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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狼群的日子 ...

  •   狼群的日子是从松脂的气味里开始的。

      那棵被去年冬天压弯的老松树,树皮上有一道斜斜的旧裂口,松脂从裂口里渗出来,积成一滴一滴半透明的琥珀色。每天清晨第一道阳光照在树冠上时,松脂的气味就会变浓——不是那种刺鼻的松节油味,而是一种更温润的、带着微微苦香的树脂香,混着针叶被晒暖后散发的清冽气息。六眼说这是松脂中萜烯类化合物在温度升高时挥发速率加快的结果,每上升一度,挥发量增加约百分之十二。我不需要知道这个,但我喜欢这个味道。它和山洞里干草的气味不一样,和溪边的湿苔藓也不一样。它是这片新家的味道。

      我在松树下醒来的时候,阿银还睡着。

      她的身体盘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我圈在中间,尾巴搭在我腿上,鼻息均匀地喷在我头顶。晨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把她新换的春毛照得发亮——冬毛大半都褪干净了,只剩后颈和肩胛骨之间还残留着最后一小片银灰色的厚绒,在春风里微微颤动。六眼说那片冬毛最多再过一周就会全部脱落,届时她的夏毛将完全取代冬毛,整体毛色会从银灰往更浅的银白过渡。我靠在她肚子上,听着她的心跳数了二十下,然后轻轻从她尾巴下面钻出来。

      她耳朵转了半圈,没睁眼。尾巴在空了的干草位置上拍了拍,拍到我的膝盖,然后安静了。

      我趴在松针地上,开始观察早晨的狼群。这是我来到狼群的第四天,也是我开始尝试在阿银睡着时独自观察这片新世界的第四次尝试。

      那头瘸腿公狼永远是第一个醒的。

      他的左后腿比右后腿细了将近一成,走路时重心会往右侧微偏,但步伐异常稳健——六眼说他的步态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补偿机制,右前腿承担了比正常多出约百分之十五的体重负荷。此刻他正趴在水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前爪搭在石沿,低头喝水。水从他下巴滴落,在水面上砸出一圈极细的涟漪。喝完水,他抬起那条好腿——右后腿——蹬了蹬脖子后面那块自己舔不到的位置,蹬了几下没够着,只好甩了甩头,重新趴回石头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缓缓转动着扫描周围的动静。他的左耳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旧裂口,已经愈合得只剩一条白线,但他每次转到那个方向时左耳还是会多转半圈——大概那只耳朵的听力比右耳弱了一些。

      老头狼睡在那棵最粗的松树下。

      他是整个狼群里最安静的一个,连睡觉的姿势都比别的狼更省力气——蜷得不紧,尾巴松松地搭在鼻子上,呼吸又慢又浅,像是一台被调低了功率的旧风箱。六眼说他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二次,比成年狼的平均值低了将近三成,心率也比正常值慢了约四分之一。他的肋骨透过皮毛隐约可见,不是那种饿出来的瘦——是年老之后肌肉自然萎缩、骨架显露出来的瘦。有几根肋骨在去年或更早的某个冬天断过,断端愈合后留下不规则的骨痂,在皮毛下隆起几个硬硬的结节。但每次狼群有动静,他永远是第一个把耳朵竖起来的。他的听觉没有退化——左耳和右耳对高频声音的敏感度仍然维持在成年狼的标准范围内。他的鼻子也没有退化——他在阿银带我回来的第一天闻了我一次,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特意闻过。他的态度大概是:狼王说行,银说行,那我不用再问了。

      年轻母狼趴在水潭另一侧。她的毛色和阿银很像——银灰色,但更浅,嘴筒子也略短。她正在舔自己的左前爪,舌头灵活地在趾缝间穿梭。她舔爪子的动作比阿银快,左一下右一下,偶尔停下来看看周围,然后又继续舔。她的左后腿旁边躺着一块啃得干干净净的肩胛骨,骨面上有几道浅浅的齿痕——那是她昨天的晚餐。六眼说她的年龄大约在三到四岁之间,是所有成年狼里最年轻的一只。她还没有生育过,骨盆宽度和□□发育程度都不符合经产母狼的特征。她的灵气流动模式是所有狼里最不稳定的——有时候会短暂地形成闭合回路,但维持不到几个呼吸就散开了。

