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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刻意疏离 周五傍晚的 ...

  •   周五傍晚的晚风卷着深秋独有的清寒,掠过市重点高中高耸的围墙,也拂动了教学楼外一排排挺拔的梧桐枝桠。枝头的黄叶被风卷着悠悠飘落,铺在来往学生脚下,踩上去发出细碎又绵软的声响,像极了此刻董英姿起伏不定、绵软又酸涩的心绪。

      结束了整整一周封闭式的校园生活,放学的铃声悠长地回荡在校园每一个角落,紧绷了五日的学习氛围骤然松弛下来。走廊里瞬间热闹起来,喧闹的说笑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结伴出行的招呼声交织在一起,满是十七八岁少年人鲜活蓬勃的气息。董英姿站在教室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那枚陪伴了数年的银镯,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稍稍稳住了她纷乱的心神。

      身旁的王菲儿收拾好双肩包,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好友,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的纠结。这一周在学校里,董英姿看似埋头苦读、作息规律,和从前没有半点差别,可只有朝夕相处的她能察觉到,少女眼底深处始终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常常在课间失神发呆,望向校外的目光藏着浓重的思念与不安。

      “想好了吗?今晚还是去我家住,还是回去?”王菲儿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上周末负气出走、躲在她家痛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生怕董英姿再次触景生情,重新陷入情绪的泥沼。

      董英姿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这五天里,她把所有的时间都交付给了堆积如山的试卷、知识点与背诵篇目,用高强度的学习强行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她反复复盘上周五发生的一切,一遍遍回想董亚奇温和的眉眼、诚恳的语气,回想他那句“在你成家之前,我不会考虑个人感情”的承诺。

      冷静下来之后,她渐渐清醒。她清楚地知道,从头到尾都不是董亚奇的错。

      他只是恪守着长辈的本分,只是一心一意地呵护她、为她的前途考量,只是被老家的长辈逼迫着无奈应付相亲。是她自己心生贪念,是她把日积月累的依赖与眷恋,扭曲成了不合时宜的爱慕,是她妄图跨越身份与年龄的鸿沟,奢求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温柔。所有的痛苦、崩溃与争吵,根源都在她自己身上。

      一整周不见,思念如同藤蔓一般,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心房。从六岁被他从黑暗的高速服务区带回郑州,十一年朝夕相伴,他是她颠沛人生里唯一的避风港,是她全世界仅有的亲人。短短五天的分离,已经让她倍感煎熬。她不想再继续逃避,也不想再用任性的冷战,消耗两人之间来之不易的温情。

      “我回家。”董英姿抬起头,眼底褪去了上周的偏执与绝望,多了几分认命般的柔软与隐忍,“总不能一直躲着,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而且……我想星星了,也想他了。”

      提及那只名叫星星的白色小猫,王菲儿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劝说。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董英姿的肩膀:“也好,回去好好聊一聊,别再钻牛角尖了。要是心里难受,随时给我发消息,我一直都在。路上注意安全。”

      “嗯,谢谢你这几天陪着我。”董英姿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简单道别后,背起书包,顺着人流走出了校园大门。

      秋日的夕阳悬在西边楼宇之上,暖橙色的余晖铺满整条街道,将行人的影子拉得悠长。她没有打车,也没有搭乘公交,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步行回家。沿途的商铺、行道树、街边的小吃摊,全是十一年来日日相见的景致,每一处风景,都能勾起她和董亚奇相处的细碎回忆。

      路过街角那家老式糕点铺,她下意识停下脚步。从前每到周末,董亚奇总会顺路买上几样她爱吃的点心,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笑着让她解馋。如今再看向店铺,心口又是一阵发涩。她攥紧书包背带,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路程不算遥远,半个多小时后,那栋老旧却温馨的居民楼便出现在视野里。一步步踏上楼梯,走到熟悉的房门前,董英姿站在门外,抬手悬在门铃上方,迟疑了许久才轻轻按下。

      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几秒之后,房门被缓缓拉开。

      映入眼帘的,是董亚奇温和依旧的眉眼。

      看到站在门外的少女,董亚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底掀起一阵汹涌的波澜。这一周以来,他无数次想象过她回家的场景,预想过两人再次相见时的画面。可当真的四目相对的这一刻,所有提前做好的心理建设,依旧摇摇欲坠。

