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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国道320的起点 贺亶熹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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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亶熹第一次见到那辆车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严格来说,她先在网上看到的。一张照片,白色背景,黑色SUV,侧面照,拍得不好,光线太暗,车身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点。但里程数不高,价格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车龄四年,没有重大事故记录。她看了五分钟,然后拨通了页面上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低沉,说话简洁。“车还在,随时来看。”她问了地址,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了门。从出租屋到二手车市场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开车去西边?她拿到驾照五年了,五年里开车的次数用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她不会换轮胎,不会看机油尺,不会判断发动机有没有异响。她甚至连加油都不知道该加92还是95。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走,继续坐公交车,继续在二手车市场那一站下车,继续走进那家店,继续看着那辆车。
她需要一辆车。这是她离开的唯一方式。火车有终点,飞机有目的地,大巴有固定路线。只有开车,她才能在任何她想停的地方停下来,在任何她想掉头的地方掉头,在任何她想继续的时候继续。这不是关于自由,这是关于掌控。她需要掌控方向,哪怕她不知道方向在哪里。
二手车市场在城市边缘,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上停满了车,新车旧车,轿车SUV,五颜六色,像一个大号的玩具卖场。她找到了那家店——一间铁皮棚子,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店名和电话。老板不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刷手机,看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看车?”她点头。小伙子指了指棚子里面,“那辆黑的,你随便看。”
她走过去,站在车旁边。
车比她想象中大。黑色的车身在棚子里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车身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保险杠的右前方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掉漆。轮胎的纹路还深,说明磨损不严重。她弯腰看了看底盘,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觉得应该这么做——在网上的攻略里看到过,买二手车要看底盘。她看了,虽然不懂,但至少做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是织物的,黑色的,有些脏,但不算太脏。方向盘是真皮的,有些磨损,四年的车,正常。仪表盘上的数字在她点火之后亮了起来,指针跳动,油量表显示还有一格油。她握了握方向盘,感受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她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的声音从车头传来,低沉的,稳定的,不算好听,但也不难听。她挂了一下档,手感还算顺滑。
她不懂车。她不需要懂。她只需要知道这辆车能开,能带她离开。
小伙子走过来,靠在车门上,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还行”。小伙子说这辆车是他老板收的,原车主是个中年男人,换了新车,急着出手,价格已经是最低了,不议价。她说“我知道”。小伙子说要不要试驾,她说“不用了”。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是第一个不试驾就买的”。她也笑了,没说话。
她不是自信,她是不在乎。这辆车好与不好,她都要买。她没有时间去试驾,没有时间去比较,没有时间去找更好的选择。她只是在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做完就好了。
原车主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男人四十多岁,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刚加完班。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行驶证、登记证书、保险单和所有的过户材料。他走到车旁边,看了看,然后对贺亶熹说:“这车我跟了四年,没出过什么大毛病,就是油耗有点高,你开高速的话注意一下。”她点头。男人又说:“备胎在后备箱下面,没用过,千斤顶也在那儿。保养手册在手套箱里,你按上面的时间来就行。”她又点头。男人顿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买这车做什么?”