      她每次靠近我,体内的光流都会不自觉地加速,她自己大概不知道这件事。

      那只鼻梁上有疤的深色小狼——今年刚成年的最小一只——正趴在水潭下游的碎石地上,鼻子朝着溪水的方向。它的毛色比狼群里其他成员都深,接近灰褐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鼻梁上那道疤不是旧伤,边缘还带着一点新生的粉色皮肤,大概是冬天留下的。

      它的体型已经接近成年狼的大小,但行为还带着明显的幼崽痕迹——睡觉时会把尾巴卷到鼻子下面,醒来时会先打一个大到夸张的哈欠,然后茫然四顾几秒,再慢悠悠站起来抖毛。

      那只老母狼——小狼崽的祖母——从石坡上走下来,步速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脸上的白毛已经蔓延到了眼眶周围,犬齿尖端磨得扁平,但眼神异常沉静,是那种经历过无数次冬天和无数次春天才会有的沉稳。

      她走到水潭边,低头喝了几口水,然后回头看向小狼崽的方向——小狼崽还趴在松针堆边缘,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团,只有耳朵尖在微微颤动。

      小狼崽是狼群里最小的成员。

      她的毛色偏浅,是那种还没完全定型的幼崽灰,春毛刚换了一半,身上还有几撮蓬蓬的冬毛没褪干净,看上去像一团被揉皱的毛球。她的耳朵相对于头来说还显得太大,站起来的时候耳朵会先竖起来再稳定身体的重心。

      此刻她正趴在离我大约七八步远的松针堆边缘——比昨天近了将近一步。她的鼻子朝着我的方向,尾巴在身后极轻微地左右摆动。她以为自己在偷偷观察我,但她每次往我这边挪一点点,六眼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我用一声极轻的「呜」跟她打了个招呼。

      她的左耳猛地弹了一下,右耳没动。

      整个身体往后退了半寸,两只前爪在松针地上刨出一道浅浅的沟。但她的尾巴摇了一下,幅度很小,快到几乎看不见。她把鼻子往我的方向伸了半寸,鼻尖在空中翕动了两次,然后缩了回去。六眼说她的心率在一瞬间跳到了每分钟一百八十下,但只过了不到三秒就开始回落。

      她没有跑,她的祖母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喝水。

      我记住了,小狼崽的心率从一百八回落到一百二,只用了三秒,比昨天快了将近一秒。

      狼王从山坡上方的高处走下来时,所有的狼都微微调整了姿势。

      老头狼睁开了眼睛,瘸腿公狼从石头上抬起头,年轻母狼停止了舔爪子。

      狼王没有刻意展示权威,只是走到水潭边,低头喝水。她喝水时耳朵仍然朝着坡下的方向,尾巴平伸,身体微微侧向狼群,保证自己的视野覆盖了整片坡地。

      喝完水,她走到阿银身边,用鼻子碰了碰阿银的耳朵。

      阿银哼了一声,没睁眼。

      她又碰了一下,这次加了点力道。

      阿银睁开一只眼,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低头看向我——目光穿过几步的距离,落在我身上。她的左耳转了半圈,右耳没动。我感觉到她的瞳孔在晨光里微微调整了一次焦距。那个动作极细微,快得一闪即逝,但六眼捕捉到了——她刚才在看我眼睛里的金环,然后她收回了视线,低头舔了一下阿银的额头,转身往坡上走去了。

      过了不久,狼王带着狩猎队出发了。

      瘸腿公狼跟在狼王右后侧,他的后腿旧伤让他没法像其他狼那样高速冲刺,但他的步幅稳定、持久力好,在长途追猎时负责侧翼骚扰和消耗猎物体力——六眼分析过他的步态数据后得出的结论。年轻母狼跟在左侧,步伐轻快而敏捷,尾巴翘得老高。深色小狼跟在最后面,尾巴垂得很低,步幅混乱,显然是第一次被编入狩猎队——它昨天还只在狩猎队出发时站起来看了一眼就又趴回去了,今天狼王用一声短促的喉音点名叫上了它。

