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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路边野餐 贺亶熹不知 ...

  •   贺亶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黑暗里,听雾,听了好久。雾的声音从最初的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遥远,从遥远变成了一种她无法分辨的、像梦一样的背景音。然后她的意识开始变得不连续,像一条被剪成碎片的磁带,片段之间出现了空白,空白的长度越来越长,直到最后一个片段也消失了。

      她睡着了。

      没有梦。或者说,她做了梦,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梦像水一样从她的记忆里流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一种潮湿的、朦胧的感觉,像雾一样,弥漫在她的意识边缘,进不来,也出不去。

      她醒来的方式很特别。不是被闹钟吵醒,不是被邻居的吵架声吵醒,不是被楼下的卷帘门吵醒,不是被手机的消息提醒吵醒。她是被安静吵醒的——不对,不是吵醒,是“唤醒”。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过程,像潜水员从海底缓慢上升,穿过一层一层不同温度的水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亮度,不同的生物。她穿过那些水层,看见了光,看见了形状,看见了颜色,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车顶是灰色的。布面的,有一块污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车。她在车里。她在一条废弃的盘山路上,在一团浓雾里,在一座不知道名字的山上。她不是在做梦,这些都是真的。她真的离开了那座城市,真的开车上了国道320,真的拐进了一条导航上不存在的岔路,真的在雾里停了车,真的在这里睡了一夜。

      她活过了一夜。这个事实让她觉得有点意外,不是因为她觉得会死,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在车里睡过觉。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不知道会不会被冻醒,不知道会不会被什么声音吓到。但她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好。好到她醒来的时候,身体是放松的,意识是清醒的,没有任何残留的疲惫。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醒来过了。在出租屋的三年里,她每次醒来都觉得身体是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以为那是正常的,以为所有人醒来都是那样的。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正常的。那是一种慢性的、长期的、被生活压榨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她坐起来。车窗留了一条缝,是她昨晚特意留的。她想要新鲜空气,不想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睡一整夜。冷空气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雾的湿气和草木的气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被清洗了一遍,那些积攒在深处的、陈旧的、灰暗的东西被冲走了,换成了新鲜的、干净的、带着生命力的东西。

      她看向窗外。

      雾还在,但淡了很多。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像墙壁一样的雾,是那种薄薄的、像纱一样的雾,飘在树梢上,飘在山腰间,飘在路的尽头。透过雾,她能看到山的轮廓——暗绿色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水墨画,墨色在宣纸上晕开,边缘模糊,中心清晰。她能看到树的形状——松树,杉树,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阔叶树,枝叶在雾里显得格外绿,那种绿不是春天的嫩绿,是夏天的墨绿,深到发黑,但黑里透着光,像翡翠。

      天还没有全亮。东方的天际有一片淡淡的橘红色,藏在雾后面,像一盏被纱布遮住的灯,光透不过来,只能让你知道它在那边。她盯着那片橘红色看了很久,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亮,一点一点地扩大,一点一点地从橘红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白色。然后,太阳出来了。不是那种“嘭”的一声跳出来的感觉,是那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像植物生长一样的出现。你盯着它看,它不动;你移开视线一秒钟,再回来看,它已经在那里了。

      太阳出来了,雾开始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像一个退潮的海,露出被淹没的礁石和沙滩。最先露出的是近处的树,一棵一棵的,从雾里浮现出来,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潜水员。然后是远处的山,先是山顶,然后是山腰,然后是山脚,一点一点地,从上到下,像有人在一幅白色的画布上从上往下画画。最后是路,灰色的碎石路,从她的车前延伸出去,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树丛里。

      她看着雾散去的过程,觉得那是一种仪式。不是人类的仪式,是自然的仪式。是雾在告别,是山在醒来,是新的一天在开始。她不需要做任何事来参与这个仪式,她只需要在那里,看着,呼吸着,存在着。这就是她需要做的全部。

