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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偷情 孙秀才与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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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懿德元年
“梅娘,这是什么?”
“钱!”
“见过没?”
“张屠子,你失心疯了!来寻老娘的晦气!老娘每天手里过的银钱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拿个杀猪换的脏钱也敢来消遣老娘!”柜台后的梅娘把手里的算盘狠狠摔到柜台上,玉指一弹,那枚铜钱滚落到地上,勿自转个不停。
“我……不是……你……”张屠户嘴笨,被梅娘一通抢白,竟至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嗯哼,梅娘,莫要张狂。”王掌柜从里屋转出来,喝止梅娘。
“公公,这张屠子猪油蒙了心了!”梅娘得理不让人,犹自在柜台后翻着白眼,“癞蛤蟆插鸡毛——你算飞禽还算走兽!”
“君子以懿文德。”正在座中喝酒的孙秀才,拣起脚边滚落的铜钱捏在手上细细打量,口中念念有词,“懿德通宝?哪里的钱?”
张屠户恨恨扫了梅娘一眼,不与她理论,抢到孙秀才对面坐下,“秀才,见过没?”
孙秀才摇摇头,“没见过,这是谁的年号?难道又改朝换代了?如若果然是新朝甫立,取这两个字作年号,是有些大心胸的。”
“拿来我看。”王掌拒手拈二缕残须,语气中满是阅尽人间、无所不知的自矜,“想我一辈子在关外苦寒之地经略,哪里的客商没打过交道,哪国钱币没在我手上流转?”王掌柜极目远眺,无奈被低矮的屋檐挡住了视线,只得将目光投向众人头顶的三尺虚空,仿佛那里有自己年少时奔波的身影,“犹想当年五王逐鼎之时……”
想来这段话他已说过多次,座中人等早已耳中起茧,不待他出口,便齐齐接到——“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话音未落,檐头架上的鹦鹉也发声,“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伏尸……”豪情被打断,王掌柜一时失了神彩,嘴里的热气,化为鼻子中的冷气,“哼!你们见过吗?这个破铜板……这是哪里的钱?以前没见过……”
王掌柜翻来覆去地点掂量手里的铜板,众人看他脸色渐渐凝重,确是往日少有,不禁都离座挤到柜台边上,视线跟着他手里的铜板起起落落。
街尾董铁匠按捺不住,“王掌柜,这个铜板……可有什么讲究?”
王掌柜环顾众人一圈,目光在张屠户脸上停住,众人的脖子仿佛被无形的手牵住,也齐刷刷地望向张屠户,张屠户不自觉往后撤步,两只油手无处安置,下意识地在胸前擦拭。
“从哪里来的?”王掌柜语气俨然官老爷审犯人,透着威严和压抑。
“西域的马贩给的,给了一堆钱,我老婆数钱才发现这个与别的铜板不一样。”
“人呢?”王掌柜依然语气冰冷。
众人受到感染,齐齐逼问,“人呢!”
“走,走了。”张屠户结巴起来。
“走了。”众人向王掌柜回复。
“往哪边走的?”众人皆被王掌柜的语气压得透不过看来,眼神又一次交汇到张屠户脸上。
张屠户断未想到自己竟因一枚铜板成了众矢之的,头拨浪鼓似地摇着,“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
“西域的马贩往西走了啊。”梅娘插话,“在咱家称了六斤酒,还去董钱匠家打了个什么铁环,秀才,不是还和你聊了几句话?”
“你是说木那塔?下巴这里有颗痣的那个马贩子?”孙秀才想了一下,“确是往西走了,跟我说今年水好草好,马儿膘肥体壮,很是卖了一个好价钱。”
“对对对,木那什么玩竟儿还从我店里买了两匹上好的丝绸。坏了!我得回家去看看,是不是也收到这种铜钱了。”绸缎庄钱掌柜微胖的身体风一般卷过街角不见了影子。
客栈王掌柜鄙夷地冷哼,“守财奴!就这点出息!”
“钱串子!酒钱还没结呢!”梅娘跳脚喊了声,追了出去了。
“这个铜板?”张屠户隔了老远指着。
王掌柜叹了口气,“要出大事了!”
“此话怎讲?”
“马贩子的马是卖到东边桓境的,这枚铜板必是大桓新铸,今年本该是修治九年,估计新皇继位改号懿德了。”王掌柜摇摇头,“一边是大桓新皇继位,江山待整,另一边西羌的马膘肥体壮,南下会猎之心蠢蠢欲动。”
“如此说来——”众人恍然大悟。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架上的鹦鹉自言自语。
众人顿觉脑后一阵凉意。
第一章偷情
梅娘蹲在溪边的岩石上洗衣服,撩起袖子,露出白皙水嫩的一小截前臂。
水声潺潺,她轻声哼唱,“高山上,兰花香,河边洗衣裳,回家把纱纺,山上都是这样的好姑娘,做事要比男人强……”
歌声悠扬,和着她啪啪的捣衣声,在河谷间回荡。
孙秀才负着手从小径走来,看到梅娘在水边的窈窕样子,唇角泛出一丝暧昧的笑意。他四下张望,确信无人。
“长思浣纱石,空想捣衣砧。临卭若有便,为说解琴心。”
孙秀才高声吟哦,偷眼瞄了一下梅娘。
其实,孙秀才刚刚从树后探出身来,梅娘便看到他了,只是假意不见。
那首歪诗,她不是听不见,而是听不懂,但词意里的轻挑直撞入怀,东碰一下,西碰一下,不觉捣衣的节奏早已乱了,曲已不成曲,调也不成调,及至唱得荒腔走板。
孙秀才虽得不到回应,但见梅娘一袭青衫,与水中倒影,招摇辉映,说不出的妩媚妖娆,竟至看痴了过去。
梅娘半晌没听得身后的声响,又不敢转眼看,手中的一件衣服,不知重复捣了多少次也不晓得换。
孙秀才发现梅娘的裙带一角落入水中,便踏前一步,牵在手中,浸湿的衣服,冰凉之中有种丝滑的质感。
孙秀才轻轻一拉,梅娘但觉腰间一紧,慌得站起身来,嗔怪道,“秀才,干什么,松手!”
