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bg]大阪晴的口信》Autisme

1、大阪 果然东京人

　　暴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汽氤氲过后的清苦味。寺庙的瓦顶在枝叶间若隐若现，地面映出深沉的颜色，古朴而宁静。

　　人影在围墙外驻足。她仰头注视着寺庙内的学校建筑，又望向入口处那块写着“四天宝寺高等学校，校外人士禁止通行”的告示牌。

　　静立片刻，她无言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白石藏之介从校舍后方绕了出来。

　　昨晚大阪突然下暴雨。天台的防雨措施不知道够不够稳当，他担心了一整晚，还好早上回学校一看，植株们都还算有精神。

　　“呼，幸好毒草都平安没事。”

　　白石藏之介一边拍掉衣角沾上的残叶，一边踏出校门。目光一抬，他刚好瞥见一个提着购物袋的陌生女生转进街角，消失在湿漉漉的街头。

　　还有两天就结束暑假准备开学，现在学校附近都没什么人影，大家基本都蹲在家里还有图书馆赶暑期作业。

　　嗯～有规划地提前写完作业就是舒服。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白石藏之介做了决定：“好，时间还早，绕路去趟网球专卖店看看老板之前说的那个新品上架了没吧。”

　　刚想着事情越过巴士站，一阵骚乱从前方传来。

　　哦！有热闹看。他探头凑热闹：“咋了咋了？”

　　一只宠物狗赫然撒腿跑开几十米，一边“汪汪”叫唤着。狗的主人追随在后边，崩溃地高喊：“你要死啊！突然发什么疯，要发情也不是在现在吧！”

　　商店街的商铺老板坐在店外哈哈大笑，看热闹不嫌事大，冲他喊道：“急什么，说不定你家狗只是急着拉屎呢。”

　　“对，对，我指望那小玩意现在晓得上公共厕所掀开厕板还冲水！”宠物主人声音被猛烈的气喘挤得支离破碎，抽空回头，对跌撞在地上的女生歉意喊道，“小姑娘，对不住啊——！但是，我现在必须得追上我家狗！真的对不住哈！”

　　购物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白石藏之介望过去，这才发现被撞倒的人是刚才在学校门口瞥见的女生。

　　对方正扶着地站起来，模样有些狼狈。

　　“啊啊，真是危险，不愧是腊肠狗（Dakusu），也太会冲刺（Dash）了。”

　　他走上前，帮忙把掉落的消毒喷雾还有免洗抹布等清洁用品放回购物袋里，抬头问女生：“你还好吧？”

　　女生既没有看向他，也没有开口回应。她脸色有些苍白，微不可察地蹙着眉，提着购物袋对他稍微欠身，便转身匆匆离去。

　　“……诶？难道我刚才的梗讲得太烂了？”

　　头一回被人冷落得这么彻底，白石藏之介心情有点复杂。

　　只不过这也没什么，总会有说梗却冷场的事情嘛。

　　眨眼的功夫，白石藏之介就开解好自己，重新恢复爽朗。

　　只是他正想迈开脚步，视线往地上一瞥，忽然瞥见刚才女生待着的位置掉落了一个卡夹。

　　“嗯？”

　　东京的定期车票，持有人名字Shiori……

　　“等等，你车票掉了！”白石藏之介反应过来，连忙捡起车票追上女生。

　　他在身后叫了两遍，女生依然没有反应。

　　迫不得已，白石藏之介加大步伐，快步追上对方，从旁边把车票递到对方眼前，爽朗缓和地重申道：“同学，你车票掉了。”

　　女生肩膀猛地一颤，反应有些大。

　　她伸手接过车票，道谢时的气息淡淡的：“……谢谢。”

　　不一会儿，女生走远了。

　　白石藏之介留在原地捋动头发，发出感慨的叹息：“唉……虽然说训练营里那些家伙都很热心，但果然东京人都不怎么爱笑啊。”

　　……

　　“我回来了。”

　　随着关门的响动，少女在玄关换鞋。

　　她低头，看见母亲的拖鞋放在台阶下，高跟鞋的踪影却消失不见，沉默地将购物袋拎到客厅。

　　桌面放着钱还有一张写着字的便签，她拿起便签。

　　【栞里：
　　同事临时有约，我这边还没安顿好，必须出门一趟。万一我晚上还没回来，留在桌上的钱你就拿去买晚饭。有急事电话联络。别出远门。
　　妈妈留】

　　读完字条，小宫山栞里一时居然分不清自己内心到底是感到更寂寞，还是感到更加轻松。

　　她将便签放下。

　　骤然，她脸色一白，蜷起身体，抬手捂压住双耳，“唔……！”