      她从车里出来。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地面是软的。不是泥泞的那种软,是被雨水泡过之后、水分正在慢慢蒸发的那种软,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海绵上。她的鞋底陷进去一点点,然后弹回来,发出一种很轻的、湿漉漉的声音。她低头看,地面上的碎石和泥土混合在一起,颜色是深褐色的,上面有她的脚印,也有昨晚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脚印。那些脚印很小,可能是兔子,也可能是狐狸,或者是一只她叫不出名字的、住在山里的、和她一样在夜晚活动的小动物。

      空气是冷的。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那种清爽的、让人清醒的、像是被过滤过的冷。她穿着那件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但她的手还是觉得冷。她把手指插进口袋里,感觉到口袋里的车钥匙和手机的轮廓,那种金属的、坚硬的、属于文明世界的东西,和这里的草木、泥土、雾气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她在这里,但她又不完全在这里。她带着她来时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属于这里,但她在把它们带进来。

      她走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

      后备箱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行李箱横躺着,银灰色的,表面有几道划痕,被雨水打湿了,水珠在表面上滚动,像眼泪。背包靠在行李箱旁边,黑色的,拉链有些涩,侧面口袋里塞着她昨天在服务站买的一瓶水。折叠桌椅用一个帆布袋子装着,立在角落里,袋子上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品牌logo。还有一个便携炉,一个小的气罐,一个不锈钢的锅,一个碗,一个杯子,一双筷子,一个勺子。这些都是她出发前几天在网上买的,便宜货,加起来不到两百块钱。她不知道它们好不好用,但她觉得能用就行。她不需要好的,她只需要够用的。

      她拿出折叠桌椅,展开。桌子很小,六十厘米见方,高度到她膝盖。椅子更小,坐上去的时候屁股会陷进去,像一个被压扁的沙发。她把桌子支在车尾旁边,把椅子放在桌子前面,这样她就可以坐在那里,面朝着山,看雾散去,看太阳升起,看新的一天开始。

      她从背包里拿出便携炉,放在桌上。气罐拧上去,拧紧,听到“嘶”的一声,是气体在管道里流动的声音。她按下点火开关,火苗跳了一下,灭了。再按,又灭了。第三次,她按住不放,火苗跳起来,没有灭,蓝色的,稳定的,像一朵不会凋谢的花。她把锅放上去,倒了水,盖上盖子,等着水烧开。

      烧水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无事可做,只能坐着,看着火苗舔着锅底,看着水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白色的蒸汽。蒸汽在冷空气里上升,飘散,被风吹走,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雾,哪些是蒸汽。

      她从背包里拿出速溶咖啡。一包,褐色的包装袋,上面写着“速溶三合一”,没有品牌,没有产地,没有任何她能看懂的信息。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牌子的咖啡,不知道是在哪里买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背包里的。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片树叶,像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存在。

      水开了。她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倒进杯子里。杯子是塑料的,白色的,杯壁上有一道裂痕,不漏水,但她能看到裂纹在灯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她把咖啡粉倒进杯子里,粉末在热水里翻滚,溶解,颜色从透明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深褐色。她用筷子搅了搅,咖啡的香气升腾起来,带着一种烘焙过的、焦糖味的、温暖的甜。她端起杯子,双手捧着,感受着热量从杯子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血液,从血液传到心脏。她觉得自己在慢慢变暖,从外到内,从手指到心脏,从身体到灵魂。

      她喝了一口。苦的,甜的,奶精的腻。她喝不出来好坏,只知道它是热的,是咖啡味的,是能让她清醒的。这就够了。

      她拿出饼干。一包,奥利奥,原味的,黑色的饼干,白色的夹心。她从大学就开始吃,吃了八年,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口味,从来没有换过。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熟悉。有些东西不需要好吃,只需要在你需要的时候在那里。奥利奥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不会辜负你,不会改变配方,不会让你失望。它始终如一,像一个不会离开你的朋友。但奥利奥不是朋友,它只是饼干。这个区别很重要,因为饼干不会让你失望,但朋友会。她没有朋友,所以她只有饼干。

