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晨光从洞顶 ...

  •   晨光从洞顶裂缝漏下来的时候,我正趴在阿银的左前爪上练翻身。

      准确地说,是练「从仰卧到俯卧」的连续翻滚。昨天我已经能在三秒内完成整套动作了——先收左肩,右腹外斜肌发力,骨盆转四十五度,左臂肱三头肌撑地——但今天想挑战两秒。

      结果起手式刚摆好,六眼就给我推送了一条信息:阿银爪垫表皮的角质层在晨光斜照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边缘有细密的磨裂纹,呈同心圆状向外扩散,最外圈是一道较深的新痕——大概是昨晚刨兔子洞时留下的。爪垫中心区域的角质层更薄,透出下方真皮层的淡粉色血管网,在六眼的视界里像一张微缩的河网地图。

      我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五秒钟,然后发现自己又忘了翻身的起手式。

      这就是六眼,它就像一个完全不懂得什么叫「优先级」的助手。你在战场上需要它报告敌人位置,它先给你一份敌人铠甲上的花纹风格演变史。

      你跟它相处了快两个月,它依然坚持给你推送一切——不筛选,不过滤,不总结,就像一个把所有邮件标为「重要」的收件箱,每一封都是加急,每一条都是必读。

      好吧,我承认。我对这片爪垫的兴趣,可能比对翻身的兴趣更大。

      阿银的爪垫,我最近开始对阿银的身体细节产生了一种近乎学术研究的热情——这绝不是因为我是个毛绒控,纯粹是因为她是我身边唯一一个活的、暖的、能互动的研究对象,而六眼这个永不停机的扫描仪总得有个出口。

      她的四只爪子我都仔细「扫描」过,前爪比后爪大一圈,掌垫呈不规则的梅花形,趾垫排列的弧度刚好能扣住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指间有硬毛从趾缝里钻出来,根部粗硬,末梢柔软,在涉水时能增加接触面积防止下陷。后爪的爪垫更窄更修长,适合蹬地发力,六眼说我根据她后爪蹬地时的肌肉联动模式反推出了一套改进自己爬行发力节奏的方案——虽然目前还在理论阶段。爪缝里的毛颜色偏深,是灰棕色,沾了泥土之后会结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硬簇,阿银每次回洞都会花很长时间把爪缝舔干净。

      她前爪右数第二根指头的爪尖有一道极细的纵向裂纹,从爪尖往下延伸了大约两毫米,边缘已经磨得圆润了。六眼说这是旧伤,大概是半年前留下的。

      半年前,那是我还没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有五只亲生的幼崽。

      我的视线从那道裂纹上移开,落在她的脸上。她还睡着,呼吸比清醒时慢了将近一半,每一次吸气都让她的肋骨往外扩张一指宽,呼气时胸腔缓缓下沉,连带腹部的软毛像麦浪一样起伏。阳光照在她灰白的皮毛上——不,不是灰白,是银色。上次我就发现了,但六眼非要重新给我推一份更精确的色度分析,说她的毛色在CIE Lab色彩空间里的坐标是L=78.3,a=-1.2,b*=4.5,属于「暖银灰」色系,背部的针毛比腹部的绒毛偏冷半个色阶。她的针毛尖端有一层极薄的半透明角质鳞片,在阳光下会产生类似棱镜的分光效果——这就是为什么她的皮毛在月光下会发光。

      我今天没有理会那条色度分析,我现在只想看着她。

      她右鼻孔边缘那道小缺口,我以前只在月光下看清过一次。现在晨光把它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缺口边缘的皮肤比周围浅半个色号,是愈合后增生的疤痕组织,表面没有毛囊,光滑得像一小片被磨旧的皮革。这道疤很老了,至少几年以上,大概是她年轻时的某次捕猎留下的。