“出去走走。”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一个人啊”。她说“嗯”。男人没再问了。她不知道男人在想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担心,也许只是随口一问。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交易在继续,文件在签字,钱在转账,她在离她的离开越来越近。
手续办得很快。签了字,转了账,拿了钥匙,前后不到一个小时。男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老朋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贺亶熹站在车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皮棚子的门口。她忽然觉得,那个男人也许和她一样,也在做一个决定——卖掉旧车,买新车,换一种方式继续。只是他的方式是在城市里换一辆更舒适的车,她的方式是离开城市,去一个她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她握着车钥匙,站在棚子里,听着雨又开始下了。雨打在铁皮棚子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豆子。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心脏的位置。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的车了。
她开着车从二手车市场出来的时候,雨又大了。不是那种绵绵的细雨,是那种砸下来会让人疼的、密集的、不容商量的大雨。雨刷器开到最大档,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一种吱嘎吱嘎的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固执地、机械地、不容置疑地打着一拍两拍三拍四拍。
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模糊了。路灯的光在水幕里散开,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晕,橘黄色的,惨白惨白的,混在一起,像一杯没有调匀的鸡尾酒。雨刷器扫开一片清晰,雨立刻又把它模糊了,扫开,模糊,扫开,模糊,像一个人在不断地擦拭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她忽然觉得这个过程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然后她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活着吗?不断地看清,不断地被模糊,不断地再去看清。你永远不可能完全看清楚,但你也不能停止去看。
她沿着城市的主干道往外开。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每过一个路口都觉得陌生。不是因为路变了,是因为她变了。以前她走这条路是为了去某个地方——超市、医院、银行、邮局——每一个目的地都是明确的,每一个拐弯都是计划好的。但今天她没有目的地,她只是在往外开,往一个叫做“外面”的地方开。那个“外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是这里。
主干道上的车不多。这种雨里,能不出门的人都不出门了。只有那些不得不出来的人——送货的货车,赶时间的出租车,以及像她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要出来但就是出来了的人。她混在这些人中间,不紧不慢地开着,像一个正常的、有目的地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但她不是。她是假的。
经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要走。不是故意的,是忘了。或者说,不是忘了,是她没有任何人需要告诉。父母在北方,她已经三个月没有给他们打过电话了。上一次通话还是中秋节,母亲在电话那头问她吃月饼了没有,她说吃了,其实没有。母亲又说一个人在外面注意身体,她说好。然后沉默了几秒,母亲说那挂了吧,她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个时长——三分十二秒——像一个小小的刺,扎在她的皮肤表面,不深,不会流血,但你碰一下就会疼。
她没有告诉父母她要走。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是怕他们不同意,她都二十六了,不需要他们的同意。是怕他们担心。如果他们说“你一个人开车去那么远的地方太危险了”,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如果他们说“你要去哪儿”,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他们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更不知道怎么应对。所以她选择了沉默。沉默是最简单的。她会在路上找一个有信号的地方,发一条消息:“我出去走走,不用担心。”然后关机。等到了下一个有信号的地方,再看他们的回复。回复无非是那些话——注意安全,小心开车,到了报平安。她会回一个“好”。然后继续开。
城市在她的后视镜里缓慢地后退。不是那种急促的、让人晕眩的后退,是那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后退,像一个你慢慢松开手的人,他不是一下子消失的,他是在你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变小的,变小到你可以用手指遮住他,变小到你可以假装他已经不在了。