      这整整一周,对董亚奇而言,是极致煎熬、日夜挣扎的七日。

      自上周四无意间翻阅完那本藏在枕下的日记,知晓了董英姿深埋数年的心事之后,他十一年来固有的认知彻底崩塌。夜里辗转反侧,白日心神不宁,工作时分神发呆,独处时满心皆是复杂的情绪。震惊、心疼、愧疚、惶恐、无奈……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将他困在无形的牢笼之中,日夜不得安宁。

      他今年三十七岁,走过半生,历经世事,一手和挚友刘衡打拼出启航外贸公司,见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也扛过生活里的风风雨雨,自认心性沉稳,遇事总能从容应对。可唯独面对如今这般局面,他彻底乱了阵脚。

      在他心底,董英姿自始至终,都是那个他在深夜服务区捡回来、需要他倾尽一生去守护的孩子。十一年的养育与陪伴,他给予她衣食、学业、庇护,把她视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他习惯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习惯了留意她的情绪变化,习惯了把她的喜怒哀乐放在心上。这份感情纯粹、坦荡,是根植于责任与善意的父爱,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可日记里那些滚烫又隐忍的字句,打破了所有的平静。他得知,这个被他捧在手心呵护长大的小姑娘,对他怀揣着超越亲情的爱恋。

      年龄上二十岁的差距,十一年养育形成的身份隔阂,世俗眼光的评判,道德底线的约束……一道道枷锁横亘在两人之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董亚奇无数次在深夜自问,若是任由这份错位的情感肆意蔓延,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他不敢想象。

      董英姿如今只有十七岁,正处在人生最关键的高三阶段,未来有无限的可能。她本该奔赴更广阔的天地,遇见年纪相仿、性情契合的同龄人,拥有一段光明坦荡、被世人祝福的青春爱恋,拥有顺遂安稳的一生。可一旦她深陷在这份不见天日的情愫里,一旦两人的心思被旁人知晓,流言蜚语、指指点点会将她包裹,她的学业、名声、未来,都有可能被彻底摧毁。

      一想到这里,董亚奇的心底就一阵发寒。他拼尽全力守护了十一年的孩子,绝不能因为这段畸形的感情,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必须做点什么。

      思来想去,他能想到唯一的办法,就是刻意疏远。

      用循序渐进的距离感,一点点拉回两人错位的关系,一点点浇灭她心底不该萌生的情愫。他要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永远只能是长辈与晚辈的关系,斩断她心底不切实际的念想,让她收回心神,专注于学业与自己的人生。

      这个决定,于他而言,同样是凌迟般的痛苦。

      十一年朝夕相处,少女早已成为他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习惯了周末家里有她的欢声笑语,习惯了餐桌上对面坐着那个低头吃饭、眉眼温顺的身影,习惯了闲暇时看她逗弄白色的小猫星星。主动拉开距离,主动减少陪伴,等同于亲手割裂自己多年的生活习惯,亲手推开那个自己疼入骨髓的孩子。每一分疏离,落在自己心上,都是尖锐的疼痛。

      除此之外,老家催婚、相亲的旧事,也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当初碍于父母与亲戚的情面,他无奈前去应付那位同行女子苏曼,全程坦坦荡荡,仅仅是闲聊行业琐事。可从决定隐瞒这件事开始,他的出发点就全是为了董英姿。他太了解她敏感缺爱的性子,知道她格外在意自己,害怕相亲的消息会让她胡思乱想、分心难过,耽误高三的学习。所以他选择独自承担所有催婚的压力,独自应付场面,将一切隐瞒下来。

      哪怕是在和苏曼交谈的过程中,他的心也从未真正放松,脑海里反复浮现董英姿的模样,忍不住揣测:若是她知道了,会不会难过?会不会生出芥蒂?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情绪崩溃?