孙秀才抿起嘴唇,但笑不语,手上加劲,却要将梅娘从石上拉上岸来。
“讨厌,拉人家裙子干什么!”梅娘皱眉娇怒,双手紧握衣带,“作死啊,放手!”
“不放!”
两个人牵着一条衣带隔水对峙。
“哎,你这个秀才,平日里一派正经样子,这会儿牵人家寡妇的衣服,羞也不羞!”
“姐姐,我哪里正经了?”
梅娘嘟起了嘴,“等老娘过去,肋骨不打断你三根!”
孙秀才更加嬉皮笑脸,“正待姐姐花拳绣腿捶打捶打。”
“呸!”梅娘眉目含春,“快放手,裙子要拉掉了。”
孙秀才笑得荡漾,“姐姐裙子忒好看。”
梅娘恨得跺脚。
不提防砧石上浆洗的衣服落入溪中。
“哎呀!”梅娘忙弯腰伸手去够。
孙秀才正得意,手中衣带攥得紧,直被梅娘拉着,一失足落入水中。
梅娘感觉衣带一松,石上又滑,失了平衡,也翻身入水。
待两人各从溪中站起,全身俱已湿透。
“冤家!”梅娘伸出玉指,点着孙秀才的额头,“贼狗才,你搞什么鬼,叫别人看见,不要笑死。”
孙秀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溪水,眼见湿身之后,梅娘曲线玲珑的身姿,心中一荡,一把将她牵过来,“你要早些过来,何至于此。”
梅娘甩脱了他的手,跳上岸,“都湿了,怎么回驿站见人。”
梅娘收拾了浆洗衣服,也不再理孙秀才,直向树林深处行去。
孙秀才会意,径直跟着进去。
一会儿,传出梅娘压抑的娇声,“老娘要晒干衣服,你去那边,不要看。”
“……”
“哎呀,还给我!”
“……”
“我喊人了,我喊……”
一道苍青色的身影从草丛中探出身来,隐在树后侧耳倾听他俩的举动。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王掌柜站在客栈的天井里,抬头望天。手里的烟杆忽明忽暗。
他重重咳了一声,“嗯哼——”将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四散。
“梅娘啊——梅娘。”
窗户上有着梅娘的剪影,随着屋里的灯火摇曳,“哎”她答应了,并没有出来。
王掌柜踱至檐下,“马喂了吗?”
“公公,喂过了,青料还有很多,我又给刚下了驹子的‘一道白’添了些豆子,这会子正嚼得起劲儿。”
“嗯嗯,喂过就好,喂过就好。”王掌柜拍拍袖子,“明天一早,我要进阳关走一趟,约莫五六天的光景就回来了,你照顾好店里的生意。”
“哎”,梅娘答应,“有什么事么?要么我去吧。”
“路上不太平,还是我去吧。”王掌柜叹口气,“梅娘啊,你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打算?公公,什么打算?梅娘不懂。”
“我那石头死了也有四五年了吧,你还年轻,总不能守着我这糟老头子过一辈子吧。”
“公公,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梅娘挑了帘出来,仍只站在阴影里,一半脸苍白如纸,一半脸漆黑如墨。
王掌柜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看你想哪儿去了,我这是为你好。”
“又有什么爱嚼舌头根子的在背后编排我呢吧,”梅娘冷眼瞧着,“唉——咱们这个破驿站,横竖两条街,一个井台,四垛城墙,统共不过几十户人家。就一个寡妇,不编排我编排谁去。”
梅娘理着裙袂,语气中满是委屈,又似和谁赌气,“照理说呢,我这克死婆婆又克夫君的人,就该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咳、咳……”王掌柜被一口烟呛了,抚胸剧咳,“你这孩子,我不过是同你商量一下今后的运筹,却招出你这么句着三不着两的话。”
“商量什么呀,公公做主就好了。公公放心,我嫁进来那一天,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侍候公公下半辈子就是了。”梅娘下了台阶,扶着王掌柜往他屋里走,“早点歇着吧,少抽烟。公公啊,今儿你在店里说的话是真的?”
“什么话?”
梅娘压低声音问,“真的要打仗啦?”
王掌柜站住,叹了口气,“唉,我也是瞎猜,也怕猜中。一日动干戈,十年不太平。”
梅娘提高了声音,“哎呀,瞎猜呀,我还当真了。公公,没事儿,他打他的仗,咱过咱的日子。”
王掌柜摇头,“话虽这么说,要真打起来……”
梅娘打断王掌柜,扶着他上了台阶,“针过得去,线也过得去,咱什么日子没过过,不怕。”
“我这么大岁数了,我是不怕,你还年轻。”
梅娘推王掌柜进屋,“我也不怕。”
梅娘站在院中间,有些心神不宁,嘴上说不怕,心里难免有些起落。公公看起来嘴碎,但他的预言总是很准,那年他看南边的瓷器成堆积谷地运来,便扬言大景朝要亡了,果不其然,天下乱了一阵,这个驿站就改姓桓了。
梅娘识得打仗的历害,逃荒过来,一路上的死人,能不怕么,太平的日子再难过,不会挨饿。
街上的狗吠了两声,便住了嘴。梅娘打定主意,如果真打起仗来,自己不跑了,死就死吧,被刀砍死,总比饿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