经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红灯。她停下来,雨刷器还在摆。旁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上全是水珠,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像一群被关在水族箱里的鱼。公交车司机在抽烟,烟雾从半开的车窗里飘出来,被雨打散了。她看着那些烟雾散开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团烟,从一座叫做“城市”的容器里飘出来,被风吹散,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往前走了。公交车左转,她直行。再也没有交集。这就是城市里的关系,短暂到不需要告别。
经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她看见了国道320的指示牌。绿色的,白色的字,上面写着“G320”和一个箭头的符号。箭头指向右前方,一条被雨淋湿的路,路面上的标线已经模糊了,沥青被大货车压出了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满了水,车轮碾过去的时候会溅起一片水花。
她打了右转向灯,转向灯的声音在车里滴答滴答地响,像一个倒计时的钟。她变道,减速,拐进了匝道。匝道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护栏锈迹斑斑,被雨水打湿后泛着暗红色的光。她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路况不好,是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开快。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匝道的尽头就是国道320。她开到尽头,停下来,打了左转向灯,等着主路上的车先过去。一辆大货车从左边开过来,轰隆隆的,车轮卷起一片水雾,从她车前经过的时候,整个车子都震了一下。又一辆,又一辆。三辆大货车过去了,后面暂时没有车了。她踩下油门,汇入了车流。
国道比城市道路窄,比城市道路破,比城市道路吵。路面上的裂缝被填充物补过,填充物是黑色的,和沥青一个颜色,但材质不同,车轮碾上去会发出一种不同的声音,更低,更闷,像在敲一面鼓。路肩上的杂草被雨打弯了,贴着地面,像一堆被遗忘的绿色头发。路边偶尔会出现一些小房子,砖瓦结构的,灰扑扑的,门口堆着杂物,有的门口还停着三轮车或拖拉机。那些小房子看起来不像有人住,但门口晾着的衣服证明它们的主人在某个时候还在这里。
她开得很慢。四十码,有时候三十五码。后面的车从她旁边超过去的时候,有的会按一下喇叭,有的不会。按喇叭的,她不理会;不按喇叭的,她也不感谢。她只是开着,像一个不需要在意别人眼光的、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开车的时候,如果后面有车跟得太近,她会紧张;如果后面的车按喇叭,她会觉得是自己开得不好;如果后面的车从旁边超过去的时候司机瞪她一眼,她会觉得不好意思。但现在她不觉得了。不是因为她的车技变好了,是因为她不在乎了。后面的车要超就超,要按喇叭就按喇叭,要瞪她就瞪她。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开快。她只会为了自己开慢。
雨刷器还在摆。一下,两下,三下。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看清前方的路,又不至于让眼睛觉得累。她调到了中档,雨刷器摆动的频率和她的心跳差不多,一下一下的,像一个懂她的人在旁边陪着她,不说话,只是发出声音,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但她是。
她是一个人。一个人开车,一个人听雨,一个人看着国道两边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一个人。这三个字以前对她来说是一种描述,现在变成了一种身份。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人”。这个“一个人”不是孤独的意思,是独立的意思。她不需要任何人来填满她旁边的座位,不需要任何人来帮她看路,不需要任何人来替她做决定。她可以一个人做所有的事情,包括那些她不会做的事情。她可以学。她可以犯错。她可以在错误中学会怎么不犯错。这是她给自己上的第一课:没有人会来帮你,所以你必须学会自己帮自己。
国道两边的风景开始变得陌生。不是她没有来过这里,是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里。她以前坐车的时候从来不往外看,因为外面的风景太无聊了——树,田,房子,山,重复的,单调的,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东西。但今天她看了。不是因为风景变了,是因为她变了。她以前不看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东西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是经过,经过就过去了,不用记住。但今天她发现,正是因为经过就过去了,所以她才应该看。因为不看也会过去,看了也会过去,但看了至少她在场。她在场,这就是区别。
她看见一块广告牌,立在路边,上面写着“XX风景区,前方30公里”。广告牌已经褪色了,“30公里”里的那个“3”掉了一半,变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像月亮一样的东西。她不知道那个风景区还在不在,不知道30公里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那个风景区里有什么。她也不想知道。她不会因为一块广告牌而拐弯。她会一直沿着320开,直到她不想开了为止。
她看见一个加油站。中国石化的,红色的顶棚,白色的柱子,加油机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正在给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加油。年轻人打着伞,但雨太大了,他的裤腿全湿了,贴在腿上,显出小腿的轮廓。她需要加油吗?不需要。油表显示还有大半箱,够她开很久了。但她还是拐了进去。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她想看看。看看这个加油站,看看那个年轻人,看看那些和她一样在雨中行驶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车。