      它紧张得连耳朵都在抖。

      阿银没有去。

      她还在我身边,侧躺着,尾巴搭在我腿上。

      狼王出发前经过阿银身边时停了一下——她的鼻尖轻触阿银的耳朵,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咕噜。阿银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作为回应。然后狼王看了我一眼,转身带着队伍消失在了山坡上方的密林里。

      我目送狩猎队离开,六眼自动追踪着他们的热源信号。

      五个热源以狼王为中心呈扇形展开,正在往西北方向移动。最远的那个——深色小狼——步频有些凌乱,心率偏高,但方向没有偏离。

      等他们的信号退到大约五百米左右时,阿银站了起来。她抖了抖毛,然后低头用鼻子碰了碰我的后脑勺,尾巴往自己的背脊方向甩了一下。

      「上来。」她的动作说。

      她今天要带我去巡视领地边缘。

      这是我们来到狼群后,她第一次独自带我离开坡地。狼群有狼群的领地,但阿银似乎想让我知道——这里不是全部。

      我们的世界比这片坡地更大。

      阿银驮着我穿过溪水,沿着一条我从没走过的兽道往山坡上方走。

      春天的兽道和冬天完全不同。

      冬天只有雪和泥,偶尔有几根被冻得脆硬的枯枝。春天是湿的、软的、到处都在往外冒东西的——腐木上长出了木耳,深褐色,边缘带着一圈半透明的白色胶质;石壁上爬满了刚舒展开的苔藓,不是冬天那种蜷缩的深褐小球,而是饱满的、水灵灵的翠绿色,手指轻轻一碰就会渗出一层薄薄的水膜;地衣从岩石的凹面往外扩散,灰绿色的叶状体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蓝绿色光晕。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泥土解冻后的腥甜、落叶腐烂后的微醺、刚开的野花若有若无的清苦——被春风吹得散散淡淡,时不时飘过一阵。

      六眼把每一种气味都拆解成化学成分。腐木上的木耳正在释放孢子,每立方厘米空气里悬浮着大约四十个担孢子。苔藓的叶状体含水量高达百分之八十五,比冬天高出了将近一倍。地衣是真菌和藻类的共生体,六眼在它体内检测到了正在进行光合作用的叶绿素荧光。

      我没有关掉这些推送。
      不是因为我想知道,是因为这些东西——木耳、苔藓、地衣、孢子——都是活的。它们熬过了冬天,现在正在用力地活着。

      六眼只是用它的方式在说同一句话。

      阿银在一片岩石坡上停下来。这片坡地视野开阔,往下能看到狼群聚集的那片向阳坡和水潭的全景,往上能看到远处群山的轮廓。她把我从背上放下来,蹲坐在一块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岩石上,尾巴搭在石沿,耳朵缓缓转动。我趴在她旁边往远处看。

      几里外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峰,峰顶的积雪还没化完。石峰脚下有一片被雾气笼罩的谷地,谷地里隐约能看到一片深绿色的水面。六眼放大了那个方向的画面——是一个高山湖,湖面面积大约零点三平方公里,湖边有几棵倒下的枯树,树干上的苔藓长得比别处更厚。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群山,山尖的雪线正在往后退,露出下面灰蓝色的裸岩。山腰上有一条细细的白线——大概是一条瀑布,融雪从山顶往下淌。

      阿银低头舔了一下我的头顶,然后用一声短促的「呜」指向了远处那座石峰。

      「嗷?」我问,意思是:那里也是我们的领地?