      她把饼干泡在咖啡里,等它变软,然后捞出来,放进嘴里。饼干在嘴里化开,巧克力的苦,夹心的甜,咖啡的涩,混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多层次的味道。她咀嚼着,慢慢地,感受着食物的质感在舌头上变化。她以前吃东西从来不会这样细嚼慢咽,她总是很快,快到味蕾来不及反应,快到胃来不及消化,快到进食变成了一种纯功能性的、不需要任何感官参与的行为。但现在她有时间了。她有大把的时间,多到不知道该怎么用。所以她选择用在咀嚼上,用在感受食物的味道和质地上,用在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正在做的事情上。这听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很难。因为她的脑子总是想跑掉,总是想回到过去,或者跳到未来,就是不愿意待在现在。她需要把脑子拉回来,一次又一次地,像拉一头不听话的牛。

      她坐在椅子上,喝着咖啡,吃着饼干,看着山。山在雾散之后变得清晰起来,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沟壑,都看得清清楚楚。不是那种被阳光直射的、刺眼的、细节全部暴露的清晰,是那种被柔和的晨光照亮的、温暖的、带着影子的清晰。山有了深度,有了层次,有了呼吸。她看着山,觉得自己也在被照亮,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有一种光从她的身体内部亮起来,透过皮肤,透过衣服,透过她包裹着自己的那层壳,照到外面。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光,但她知道它在亮。

      她吃完了一块饼干,又吃了一块。吃了三块之后,她觉得够了。不是饱了,是够了。她的胃不需要更多的东西,她的舌头也不需要更多的东西。她的身体告诉她“可以了”,她听了。以前她不听的。以前她总是吃到撑,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停下来。食物是唯一能让她感觉到“我在做一件事”的东西,所以她不停地吃,吃到胃疼,吃到反胃,吃到她恨自己。但现在她不需要用食物来证明自己“在做一件事”了。她在做很多事——开车,看路,听风,观雾,吃饼干,喝咖啡。每一件都是真实的,都是她在做的,都证明她活着。她不需要吃更多了。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咖啡还剩半杯。她看着那半杯咖啡,觉得它很好看。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的杯子里,表面漂浮着一些细小的泡沫,蒸汽还在缓缓上升,在晨光里变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她伸手摸了摸杯壁,还是热的,不烫手,刚好能握住。她握住了,感受着那种温度,不想松手。

      她站起来,走到车尾,坐上去。后备箱的边缘是金属的,有些凉,隔着她牛仔裤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那种凉意。她喜欢这种感觉。凉和暖同时存在,在她的身体上划出一道界限,左边是凉的,右边是暖的,中间是她。她是那个同时感受凉和暖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主体。

      她坐在车尾,看着雾散去的过程继续。雾从山上退下去了,不是均匀地退,是像波浪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下退。先是山尖露出来,然后是山坡,然后是山脚,最后是山谷。山谷里的雾最浓,退得最慢,像一锅沸腾的水,翻滚着,涌动着,试图做最后的抵抗。但太阳越来越高了,光线越来越强,温度越来越高,雾撑不住了。它开始从山谷的底部裂开,像一块被撕开的布,露出下面绿色的树冠和褐色的土地。然后裂缝越来越大,像一张嘴在慢慢张开,露出里面的牙齿和舌头。最后,整个山谷都露出来了,树,草,石头,一条细细的、银色的溪流,从山谷深处蜿蜒而出,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赤裸的,湿润的,带着生命最初的温度和气味。

      雾散了。不是完全消失,是退到了更远的地方,退到了天边,变成了一朵一朵的白云,飘在蓝天下面,像羊群,像棉花,像所有柔软的、洁白的、让人想伸手触摸的东西。山彻底醒了。鸟开始叫了,不是一只,是很多只,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离,不同的音调,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各自演奏,互不协调,但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和谐。她听不懂鸟在叫什么,也许不是在叫,只是在发声,在表达自己还活着,还在这里,还在这个早晨里。