她停在加油机旁边,摇下车窗。年轻人走过来,弯腰看着她说“加多少”。她说“加满”。年轻人“哦”了一声,打开油箱盖,开始加油。雨从车窗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臂上,凉丝丝的。她看着油表上的数字在跳,跳得很快,跳一下,钱就多一块。她忽然觉得加油这件事很奇怪——你把一种液体加进一个容器里,然后把它烧掉,变成动力,把你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然后你再加,再烧,再送。循环往复,直到你到达一个你不想再离开的地方,或者直到你把车开到报废。她不知道哪一种会先到来。
加完油,她付了钱,发动车子,继续开。后视镜里的加油站越来越小,红色顶棚变成一个红点,然后被雨抹掉了。她忽然想起加油站的年轻人看她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羡慕,不是关心,只是一种中性的、职业性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目光。那种目光让她觉得很舒服。因为她不需要在他的眼里扮演任何角色。她不是顾客,不是女人,不是年轻人,不是外地人。她只是一个来加油的人。加完了就走了,不会再回来。这种关系的纯粹性是城市里任何关系都无法比拟的。不需要维系,不需要经营,不需要投入感情。来了,做了,走了,完了。
她喜欢这种关系。
国道继续延伸。雨继续下。雨刷器继续摆。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比如路边的排水沟。以前她从来不看排水沟,因为排水沟就是排水沟,有什么好看的?但今天她看了,发现排水沟里的水在流动,有快有慢,有的地方是湍急的,有的地方是缓慢的,有的地方积了落叶,落叶在水面上打转,像一艘艘迷你的船。她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如果她是一片落叶,她会希望自己落在什么样的水里?湍急的还是缓慢的?她想了想,觉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落进去了,她在水里,她在流动,她在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这就够了。
比如路边的树。以前她从来不看树,因为树就是树,有什么好看的?但今天她看了,发现树也有表情。不是真的表情,是当你盯着它看久了,你会觉得它有某种气质。有的树是骄傲的,挺直了腰杆,枝叶向上伸展,像在示威。有的树是谦卑的,枝干向下低垂,树叶贴着地面,像在鞠躬。有的树是孤独的,一个人站在旷野里,没有同伴,没有邻居,只有它自己。她最喜欢那种树。不是因为她觉得它可怜,是因为她觉得它选择了一个人站在那里,是它的自由。没有人强迫它,也没有人需要它。它只是在那里,活着,站着,呼吸着。
比如路边的房子。以前她从来不看房子,因为房子就是房子,有什么好看的?但今天她看了,发现每一栋房子都有故事。不是真的故事,是她自己编的。那栋白墙灰瓦的房子,门口种着几棵菜,窗台上放着一盆花,她猜里面住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每天早上起来浇花,浇完花去菜地里拔几棵菜,煮一碗面,吃完坐在门口晒太阳。那栋红砖房子,屋顶上竖着一根天线,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她猜里面住着一个修理工,修理工每天早上开着面包车出去干活,晚上回来,在院子里喝一瓶啤酒,然后睡觉。那栋废弃的房子,窗户破了,门歪了,屋顶上长满了草,她猜里面曾经住过一家人,后来搬走了,或者不在了,没有人知道。
她猜的。都是她猜的。她不知道真相,也不需要知道。猜本身就是一种创作,她是在用自己的想象力给这些房子赋予生命。这让她觉得自己没有离开人群,她只是在用一种不同的方式和他们相处。她在她的车里,他们在他们的房子里,他们之间隔着雨,隔着国道,隔着一种看不见的距离。这种距离是安全的,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刚好让她觉得有人存在,又不需要和那些人说话。
她忽然想,如果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了,她会怀念吗?答案还是:不会。但她会怀念这种“刚好”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不多不少。像温水。像她的生活。像她离开的东西。
雨小了一些。雨刷器的频率调低了一档,从急促变成了从容,从焦虑变成了平静。她开始觉得这条路是她的了。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是心理意义上的。没有人知道她在这条路上,没有人知道她在往西开,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去。这条路只属于她一个人。那些和她同路的车,那些从对面驶来的车,那些停在路边的车,都是路人甲,都是群演,都在她的剧本里扮演着“其他车辆”的角色。她是主角,唯一的主角。
她想唱歌。没有理由,就是想唱。她已经很久没有唱过歌了。不是因为她不会唱,是因为她以前觉得唱歌是一件需要观众的事。你唱歌,就要有人听。你唱得好,有人鼓掌;唱得不好,有人嘲笑。她既不需要鼓掌,也受不了嘲笑。所以她从不唱歌,哪怕是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但今天她想唱了。不是因为她需要观众,是因为她突然觉得声音本身就是一种存在的方式。你唱歌,不是为了给别人听,是为了让你自己知道你还活着,还有声音,还有呼吸,还有想要发出声音的冲动。
她开口唱了。没有调,没有歌词,只是发出一些声音,像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不是歌,是哼。她哼了一首她小时候听过的童谣,已经不记得歌词了,只记得旋律,断断续续的,像一首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的曲子。她哼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轻到雨声比她的声音大,轻到如果旁边有一辆车经过,司机绝对不会听见。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哼。她在发出声音。她在用声音填满这辆车里的空白,像用水填满一个杯子,满了,溢出来了,流得到处都是。