      她左边第三根肋骨确实断过,在侧卧的时候能看出来——那一处的肋骨弧度有一个几乎不可察的微小拐点,皮毛覆盖下隐约能摸到一个比周围略硬的结节。六眼说愈合得很好,骨痂已经完全重塑了,断端间隙被板层骨填得严丝合缝,对位精度比很多人类手术都好。不影响她奔跑,不影响她捕猎。但我每次看到她奔跑的背影,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位置偏。

      她翻身的时候,尾巴还是会精准地绕过我。这个动作已经熟练到像是刻在脊髓里的反射,不需要大脑参与,不需要清醒,甚至不需要「想」。以前我以为是母性本能——激素触发了某个预设程序,她的身体只是在执行指令。但激素不会教她把舌头放轻。她舔我的时候,倒刺的力道比以前轻了太多。以前会刮出一道红印,现在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口水蒸发后脸上微微发紧,用手指按下去会有一点点黏。我不记得这个变化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第三天,也许是第十天,也许是她第一次发现我皮肤上没有狼崽那种厚实的绒毛做缓冲的时候。

      我忽然想到一个词——「学会」。

      她学会了一件事。

      一只没有开智的狼,用两个月的时间,「学会」了舔一个没毛幼崽时应该用多轻的力道。这不是母性本能。母性本能是「去舔幼崽」。但「用多轻的力道舔一个没有皮毛保护的幼崽」,这是一个需要试错、反馈、调整的学习过程。

      她可能花了十年也没开智,但她用两个月学会了一个从未在狼的进化史上出现过的技能——舔一个人类婴儿。

      我伸手——那只胖乎乎的、白得近乎透明的婴儿手,指甲已经长出一点了,边缘很薄,在阳光下呈淡粉色,指尖的皮肤因为长期和干草石头摩擦而比手掌略厚——抱住了她的鼻子。

      阿银的鼻子在晨光里是深灰色的,鼻镜表面的多边形皮纹在六眼放大后像一片微型的龟裂大地,纹路之间的沟壑里藏着极细小的水珠,是呼吸冷凝后留下的。她的鼻翼两侧微微翕动,呼出的气流喷在我掌心,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昨晚吃剩的野兔残渣还卡在她某颗臼齿的缝隙里。她的鼻子是湿的,很凉,触感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软皮革。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冲动。

      那个冲动完全不像一个成年人该有的东西,但我现在本来也不是什么成年人——我躺在一只母狼的肚皮上,两个月大,没有牙,刚学会翻身,昨天才第一次独立捕杀田鼠并把它送给了她。所以我决定不为这个冲动作任何辩解。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着她的鼻子——

      「嗷。」

      一声短促的、上扬的、尾音带着点奶气的「嗷」。不是「呜」,不是「咕噜」,不是狼语体系里任何有实际语义的音节。是我自己发明的。

      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嗨!早上好!我还困!你鼻子好凉!你醒了没!我做噩梦了!梦里有好多数字!我不想看数字了!

      阿银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她的眼睛睁开,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迅速从放大状态收缩成两条细窄的竖线,虹膜里的金色纹路被阳光激发出一种类似金属的光泽。她低头看我,鼻子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噗」——气流从鼻孔冲出,扑在我脸上,带着温度,带着一点点湿,带着野兔残渣的气味因子,六眼说那些气味因子主要是含硫有机物和少量的氨类化合物——我说了闭嘴。

      我盯着她。

      「嗷。」又来了一遍。

      这次尾巴上翘,带了点挑衅的意味,仿佛在说:对,就是我,我叫的,怎么着。

      她眨了眨眼,然后她张开了嘴,露出四十二颗牙,舌头卷成一个浅弧——

      「嗷——呜。」

      不是「嗷呜」那种标准的狼嚎,而是一个不太确定的、像是踩到了不熟悉的音域边缘的、前半截是模仿我的「嗷」、后半截收不住惯性滑成了「呜」的奇怪音节。跟她平时捕猎回来的低鸣不同,跟她在月光下的长啸也不同。六眼把她的声波曲线拆给我看——频率比我高了大约四分之一个八度,时长是我的三倍,尾音有一段微妙的上扬再回落,形成一个不对称的波峰。