      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还在出租屋里,应该正在看手机。刷那些她根本不感兴趣的消息——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分手了,谁去了哪里旅游,谁买了什么包,谁说了什么话。不是因为她喜欢刷,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起床和睡觉之间隔着十六个小时,她需要填满它们。刷手机是最简单的填充物,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只需要滑动手指,一条,两条,三条,无穷无尽。她刷到眼睛发酸,刷到手指发麻,刷到大脑变成一团浆糊。然后她放下手机,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刚才那一个小时里她看了什么?不知道。那一个小时去哪了?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

      那种感觉是最可怕的。不是孤独,不是悲伤,不是焦虑。是“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不知道做完了有什么意义。她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一直在走,一直在走,但永远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她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只是在原地踏步。她以为自己在生活,其实只是在填充时间。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雾散去,听着鸟叫,喝着半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没有在填充时间,她是在和时间一起流动。时间往前走,她也往前走;时间停下来,她也停下来。她不再试图“填满”什么,因为“填满”意味着“空”,而“空”本身不是需要被解决的问题。空就是空,你可以选择填满它,也可以选择不填。她选择不填。她让空在那里,像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和野花。没有人会来修剪这片空地,没有人在意它长成什么样。它只是在那里,自由地、野蛮地、不顾一切地生长。她喜欢这片空地。

      她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笔记本是黑色的,A5大小,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她已经写了几页,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随意。她翻到新的一页,拔开笔帽,想了想,然后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没有迷路,也没有找到路。但我不急。”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很诚实。不是那种刻意的、想要表达什么的诚实,是那种自然的、不加修饰的、像呼吸一样的诚实。她不需要在这行字后面加一个感叹号,不需要用更漂亮的字体来写它,不需要在旁边画一朵小花或一个笑脸。它就在那里,黑色的墨水,蓝色的线条,白色的纸张。简单,直接,够用。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笔也放回去,笔帽扣紧,咔嗒一声。她把咖啡喝完,最后一口是凉的,苦的,没有奶精的甜了。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锅要洗。杯子和碗也要洗。便携炉要拆开,气罐要拧下来。折叠桌椅要收起来,装进帆布袋子里。这些都是需要做的,没有人在乎她做不做,但她做。不是因为她有强迫症,是因为她想做。她想在离开之前把这个地方恢复成她来之前的样子。不是为了环保——虽然环保也很重要——是为了某种秩序感。她来的时候,这片空地是空的,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炉子,没有锅,没有杯子,没有碗。她走的时候,它应该也是空的。她不想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就像她不想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一样。她是一个路过的人,路过就是路过,不需要留下什么,也不需要带走什么。这就是她对“路过”的理解。

      她端着锅、杯子和碗,走到路边。路边有一条小小的排水沟,沟里的水是清的,从山上流下来的,经过碎石和沙土的过滤,变得干净透明。她蹲下来,把锅浸在水里,用手指擦洗锅底烧黑的地方。水很凉,凉到她的手指发红,但她没有缩手。她想感受这种凉,想把这种凉记住,记住在这个清晨,在这条废弃的盘山路上,她用山泉水洗了锅。这是一个很小的事情,小到不值一提,但它是真实的。它发生了,在她身上发生了,她会记住。

      洗完了,她用衣角擦干锅底。衣角湿了一块,贴在肚子上,凉凉的。她不在意。她把锅、杯子和碗收好,把便携炉拆开,把气罐拧下来,把折叠桌椅收起来,把所有东西塞回后备箱。后备箱变得比之前乱了一些,但她不在意。乱就乱了,反正下一个地方还要拿出来。她不需要整齐,她需要的是“能拿到”。只要东西在它应该在的位置——锅在行李箱旁边,炉子在锅上面,折叠桌椅靠在角落里,背包在副驾驶座上——她就能找到它们。她不需要标签,不需要分类,不需要颜色编码。她只需要一个大致的位置,一个模糊的、大约的、大概的定位。这就够了。