      这份小心翼翼的呵护,如今回头看来,反而成了激化矛盾的导火索。如今知晓了全部真相,他更是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参与任何形式的相亲。他已经和刘衡商议妥当,借着海外分公司业务繁忙、常年需要出差的理由,向老家的父母与亲戚婉拒所有相亲安排,从根源上杜绝刺激到董英姿的可能。

      但疏远的计划,依旧要执行。

      于是在这一周里,董亚奇提前演练了无数次相处的模式。他告诉自己,要收起从前下意识的亲昵举动,不再像从前那样揉她的头发、在她疲惫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不再一整个周末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她左右。他要摆出清晰的长辈姿态,划出一道明确的边界。

      此刻看着站在门外的董英姿,少女背着书包,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与怯懦,像一只迷途归巢的小兽。董亚奇的心猛地一软,下意识想要像从前一样,伸手接过她肩上沉重的书包,可手臂抬起一半,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随即缓缓收回。

      细微的动作变化,被心思敏感的董英姿精准捕捉到了。

      她微微一怔,心底悄然泛起一丝不安。

      “回来了。进来吧。”董亚奇的声音依旧温和,可语气里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少了往日自然而然的亲昵。他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目光浅浅掠过她的脸庞,没有过多停留。

      董英姿低头应了一声“嗯”,弯腰走进屋内。

      一进门,熟悉的居家气息扑面而来。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地板光洁,沙发摆放整齐,茶几上干干净净。白色的小猫星星听见动静,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到她脚边,围着她的脚踝蹭来蹭去,发出软糯的喵呜声。

      看到亲昵撒娇的小猫,董英姿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几分,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小猫蓬松柔软的毛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星星,我回来了。”

      星星似乎格外想念她,不停用脑袋蹭着她的掌心,模样乖巧又黏人。

      以往这个时候,董亚奇总会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她逗猫,偶尔开口打趣两句,屋子里满是温馨热闹的氛围。可今天,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玄关处,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等董英姿起身之后,他才淡淡开口:“书包放到你房间去吧,一路走回来累了,先休息片刻。晚饭我已经准备好了。”

      简单的几句叮嘱,客气得像是对待一位暂住的客人。

      董英姿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那种莫名的不安愈发浓烈。她点点头,提着书包走向自己的卧室。推开房门,房间依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书桌、床铺、摆件都整整齐齐,只是她下意识看向枕头下方,心脏猛地一跳。

      日记本还安安静静地藏在原处,从外表看不出丝毫被动过的痕迹。她稍稍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藏得稳妥,那个深埋心底的秘密没有被发现。她把书包放在墙角,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夕阳渐渐下沉,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走出卧室,来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菜式。看得出来,董亚奇依旧用心记着她的喜好,这份关怀并未减少。可那份无形的距离感,却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笼罩在两人之间,让人喘不过气。

      两人相对而坐,开始用餐。

      餐桌上一片死寂,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从前的周末晚餐,是两人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董英姿会叽叽喳喳地分享校园里的趣事、课堂上的见闻、同学之间的玩笑;董亚奇会耐心倾听,偶尔点评几句,或是叮嘱她认真学习、注意身体。欢声笑语填满整间屋子,烟火气温暖又治愈。

      而此刻,沉默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整个客厅。

      董英姿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她几次抬起头,想要主动找些话题打破尴尬,可对上董亚奇平静无波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语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能清晰地察觉到,对方在刻意回避和自己对视,目光总是落在桌面、碗筷或者窗外,不愿与她有过多的眼神交汇。

      她不明白,仅仅分开一周,为何两人之间的相处会变得如此生分。

      她想起上周五自己负气离家,难道他还在为此生气吗?可他向来性情温和,从来不会因为她的小脾气而耿耿于怀。亦或是,他察觉到了什么?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地在心底蔓延,让她浑身紧绷,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一顿晚餐,在压抑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按照往日的习惯,董英姿会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清洗餐具,分担家务。可这一次,她刚伸手想要端起餐盘,董亚奇却率先开口阻止了她:“不用了,你学习一周辛苦了,去客厅休息吧,这些我来收拾就好。”

      语气依旧温和,可那份主动分担的亲昵,被硬生生隔开。

      董英姿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回,低声说了一句“好”,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小猫星星跳上沙发,蜷缩在她的腿上,温热的躯体稍稍缓解了她心底的寒意。她坐在沙发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厨房的方向,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忙碌的背影,心口酸涩难忍。

      十几分钟后,董亚奇收拾完厨房走了出来。他擦了擦手,没有像从前那样坐到她身旁的沙发上闲聊,而是拿起沙发一侧的公文包,看向她说道:“公司还有一些紧急的文件需要处理,我今晚就不留在家里了,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早点休息,门锁记得反锁。”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董英姿的心上。