      她试着模仿我,一只成年母狼,试图发出一个两个月大婴儿发明的、不属于任何狼群方言的怪叫。

      我看着六眼推送的声波对比图,忽然觉得这玩意儿偶尔也能推送一点好东西。虽然它还附赠了一大堆多余的参数——她的声带在这个音域边缘有不稳定的微颤,说明这个音节确实不在她的发声习惯范围内;喉腔共鸣峰的频率分布显示她正在动用一种通常只在呼唤走失幼崽时才会使用的喉位——行了行了,把最下面那行结论给我就行。

      结论是:她在模仿我。

      我笑了。

      婴儿的笑是突然的、不受控制的,像有人在脸上拽了一根线,嘴角就那么翘上去了。嘴里还没长牙,笑起来露出的是一整排光秃秃的粉色牙床,配上满头的白毛和那双蓝得过分的眼睛,大概看起来不怎么聪明。

      六眼说我的颧大肌收缩幅度是正常婴儿笑时的两倍,眼眶轮匝肌同时收紧,带动睫毛往下压——这属于「真笑」,不是社交性的假笑。行了,连我笑都要分析,你能不能给我放一天假。

      我又「嗷」了一声。

      阿银又接了一个「嗷呜」。

      「嗷嗷」。

      她「嗷呜——呜」。

      「嗷嗷嗷嗷」。

      她张了张嘴,这次没发出声,舌头在空气里划了一下,耳朵往两边转了半圈,鼻子里喷出一股气。那是困惑的意思。我大概是把她能模仿的音节数量用完了。

      我笑得差点从干草堆上滚下去,肚子在抽搐,手脚乱蹬,整个人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阿银用一只前爪把我按住,爪垫的力道分配均匀,掌心那块最大的趾垫压在我肚子上,软软的,不疼。然后她低头舔我,舌头从我的下巴一路刮到额头,把刚才笑出来的口水和眼角笑出来的泪一起卷走。舔完之后她打了一个哈欠——那口野兔残渣的气味终于散干净了,现在是纯粹的、略带腥味的温热气息。

      然后她站起来,抖了抖毛,甩尾巴抽在我屁股上,力道轻得像用棉被角扫了一下。

      「呜。」意思是:天亮了,该干正事了。

      ---

      今天的正事,是溪边。

      阿银决定带我去溪边。

      这是我第二次出洞。

      上一回是被叼到洞口的石头上晒太阳吃吐食,感知范围仅限于一块三平米见方的石台和头顶那一小片椭圆形的天空。那次我光顾着用六眼看阳光里的灵气了,没怎么注意别的。这一次,阿银显然觉得我准备好了——她叼着我挤出石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在那个灰白色的洞口停留,直接穿过了洞口那片灌木丛,往地势更低的方向走去。

      从山洞到溪边的路程,用阿银的步速大约是一刻钟。被她叼在嘴下,我的视野是一幅颠倒的、晃动的画——天空在最下方,地面在头顶,阿银的白色胸毛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的下颌骨随着步伐一上一下,带动我的身体像坐在一艘微型海盗船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的灰尘和灵气粒子混在一起,缓慢地旋转,像是无数道倾斜的银河。六眼在跟踪每一道光柱里的灵气浓度梯度——树冠层的银杏科植物在朝阳面的叶片气孔开放率比背阴面高出百分之六十,灵气吞吐量也相应增加,在树冠上空形成了一圈肉眼不可见的光雾——我不需要知道银杏科植物的气孔开放率。