      她的尾巴摇了摇,耳朵转了半圈。

      不是,那个方向是更远的北边——不在我们的领地之内。

      六眼在我的意识边缘轻轻弹了一下——那座石峰,正好坐落在那个方向。那个从去年秋天起就被我标注为「灯塔」的、沉默的能量源所在的方向。

      我把六眼的焦点对准石峰,尝试往更深处搜索。

      然后我看到了——不,不是“看到”,是感知到。

      那片石峰背后更远的群山之中,有不止一个能量源。它们的信号不像近处这些普通动物那样稀薄而散乱,而是凝聚的、有形状的。

      有的像一团被压紧的火,稳定地燃烧在某个山坳深处;有的像一根细而锐利的光柱,直直地插在云雾之上;更远处还有更多——模糊的、重叠的、高高低低地散布在那片山脉的褶皱里。

      六眼无法精确解析它们的距离和强度——太远了,远到信号在穿过无数层山体和空气之后已经扭曲变形,像隔着沸腾的水看对岸的灯火。

      但它们的密度和强度都远超这片山林。

      那是一整片能量富集区,而我们所在的位置——这片坡地、这片山林、这座被狼群视为领土的山谷——在六眼的对比图上是一片安静的洼地。

      灵气浓度稀薄,生物能量信号几乎全是未开智的低阶波动。

      整片区域唯一有规律的灵气流动,是我丹田里那粒正在旋转的鸟笼。

      我收回感知,额角微微发胀——这是六眼长时间远距离搜索后的反应。阿银察觉到我的不适,低头舔了一下我的额角。

      「呜噜。」我用狼语说,意思是:没事。

      阿银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带我往回走。

      她没有驮我——她走在前面,让我自己爬。这条路是她选的:坡度平缓,碎石少,路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手掌按上去软而不陷。她的步速放得很慢,每一步都刚好够我跟上。偶尔遇到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她会在前面停下来,把鼻子伸过来让我扶着她的脸借力翻过去。

      回到坡地的时候,小狼崽正趴在那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上。她看到我,耳朵竖了起来,尾巴极快地摇了半下,然后立刻收住,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看远处的云。阿银低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响鼻,然后走到老松树下重新卧下来。我趴在她身边,把手掌贴上她的侧腹。她的第七层年轮在薄薄的春毛下微微发光——还是那圈浅红的闭环,但在巡视完领地之后,光流的速度似乎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下午的阳光穿过松针,在松针地上洒了满地细碎的金色光斑。阿银的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小狼崽终于不再假装看云,偷偷往我这边又挪了一寸。

      狩猎队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

      六眼在她们进入大约六百米范围时弹了一个温和的提醒。

      五个热源——一个不少。

      狼王的信号在最前面,步幅稳定,心率平稳。瘸腿公狼跟在右后侧,那条好腿的肌肉群在长途追猎后仍然保持着稳定的发力节奏。年轻母狼的尾巴翘得很高,在六眼的视界里划出规律的弧线。深色小狼的信号在队伍末尾,步频比出发时慢了不少,但方向始终没有偏离——它跟上了全程。

      然后六眼捕捉到了猎物。

      一头半大的鹿,被狼王和瘸腿公狼合力拖着,已经死了。体重大约六十公斤,角还没长全,是今年春天刚换的新角,角基上覆着一层毛茸茸的灰棕色茸毛。腹部的伤口是最长的——那是狼王的牙痕,干净利落,从腹腔侧面切入,撕裂了腹主动脉。左后腿的肌腱被精准地切断过——瘸腿公狼的杰作,他因为自己后腿有伤,对猎物的后腿格外敏感,知道咬断哪根筋能让它跑不动。

      六眼默默地给我推了一份整个猎杀过程的创伤分析,但我没有细看。

      狼群沸腾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老松树下啃一块早上剩下的兔肩骨。先是趴在水潭边的那只年轻母狼猛地站起来,尾巴像一面旗一样翘起,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嗷呜」——不是警戒,是兴奋。然后是老头狼——他从松树下站起来,仰头,张开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长嚎,像一面被敲响的旧鼓。那只鼻梁有疤的深色小狼本来已经累得趴在地上了,听到嚎叫声又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嗥了半句,声音沙哑而短促,尾巴却在身后快速摇着。老母狼也仰起了头。小狼崽从石头上跳下来,在她祖母腿边转了三圈,然后也仰起脖子发出一声细细的、还在发育中的嚎叫。

