲她挥手,羽绒服拉链没拉好,围巾围得乱七八糟,头发被候车大厅的空调风吹得到处飞。
陈安安觉得,这个画面大概会永远刻在她的记忆里,比任何算法生成的图像都要清晰。
火车开动之后,陈安安收到一条消息。
许小宁:“刚才有一句话忘了说。”
陈安安:“什么?”
许小宁发了一条语音,陈安安戴上耳机点开。
语音里只有短短三个字,背景音是火车站嘈杂的人声和广播。
“我爱你。”
陈安安把这条语音听了十三遍,从北京南站一直听到出租车上。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海。她靠在车窗上,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然后她回了四个字:“我也是。”
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句号,显得正式一点。
但最终,她还是把那四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七个字。
“我也爱你。笨蛋。”
九
陈安安在北京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三个关键词:实验室、外卖、和许小宁的视频通话。
每天早上九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之后才能离开。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全部的时间都花在模型训练和论文研读上。带她的mentor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博士,姓周,说话语速极快,走路带风,对代码的要求苛刻到变态的程度。
但陈安安喜欢她。
因为周老师在第三天就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是我带过的实习生里,少数几个不把AI当工具的。你把AI当对手,这很好。但你要记住,最好的棋手不是赢了AI的那个人,而是借助AI变得更强的那个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安安脑子里某扇一直卡着的门。
她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研究框架,不是“人vs AI”的对立模式,也不是“人+AI”的简单协作模式,而是一种更有机的、动态的、互相塑造的关系。就像两个人一起爬山,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最后一起站在更高的地方看风景。
她把这种想法写在邮件里发给了许小宁。
许小宁的回复很快:“你这个比喻我不同意。爬山的话,你体力比我好,你会把我甩在后面的。要不改成两个人跳舞?或者两个人一起做饭?反正得是两个人水平差不多的。”
陈安安看着屏幕笑出了声,旁边的同事好奇地瞥了她一眼。
她回:“那改成互相系鞋带好了。”
许小宁:“???”
许小宁:“陈安安你这个比喻水平需要回炉重造。”
许小宁:“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许小宁:“没关系,你先在北京好好学。回来教我就行。”
陈安安盯着那条“回来教我就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一个叫“重要”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目前只有两张照片,另一张是许小宁在雪地里冲她比耶的自拍。
而在八百公里之外的学校,许小宁也过上了新的生活。
陈安安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她在宿舍里哭了三次。苏棠差点要报警,因为她“哭得太有节奏了,像在演奏什么悲伤的交响乐”。
但第二个星期开始,她决定不再哭了。
她去找了自己的毕业论文导师,一位五十多岁的广告学教授,姓陈,头发花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个慈祥的圣诞老人。
“陈老师,我想做一个关于‘人机协同创意写作中的作者身份认同’的研究。”许小宁坐在陈老师堆满书的办公室里,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我知道这个题目可能太大了,但我真的很想做。”
陈老师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你之前不是想做品牌传播策略方面的研究吗?”
“我改主意了。”许小宁说,“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品牌怎么传播,而是人怎么在这个技术爆炸的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啊,”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改主意。改主意说明你在成长。不过你这个题目确实太大了,先聚焦一下,你具体想研究哪个群体?”