      但是还挺好看的。

      溪水的声音先到了。

      那不是一种单一的声音。

      六眼把它分成了至少七层——表层水流冲刷鹅卵石的摩擦声,频率在高频段;深层水流撞击岩石缝隙里的气泡破裂声,带着断续的、类似细碎铃铛的脆响;溪岸两侧泥土被水流浸润后膨胀挤压砂粒的声音,极低频,几乎贴着听觉阈值底线;水面上有昆虫在点水,足尖接触水面的瞬间产生的是极其短促的毛细波,每一次点水都在水面扩散出一圈直径约三厘米的同心涟漪;远处有一截枯枝卡在石缝里,水流经过时被分成两股,在枯枝后方汇合形成微型的涡流,涡流中心有细小的气泡在旋转——好了够了,我不想听水声了,我想看水。

      然后我看到了水。

      溪水不宽,大约三四米的样子。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移动的金色光斑,光斑随着水面的波动不断变换形状,从圆形拉成椭圆形再碎成不规则的多边形,相邻的光斑偶尔会合并成一片大的,然后又被一道细碎的浪纹切开。水底是光滑的鹅卵石,颜色从灰白到深褐都有,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藻类,在六眼里泛着幽幽的绿光。有一条小鱼逆着水流静止不动——不是真的静止,是它的游速刚好等于水流的流速,所以相对位置保持不变。它的侧线系统在感知水压变化,鳃盖以每分钟四十七次的频率开合。

      水边的空气有一种特别的凉意,不是那种干冷的凉,而是带着水汽的、能闻到青苔和湿石头味道的凉。深呼吸一口,感觉肺泡里每一个细胞都被水分子撑开了一点点。空气里的灵气浓度明显比山洞里高,尤其是水面以上三十厘米的范围内——水分子在蒸发的过程中会释放出吸附在表面的灵气粒子,形成一层贴着水面的高浓度光雾。六眼说这就是为什么溪边的植物长得比别处茂盛,也是为什么阿银喜欢来溪边喝水。水边的苔藓尤其肥厚,叶子表面覆着一层水膜,在阳光下呈现一种油润的翠绿色,每一片叶状体的边缘都镶着一圈极细的光晕。

      阿银在溪边停下来,把我放在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平整石头上——这块石头是她在溪岸边挑的,六眼扫描了周围七八块石头,这块的表面温度最高,没有尖锐棱角,石面上附着的地衣厚度也最薄。然后她走到溪边,低头喝水。

      我趴在石头上看阿银喝水。

      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安宁的画面了。

      她的前爪踩在溪水边缘的两块鹅卵石上——左边那块扁而圆,右边那块略尖,她的趾垫微微张开,牢牢扣住石面的弧度。溪水从她爪缝间流过,浸湿了她爪背上那撮灰棕色的硬毛,水流被毛发分成更细的支流,在爪尖处重新汇合,滴落时拉出一串细长的水珠。她的舌头伸出来,卷成一个浅勺状,探入水面,在水流最平稳的那一小段舀起一口水,然后舌头迅速回缩,水被拢进口腔,喉咙上下滚动一次,水面在她面前荡开一圈极细的波纹,刚扩散出去就被水流冲成了弧形。六眼把整个过程拆成了十七帧——舌面的乳突在水下呈倒伏状排列,以减少入水时的阻力;回缩时舌背中央的乳突瞬间竖起,形成一道防止水流回落的屏障。

      她的喝水量很大,大概是因为奶我的缘故——哺乳期的母狼需要比平时多摄入将近一倍的水分。她的饮水动作持续了将近两分钟,中间停了两次抬头警戒——耳朵转向山坡方向,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继续低头喝水。

      我就这么趴在石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白毛从额前垂下来,被溪风吹得微微晃动,发梢蹭在石面上一阵痒。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背部的皮肤能感觉到阳光里那股青白色的灵气像细雨一样落在身上,被毛孔慢慢吸收。

      如果我有尾巴,大概会摇。

      如果我有耳朵,大概会往后贴。

      如果我是狼——我大概就是一只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的幼崽。

      但我不是,我是一个拥有六眼、正在分析溪水流体力学、并且刚刚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看一只母狼喝水看了两分钟的前人类。