      阿银从我身边站起来,仰头,加入了合嚎。

      她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开——那个熟悉的、悠长而低沉的嗥声,不是联络的嚎叫,是迎接同伴归来的嚎叫。和她在山洞洞口发出的那声长嚎不同,这次的声音里没有犹豫和挣扎,只有纯粹的、饱满的喜悦。

      狩猎队拖着那头鹿穿过溪水,水花在夕阳里溅成无数片碎金。

      狼王走在最前面,嘴角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胸前的白毛被染成了铁锈色。她经过狼群时没有停下,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回应了群狼的嗥叫——一声短而有力的喉音,意思是:带回来了。

      然后她径直走向我,她在我面前放下了一块肉。

      那是一块鹿肝,深红色的,还在冒着微弱的白色热气,边缘带着一层半透明的筋膜,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肝脏表面有一道很浅的咬痕——是狼王咬下来时调整过位置的痕迹。她不是随便撕了一块肉扔给我,她是从那只鹿的腹腔里挑出了肝脏——整头鹿身上营养最丰富、最容易咀嚼、最适合还没长齐牙的幼崽吃的部分——然后特意叼过来放在我面前。

      她的左耳转了半圈,右耳没动。

      尾巴没有摇,表情没有变化,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微微往后退了半步,用鼻子把鹿肝往我面前又推了一寸,然后发出一声极短极低的喉音。

      那声喉音很短,不到半个呼吸,但我听到了。

      意思是:吃。

      那一刻,趴在水潭边的瘸腿公狼停住了正在舔旧伤裂口的舌头。老头狼从松树下抬起头,左耳转了半圈。年轻母狼的耳朵往狼王的方向转了转,尾巴极轻地摇了半下。老母狼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沉静,低头舔了一下小狼崽的头顶。小狼崽趴在她爪子中间,看看狼王,又看看我,左耳弹了一下。

      阿银从旁边走过来,低头闻了闻那块鹿肝,又闻了闻狼王的下巴。

      然后她退后一步,在我身边趴下来,尾巴轻轻盖在我腿上。她的眼神是我见过很多次的那种——你吃吧,我在这。

      我低头看着那块鹿肝。

      深红色,还在冒热气。

      然后我张开嘴——四颗门牙现在能稳稳地咬进肝脏柔软的组织里——撕下了一块。

      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但这一次,我没有在心里骂骂咧咧,我嚼着那块还带着狼王体温的鹿肝,抬起头。狼王站在夕阳里看着我吃,背后是整个山坡上正在分食猎物的狼群。风从她身后的山坡上吹过来,把她的春毛吹得微微掀动。她的瞳孔在夕阳下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虹膜边缘那圈初开灵智特有的微光正在缓缓转动。

      我又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块鹿肝叼起来,放在阿银前爪中间。

      「给你的。」我用狼语说。

      阿银低头吃了。

      狼王看着这一幕,左耳转了半圈,右耳没动。

      然后她转身走回猎物旁,没有再回头。但她的尾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极轻地摇了半下,小到在场的狼大概只有我和六眼注意到了。

      鹿肉在狼群里被分成了十几份。

      狼王先吃——她撕开了鹿的腹部,叼走了最大的一块肋排。然后是老头狼,他慢悠悠走过来,挑了一块脊椎附近的肉,肉里带着软骨,适合他磨损的臼齿。瘸腿公狼分到了一条后腿——不是那条被自己咬断肌腱的腿,是另一条。年轻母狼叼走了肩胛骨上的碎肉,把骨头留给深色小狼磨牙。深色小狼的吃相最急——它大概在狩猎中消耗了太多体力,连撕带啃,碎肉和血沫溅了一嘴,尾巴却一直翘着没放下来。老母狼叼了一块腹肉回到松树下,自己只撕了边缘几口,把最嫩的那部分咬碎了吐在小狼崽面前。小狼崽低头狼吞虎咽,细碎的肉渣粘在鼻子上,又用爪子去扒拉,扒了两下没扒掉,甩了甩头继续吃。阿银分到了一块肩胛肉,我分到了那块鹿肝。