　　犹同极细的钢丝绷紧到极致，冰冷尖锐的长音叫嚣着要刺穿耳膜，剧烈的耳鸣顺着神经钉入太阳穴。

　　她难受地摇动脑袋，站在桌边忍耐。

　　过了一小会儿，她还是难以忍受这种刺痛，跌跌撞撞地回到卧室，打开收纳盒，生涩地取出两枚装置挂在耳后，将透明的导管末端塞入耳道。

　　这套动作仿佛已经消磨掉她全身的力气。她滑落在床边，等待助听器带来平静的抚慰。

　　尖锐的耳鸣缓缓退去。也许过去了十几分钟，又或许是半小时，小宫山栞里捕捉到了城市的噪音，车流的声音一点一点挤进她的耳朵，重新获得了时隔一天的听力。

　　她肩膀一垮，慢慢松开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取下放在书桌的小型月历。

　　7月的前三周完好无缺，却从第四周开始的天数都被涂上了交叉。

　　她敛下眼帘，目光触及右手虎口的疤痕，一时间，惊骇的眼神、混乱难堪的画面一帧帧掠过心头。

　　呼吸渐渐变得沉重急促。

　　半晌，她猝然将手中的月历砸向墙壁，眼眶通红，泪水打转。

　　夜晚十点多时，门口传来开门的动静。

　　“栞里。”
　　小宫山理华微微一愣，精致的妆容很好地掩饰住了眼底下的疲惫。她将钥匙放在托盘，换下高跟鞋，走入屋内问道：“还不睡么？”

　　栞里紧了紧手里的书，回道：“看完这一页就睡。”

　　“你高兴就好。”

　　餐桌上放着一盒打折便当。小宫山理华投去一眼，偏过脸问：“怎么放着一盒速食便当。你没吃晚饭？”

　　“吃过了。”栞里低声答道，“不知道妈妈你吃没吃，就多买了一盒。”

　　小宫山理华顿了顿，“知道了，我跟同事吃过了。放着吧，明天你当早饭吃。”

　　“……好。”栞里拢起手心，手指划过衣料，撑着桌面起身，“我先睡了。热水放好了，妈妈你去洗澡吧。”

　　“嗯，晚安。”
　　“晚安。”

　　栞里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摘下助听器，将它们攥在手里，垂下脑袋抵着膝盖，肩膀隐隐颤抖，近乎整夜未动。

　　突然从东京搬到大阪，需要办理的手续一件接着一件。这一个多星期，小宫山理华每天都在着手处理各种手续，更换地址、转移病历、律师事务所移籍、申请转学，根本没有休息的闲暇。

　　作为一个刚刚上高中一年级的学生，如今因为退学连暑期作业都不需要递交，栞里除了去一趟转学的高中参加面试，以及定期去医院复诊以外，生活可谓简单至极。

　　记忆中，小宫山理华工作繁忙，夜深归家是家常便饭，几乎从未踏入过厨房下厨。

　　在无事可做的日程中，栞里有意帮忙分担家务，也曾经尝试过做出一顿简陋的晚餐。

　　只是那一晚，小宫山理华吃到中途，便停下筷子，神色淡淡地说：“做饭太辛苦了。以后别再做了，去餐厅或者叫外卖吧。”

　　栞里在桌底下攥紧手指，说“知道了”。

　　同样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重复。九月中旬，栞里领到了新学校的校服。

　　她去试穿新校服，绀蓝色跟淡灰色的连衣校裙，穿好了之后让母亲过目。

　　小宫山理华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问道：“订的尺码合不合适？小了就去店里换。”

　　栞里摇头答：“不用，合适。”

　　“那就好。明天早上我陪你去学校报道。”

　　小宫山理华放下文件，语气略微一顿，声音放缓了些：“我不会跟你进教室。你现在这个情况，老师肯定会安排你坐前面两排的座位，这点避免不了。”

　　栞里垂下眼睛，回道：“没关系，我能理解。”

　　听力障碍者会有特殊的待遇，这就是她的新标签。

　　“……”小宫山理华收回目光，放下翘起的腿，捏了捏眉心，轻轻叹息，“早点睡吧。我再看看你另外的教材要去哪里买。”

　　栞里听见了那声叹息，始终保持着沉默，说了一声“晚安”，回到房间。

　　她在床上翻身，面向墙壁，耳朵毫无保留地紧贴枕头，放任死寂默默淹没自己。

　　似乎从一个月前那一天起，什么都变了。

　　她拆散了自己的家庭，也失去了大部分听力，频繁地前去医院面对医生，接受各种诊治以及成效不大的治疗。从一个身心健全的普通人，变成一个社会定义上的残疾人。

　　……大阪。从搬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只出过两趟门，中途甚至没有逗留在多余的地方。

　　如果听力一直不恢复，她就必须戴上助听器，就这样维持一辈子，给身边的人增添负担。

　　甚至明天转学到新的高中，她不得不面对陌生的同学，在一众关西腔中说着格格不入的标准语，去接受那些未知的眼光。

　　好累……

　　她蜷缩起身体，紧攥的指节泛白，不愿意面对即将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