      她关上了后备箱。

      她站在车旁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空地。空地不大,大概两辆车的面积,地面被雨水泡过之后变得平整,像一面不光滑的镜子。空地的边缘是灌木和杂草,有的杂草长到了人的腰部,开着细小的、白色的花,不知道是什么花,但她觉得好看。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摘一朵,插在车里的某个地方,让车也变得好看一些。但她没有摘。因为她知道,花摘下来就会死,会枯萎,会变成一摊干枯的、褐色的、让人难过的东西。她不想让花死。她宁愿花活着,在这片空地上,在清晨的阳光里,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她会记住它的样子,不需要摘下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方向盘是凉的,和昨晚一样。她握着方向盘,手心没有出汗。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是她,一个头发有些乱、眼睛有些红、脸颊上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尘的女人。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二十六岁,像更老一些,也像更年轻一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光,不是快乐,不是悲伤,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情绪。只是一种光,安静的,稳定的,像一盏在远方亮着的灯。

      她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在清晨的山里显得格外清脆,像一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挂上档,松开刹车,车子开始移动。她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路况不好,是因为她不急。她不需要急。她不需要在某个时间到达某个地方,不需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住处,不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加满油。她有自己的节奏,这个节奏由她自己决定,不受任何外在因素的影响。她可以开快,可以开慢,可以停下来,可以掉头,可以一直开下去。所有的选择都在她手里,所有的方向都在她脚下。她是自由的。不是那种“可以做任何事”的自由,是那种“不需要做任何事”的自由。后者比前者更珍贵,因为前者是向外扩张的,后者是向内收敛的。向外扩张需要力量,向内收敛需要智慧。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智慧,但她在学习。

      路比昨晚清晰了很多。太阳出来了,光线照在路面上,把碎石和积水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她能看清哪里是实的,哪里是虚的;哪里可以压过去,哪里需要绕开。她的眼睛和手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眼睛看到一个大坑,手就会自动打方向;眼睛看到一个水洼,脚就会自动松油门。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不需要用大脑来转译视觉信息。视觉直接连接到动作,像一条最短的电路,没有任何多余的节点。她觉得自己和车之间也有了一种默契。她知道车在什么时候会吃力,什么时候会轻松;车知道她在什么时候需要加速,什么时候需要减速。他们不是两个人——不对,她是一个人,车是一辆车——但他们之间有一种关系,一种不是语言、不是眼神、不是任何一种人类交流方式的关系。它更直接,更原始,更像是一种本能。

      雾散了,路看得清了。她能看到远处的东西——远处的山,远处的树,远处的一块岩石,远处的一栋房子。房子是石头砌的,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门是关着的,院子里晒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停车。她不想停车。她只是想看一眼,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他们也在过着自己的生活,他们的生活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但他们的存在让她觉得自己不孤独。不是“有人陪我”的那种不孤独,是“有人和我一样在活着”的那种不孤独。

      车子开始下坡了。她昨晚是往上开的,现在她往下开。这说明她昨晚走的方向是对的——往高处走,总会有一个低处等着你。往深处走,总会有一个出口等着你。她不知道这个比喻是不是准确,但她觉得它很美,所以她想留住它。

      下坡的路比上坡好开,但更危险。她需要控制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会失控,太慢会刹车过热。她选择一个她觉得“差不多”的速度,然后保持它。不加速,不减速,只是让车子自己往下滑,像一片树叶在水面上漂流,顺着水流的方向,不需要划桨,不需要掌舵,只是“在”。

      她经过了昨晚在雾里看不见的那些东西。一块巨大的岩石,立在路边,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身上长满了青苔和地衣。一棵老树,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大得像一把伞,遮住了半边路。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穿过路下面的一根涵管,在路的另一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潭里的水是清的,能看到底部的石头和落叶。这些东西昨晚都在那里,只是她看不见。现在她看见了,觉得它们很美,不是因为它们本身有多美,是因为她曾经看不见它们,现在看见了。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快乐。不是得到什么的快乐,是发现什么的快乐。你发现原来这里有一块石头,原来这里有一棵树,原来这里有一条小溪。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你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世界就变得比原来大了一点点。大一点点就够了。