      多离谱啊,我连上辈子的同学聚会都没准时到过,现在却在准时欣赏阿银喝水。

      阿银喝完了水,回头看我。她的下巴还在滴水,水珠沿着下颌骨的弧度滑到最低点,悬停一瞬,然后滴落在溪边的卵石上。卵石表面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持续扩大,六眼说这是卵石表面微孔结构在毛细作用下吸水——行了谁在乎。

      她走过来,用湿漉漉的嘴筒子拱了拱我的脸。

      冰凉的,有股溪水的清甜味,混杂着她口腔里残留的、极淡的血腥。

      「呜噜。」我说,意思是:冷。

      她打了个响鼻,抖了抖毛。水珠从她针毛尖端飞出去,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极细的抛物线,砸在我脸上。每一滴都被六眼标记了飞行轨迹——以她鼻尖为原点,散射角大约四十五度,最远的一滴飞了一点三米,砸在了一片枯叶上。最近的一滴落在我的额头上。

      「嗷!」我说,意思是:喂。

      她的耳朵转了半圈,假装没听见。但她尾巴尖翘了一下,那种微小的、不经意的、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翘。

      她在逗我,一只母狼,在逗一个婴儿。

      我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了——去了东边那片星海,去找人类,去搞清楚我这具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阿银会怎么样。

      她会回到狼群吗?那只缺了耳朵的老头狼还会来找她吗?她会再生一窝幼崽吗?那几只幼崽不需要喝奶的时候,她会不会在翻身时把尾巴绕过它们——然后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自己曾经养过一个没毛的、白发的、会用鼻子把田鼠推给她的奇怪幼崽?她不知道那只幼崽是人,她不知道那只幼崽的灵魂曾经属于一个叫苏然的二十岁女生,她不知道那只幼崽在溪边的石头上晒过太阳,看过她喝水,为她流过泪,把田鼠让给她吃过。

      她都不会知道。

      但她翻身的时候会把尾巴绕过那个幼崽所在的位置,那个习惯会刻在骨髓里很久很久,久到她老到跑不动了,再也不能捕野兔了,尾巴还是会绕出那个弧度。

      我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太矫情了。

      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不应该有这么沉重的人生感悟。他应该做的正事是喝奶、睡觉、长牙、学爬行,以及在被叼去溪边的路上数阿银嘴里有多少颗牙。

      但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阿银正蹲在溪边舔前爪。

      她把爪尖上沾的泥一点一点舔掉,舌头灵活地钻进趾缝,把夹在硬毛之间的砂粒卷出来吐掉。舔完左爪舔右爪,动作有条不紊,像在执行一套刻在基因里的清洁程序。阳光把她的侧影打在鹅卵石上,那道影子里,她的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耳朵隔一会儿就转一下,往山坡的方向转。

      她在听风。

      我在看她。

      溪水哗哗地流。

      远处那只鸟又开始叫了,叫声在山谷里弹了两下,变成一串模糊的回音。不知道哪棵树上落下来的枯叶顺着水流漂过来,卡在了溪边两块石头中间,打着旋,像是在犹豫该往哪边走。有一片叶子的边缘碰到了阿银的前爪,她没有理会,继续舔爪子。

      这个画面如果拍下来,大概能拿个什么野生动物摄影奖。名字我都想好了——《母狼与幼崽·溪边》。然后评委会在颁奖词里写:这张照片展现了大自然最纯粹的母性之美,狼与自然的和谐共生——等等,那个幼崽为什么是白毛蓝眼的?

      算了,当不了摄影作品。

      但我还是把这个画面记下来了,不是用六眼——六眼记下来的是数据,是色温、光照角度、水面波纹频率、阿银舌头上每根乳突的弯曲方向。我用的是脑子,不,用心。就像我在石壁上刻汉字一样,这个画面也被我刻在了心里某个不会被六眼格式化掉的地方。

      标题就叫——阿银在溪边舔爪子。

      阳光很好,水声很好,她很好。

      今天又是活着的一天!而且是出来郊游的一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