      狼群里没有争抢。

      不是因为没有争抢的欲望——深色小狼吃完了自己那份,眼睛还盯着瘸腿公狼的骨头,但瘸腿公狼只是用鼻子喷了口气,深色小狼就收回了目光。

      秩序在这里是刻在骨头里的,不需要龇牙也不需要咆哮。六眼说这是长期稳定社会结构的特征——群体内部的食物分配冲突频率极低,低于正常狼群的平均水平。

      这说明狼王的统治稳固,狼群成员之间的等级关系明确且被普遍接受,也说明这个狼群在冬天没有经历过严重到需要内部争夺食物的饥荒。

      夕阳把整片坡地染成了橙金色。

      松针上的光斑从金色变成了暖红,又从暖红变成了暗紫。远处那条瀑布——那座石峰上还没化完的积雪融水——在夕阳下被照成了一条发光的银线。

      然后合嚎开始了,不是由狼王发起的,是自发从水潭边升起来的——年轻母狼先仰起了头,然后是瘸腿公狼,然后是老头狼。狼王走到山坡最高处的那块岩石上,俯视着她的狼群,然后仰头加入了合嚎。

      她的声音在整个山坡上铺开,低沉而宽广。阿银在我身边仰头嚎叫,她的声音和狼王的声音在空中碰在一起。老母狼的嚎叫声从松树下升起,声音不像狼王那么有力,但音调格外悠长。小狼崽趴在她爪子中间,仰着脖子发出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努力了几次,终于跟上了一个完整的音节。

      我趴在阿银身边,把脸埋进她的春毛里。

      她的嚎叫声从胸腔传出来,隔着皮毛和骨骼震着我的脸颊。六眼在后台追踪着每一只狼的嚎叫频率——狼王的基频最低,稳定在三百赫兹上下;阿银的基频比狼王高了将近半个八度,泛音结构和她不同;年轻母狼的声音最细,在高音区飘着;老头狼的低音偶尔会出现一个极低的次声频段,人耳根本听不到——我关掉了。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

      是因为在这一刻,数字不重要。

      频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声音——这群狼在一起嚎叫的声音——和我这辈子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

      它不像山洞里的风声那么孤独,不像溪水声那么单调。它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高高低低,长长短短,每一个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

      洞里的日子是和阿银两个人的合奏。现在是整个乐队的共鸣。

      合嚎的尾音在坡地上空盘旋了好几圈才缓缓消散。小狼崽在嚎完之后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然后往老母狼怀里拱了拱。瘸腿公狼已经在水潭边那块石头上重新趴好了。老头狼在松树下蜷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深色小狼还咬着那块肩胛骨不放,啃得骨头咔咔响。

      我趴在阿银身边,把脸埋进她的春毛里。她的心跳还是和山洞里一样,稳稳的,一下一下。松脂的气味在夜风里变得更淡了,混着远处溪水声和偶尔一两声夜鸟的低鸣。

      六眼的感知边界在夜色里缓缓往外延伸。

      六百米,六百五十米。

      在这个距离上,我能看到的东西已经比初冬时清晰了太多——北边那座石峰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着,峰顶的积雪反射着月光,在六眼的视界里呈现出一片冷白色的光晕。

      东边那片星海——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类灵气信号——仍然亮着,和去年秋天一样,每一个都很微弱,但聚集在一起的密度比周围的荒野高出了几个数量级。

      它们太远了,远到我的感知只能在极短暂的瞬间捕捉到一小片模糊的光点,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片萤火虫。

      但现在我不急。

      春天刚来,狼群刚接纳了我,阿银还在我身边。那些远方的答案可以等,我闭上眼睛,把手搭在阿银的肚子上,感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明天,大概还会有新的日常——小狼崽又会偷偷往我这边挪半寸,狩猎队又会带回新鲜的猎物,阿银又会驮着我去巡视一片我从没见过的领地边缘。而狼王又会站在高处,用那双正在觉醒的眼睛俯视着她的王国,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在我面前放下另一块肉。

      她已经在用她的方式,像当初的阿银一样,一点一点地学会照顾这只奇怪的幼崽。

      今天又是活着的一天!

      而且是分到了一块鹿肝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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