      她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那条岔路口。她昨晚就是从那里拐进来的,现在她要从那里出去,回到国道320上。岔路口很不起眼,如果不是有导航——虽然导航害了她——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条路。路口的标志牌歪了,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箭头和几个模糊的笔画。她把车停在路口,看了一眼那条她昨晚走过的路。碎石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树丛后面。她看不到昨晚停车的那个地方,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那片空地,那棵不知道名字的树,那些开着小白花的杂草,那条清亮的小溪。它们都在那里,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在她记忆的某个角落。她会记得它们,不是因为它们重要,是因为她曾经在那里待过一夜,在她的生命里,有那么一整个夜晚,她是在那片空地上度过的。那个夜晚不会消失,就像那块岩石不会消失,那棵树不会消失,那条小溪不会消失一样。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在她的记忆里,在时间的某个坐标上。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驶上了国道320。

      国道显得宽阔了很多。不是因为它真的宽,是因为她刚从一条狭窄的碎石路上出来,任何路都会显得宽。她开在国道上,觉得路是平的,是有规矩的,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它不会突然变窄,不会突然急弯,不会突然冒出一些坑让你措手不及。它是一条正常的、可靠的、可预测的路。她喜欢这种路,但她也不讨厌那种不可预测的路。各有各的好。可预测的路让你安心,不可预测的路让你清醒。她需要安心,也需要清醒。她不可能永远在山间的雾里开车,也不可能永远在国道上匀速行驶。她需要在两者之间切换,像切换呼吸的节奏一样。快了就慢下来,慢了就快起来。没有固定的模式,没有必须遵守的规则。她只需要听自己的身体,听自己的感觉,听自己的心。

      国道上的车开始多起来了。大货车,小轿车,面包车,皮卡。它们从她旁边经过,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超车,有的在被超。她混在它们中间,不急不慢地开着,像一个正常的、有目的地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但她是假的。她没有目的地,她不知道自己去哪里。但这个“假的”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不再需要假装。她不需要别人认为她是一个正常的人,她只需要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她是贺亶熹,二十六岁,没有固定职业,独自西行。她不需要目的地。她的目的地就是“在”。在国道上,在车里,在路上。这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金黄色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柔和。她眯起眼睛,觉得阳光很好。不是因为它照亮了什么东西,是因为它在那里。它在那里,她也在那里。他们共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在同一个早晨,在同一片天空下。这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关系,一种不需要解释的存在。太阳不会问她“你要去哪里”,她也不会问太阳“你为什么要升起”。他们只是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各自做各自的事。这是一种完美的和谐,一种不需要任何努力的、自然的、自在的状态。

      她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第一天。没有迷路,也没有找到路。但我不急。”她觉得这可能是她写过的最好的句子。不是因为它的文采,是因为它的诚实。她真的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她有的是路。她有的是山、水、雾、阳光、咖啡、饼干、星星、月亮、风。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身边,在她不需要寻找就能看到的地方。她只需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它们;只需要张开耳朵,就能听到它们;只需要伸出手,就能触摸到它们。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她以前没有注意到。现在她注意到了。这就够了。

      她的车速稳定在五十码左右。不快不慢,刚好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到达她不知道在哪里但总会到达的地方。她不赶时间,但也不浪费时间。她在用最适合她的速度移动,像一条鱼在水里游,不快不慢,刚刚好。

      国道两边的风景在变化。丘陵变矮了,山变远了,天空变高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是离高原更近了,也许只是这片土地的性格在改变。她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她只需要看到,然后记住,然后继续开。

      前方的路很长。她看不到尽头,但她知道它在继续。她会继续开,直到她不想开了为止。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很久以后。也许永远不会。也许她会一直开下去,开到她变成一个老太太,开到她不能再开车为止。她不知道。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开。

      路在继续。她在继续。

      这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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