她哼了很久,直到嗓子发干,才停下来。她舔了舔嘴唇,嘴唇是咸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雨。她拿起副驾驶座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车里的温度捂热的,不算好喝,但她需要。她需要水,需要声音,需要雨刷器的摆动,需要路的延伸。这些都是她存在的证明。
她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城市已经看不见了。不是变小了,不是变远了,是彻底消失了。被雨抹掉了,像一块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只留下一些浅浅的痕迹,很快也会被风吹散。她应该觉得高兴吗?或者至少觉得轻松?她没有。她只是觉得——这就是了。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高兴,不是轻松,是一种“正在发生”的感觉。她正在离开,她正在路上,她正在做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这件事没有意义,但她不需要意义。她只需要“正在”。
她踩下油门,车速快了一点。五十码。五十五码。六十码。不是因为她想开快,是因为路变直了,视野变开阔了,她觉得安全了。开得快和开得慢之间的区别,不是速度,是确定。当你确定前方没有危险的时候,你就可以开快;当你确定你会到达的时候,你就可以放松。她不确定自己能到达哪里,但她确定前方暂时没有危险。这就够了。
国道320还在延伸。路边的里程碑告诉她,她已经离开城市很远了。但那个数字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不知道320国道的起点在哪里,终点在哪里,经过哪些城市,连接哪些省份。她只知道她在320上,她在往西开。这就是她知道的一切。
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停的。像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啪的一声,雨就没了。挡风玻璃上的雨珠还在,但已经没有新的雨珠落下来了。雨刷器还在摆,把最后一批雨珠扫开,然后扫在干燥的玻璃上,发出一种刺耳的、干涩的声响。她关掉了雨刷器。
世界突然安静了。
不是完全的安静——发动机还在响,轮胎还在碾过路面,风声还在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但这些声音在雨声消失之后,变得格外清晰,像是被人从一堆杂音里单独拎了出来,放大,再放大,放到你不得不去听它们。发动机的声音不是一种,是好几种。低沉的嗡鸣是主体,中间夹杂着一些细碎的、金属质地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根细细的铁管。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也不是一种,在沥青上是嘶嘶的,在水泥上是啪啪的,在积水上是哗哗的。风声是最简单的,就是一声长长的、没有起伏的“呜——”,像一个人在远处叹气。
她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自己是存在的。不是“她存在”这种抽象的存在,是具体的、物理的、可以被感官捕捉的存在。她的手握着方向盘,她的脚踩着油门,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她的耳朵听着声音,她的鼻子闻着车里的气味——塑料、皮革、雨水的潮湿、她自己的汗味。所有这些感觉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正在运行的、活着的她。
她通过了那个她不知道自己已经通过了的省界。
没有牌子上写着“欢迎来到XX省”,没有收费站,没有检查站。只是路边的风景从一种样子变成了另一种样子——丘陵变矮了,山变远了,天空变高了,空气变干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一个省开进了另一个省,因为没有人告诉她边界在哪里。边界是人为划定的,在地图上是一条线,在现实里什么都不是。你可以跨过去,但没有任何感觉。就像她跨过了那条叫做“过去”和“未来”的边界一样,跨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还在,路还在,车还在,雨停了,但路还是湿的。
她突然很想喝水。不是刚才喝的那种温吞的、被车里温度捂热的矿泉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的、从水龙头里直接接出来的自来水。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自来水了。在城里的三年,她喝的一直是桶装水,纯净的,过滤的,没有味道的,像她的生活一样——干净的,安全的,无趣的。她想念自来水的味道,那种生涩的、粗糙的、带着矿物质和管道铁锈的味道。那是她小时候的味道,从水龙头里接一杯,仰头喝下去,喉咙里会有一股凉意,一直凉到胃里。那是活着的味道。
她决定在下一个城镇停下来,找一个水龙头,喝一口自来水。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还要继续开。
国道320还在延伸。她还在开。车里的油量在下降,里程数在上升,时间在流逝,她在移动。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化,只有方向没有变——西,西,西。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只有路,灰色的、湿漉漉的、弯曲的路,没有城市,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路,和路两边的树,和树后面的山,和山后面的天空。
她转头看向前方。
路还在。她还在。
她继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