“和我一样的文科生。”许小宁说,“那些在AI面前感到迷茫的、觉得自己快要被取代的普通人。”
就这样,许小宁开始了自己的田野调查。
她采访了二十几个不同专业的同学,中文系的、外语系的、新闻系的、设计系的、哲学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焦虑,但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抵抗方式。
中文系的阿杰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连载“AI写不出来的故事”,专门写那些细碎的、私人的、没有明确情节的生活片段,意外地收获了十几万粉丝。
设计系的小陈和几个同学组了一个“反AI设计小组”,专门用手工、自然材料和不完美工艺来做设计,把作品的“人味”当作最大的卖点。
哲学系的老周说了一句让许小宁记了很久的话:“AI越强大,‘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件事就越重要。因为技术解放了我们做工具性劳动的时间,让我们可以把精力花在真正定义自己这件事上。”
许小宁把这些故事和观点整理成笔记,每天晚上在视频通话里讲给陈安安听。
陈安安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北京那边的日程太满了,她经常在通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歪在枕头上睡过去,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朝向天花板。
许小宁就对着那个模糊的画面小声地说一句“晚安”,然后挂断。
她知道陈安安在北京很累,也知道她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整个人像一块干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地吸、吸、吸。
她既为她感到骄傲,又隐隐地觉得有一点点慌。
因为陈安安在成长,她也在成长。但她不确定她们是否还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
就像两棵树,如果中间隔得太远,就算都长得枝繁叶茂,也永远没办法碰到彼此的枝叶了。
十
十二月底,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陈安安的实习在圣诞节前一天结束。她拒绝了周老师的挽留,周老师说“你随时可以回来,全职也行,读研期间远程也行”,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但陈安安说:“谢谢周老师,我想先回去把本科论文写完。”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笑了:“是回去见人吧?”
陈安安的耳廓瞬间红透了。
“年轻人真好。”周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科研是一辈子的事,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于是陈安安背着那个来时的双肩包,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坐上了从北京开往学校所在城市的高铁。
四个半小时的车程里,她把许小宁发过的所有语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不是刻意翻的,是手机相册自动按时间整理出来的。四百七十二条语音,加起来将近十个小时。
她听了一路,笑了一路,也哭了一路。
旁边的大叔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好几次,最后忍不住递了一包纸巾过来。
“闺女,失恋了?”
“不是。”陈安安擦了擦眼泪,“是去见她。”
到达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陈安安拖着箱子走出出站口,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然后开始在人海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没找到。
因为许小宁是从她身后跑过来的。
“陈安安!”
陈安安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被一个裹着厚羽绒服的、散发着熟悉洗衣液味道的身体撞了个满怀。
许小宁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陈安安没听清。
“你说什么?”她问。
许小宁从她脖子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抛弃了很久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小猫。
“我说,”她吸了吸鼻子,“你瘦了。”
陈安安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三个月里所有那些累、那些孤独、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值得的。
“你也瘦了。”她说。
“我没瘦,我是因为今天特意穿了黑色显瘦”
“许小宁。”
“嗯?”
“你话太多了。”
陈安安说完,踮起脚,吻住了她。
火车站出站口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广播里在播报下一班列车的到站信息。
但那些声音都远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只有彼此的心跳声,近在咫尺。
过了好一会儿,她们分开来。
许小宁红着脸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人在看她们,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目的地,没人有空围观别人的幸福。
“走吧,”许小宁牵起陈安安的手,“我带你去吃学校门口那家牛肉面。你肯定想念死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念?”
“因为你每次视频通话看到我在吃那家的外卖,眼神都像一只被关在笼子外的小狗。”
“你的比喻水平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两个人牵着手往出租车候车区走,行李箱在许小宁手里,陈安安的左手在许小宁的右手手里,十指交握,严丝合缝。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很快就被体温融化。
“陈安安。”许小宁忽然说。
“嗯。”
“你走了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了?”
“想我们之前问的那个问题,人到底有什么是AI永远取代不了的。”
陈安安偏过头看她。
许小宁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前方的路,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觉得答案是,彼此需要。”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AI可以写诗、画画、写代码、做设计,可以做一切人类能做的事,甚至做得更好。但它永远不会‘需要’另一个人。它不会因为你不在身边而失眠,不会在看到雪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你,不会在收到一条语音之后反复听十三遍。”
陈安安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是十三遍?”她问。
许小宁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因为我也听了十三遍。”她说,“你说‘我也爱你’那条,我听了十三遍。然后保存了。存了三个备份。”
陈安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握紧了许小宁的手。
雪越下越大了。
她们牵着手走在雪里,走过路灯,走过站牌,走过十二月凛冽的寒风。
前方是牛肉面馆暖黄色的灯光,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等着她们一起分享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