      以往的每个周末,无论工作多繁忙,他都会推掉无关的事务,留在家中陪伴她。十一年来,从未有过例外。她早已习惯了周末有他相伴的日子,习惯了这间小屋永远有两个人的气息。可如今,他却以工作为借口,选择离开。

      “今晚……不回家住吗?”董英姿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慌张,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嗯,深圳分公司传来的报表出了问题,需要连夜核对。”董亚奇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地找着合理的借口,“我去公司附近的临时宿舍暂住一晚,明天白天再回来。”

      他不敢停留。

      只要多和她相处一刻,看到她眼底懵懂又受伤的模样,他的心就会动摇。那份刻意筑起的疏离防线,就会摇摇欲坠。他害怕自己一时心软,恢复从前的亲昵,最终让她越陷越深。唯有逃离,才能守住当下的分寸。

      说完这番话,他没有再多停留,拿起外套便走向玄关,换好鞋子,拉开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砰”的一声,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身影,也彻底隔绝了屋内最后一丝暖意。

      偌大的两室一厅,瞬间变得空旷、冷清。

      客厅里只剩下董英姿一人,还有腿上熟睡的小猫星星。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的路灯次第亮起,透过窗户洒进微弱的光线,映照在少女苍白的脸庞上。

      刚才强装出来的平静彻底崩塌,委屈、不安、惶恐、痛苦,一股脑地涌上心头,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缓缓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小猫柔软的皮毛上,压抑的呜咽声低低地响起。

      她能百分之百确定,他在刻意疏远自己。

      不再主动接过她的书包,不再揉她的头发,不再和她近距离说笑,不再周末居家陪伴,甚至刻意找借口夜不归宿。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因为上周的争吵?还是因为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被他察觉了?

      一想到自己藏在日记里的心事有可能暴露,董英姿就浑身发冷,羞耻与恐慌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的神经。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爱慕,是不是觉得她荒唐、不自量力?是不是开始嫌弃她、躲避她了?

      无数负面的猜测在脑海里盘旋,让她痛不欲生。

      这一夜,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往日里熟悉的气息仿佛也淡了许多。她一次次看向房门,期盼着那个身影能够推门回来,可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房门始终紧闭。

      第二天周六,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内。董英姿一夜未睡,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精神萎靡。她简单洗漱过后,走到客厅,房门依旧没有动静。董亚奇一夜未归。

      整整一个周六、周日,董亚奇都以工作繁忙、对接海外客户为理由,极少回家。偶尔短暂回来一趟,也只是进门拿取文件、更换衣物,停留短短几分钟便匆匆离开。两人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每一次对视都充满了尴尬与疏离。

      董英姿整日待在家里,无心看书、无心刷题,连平日里最喜爱的画画也提不起兴致。她抱着星星坐在窗边,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空洞又苦涩。十一年的朝夕相伴,温馨和睦,仿佛在短短几天之内,就被一层厚厚的隔阂彻底隔开。

      她尝试过主动搭话,尝试过像从前一样撒娇亲近,可每一次靠近,都会被董亚奇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不再有任何亲昵的肢体接触,言行举止处处恪守着生硬的长辈界限。

      这份突如其来的疏远,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切割着她的心。她痛苦、无助,却又无能为力。她不敢去质问,不敢去戳破那层窗户纸,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份冰冷的距离。

      周末匆匆结束,周日傍晚,董英姿收拾好书包,带着满心的落寞重返校园。回到宿舍见到王菲儿,她再也撑不住,靠在好友肩头默默落泪,将这两天遭遇的冷落与心底的痛苦尽数倾诉。

      王菲儿听完之后,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也只能轻声安抚,劝她放平心态,先以学业为重。

      本以为只是这一个周末的特殊情况,可让董英姿绝望的是,接下来一连数周,这样的状态始终没有改变。

      往后的每一个周五放学、周末居家,董亚奇都在持续刻意地疏远她。

      他总能找到各种各样合理的工作借口:海外客户视频会议、深圳分公司负责人前来郑州对接工作、进出口单据紧急审核、团队团建、外出考察市场……五花八门的理由,让他名正言顺地减少回家的次数,缩短在家停留的时间。

      就算不得已必须在家,他也会刻意待在自己的卧室或者书房,处理工作、查看资料,极少主动走出房间和她交流。两人共处一室,却如同两个互不打扰的陌生人。

      从前那些自然而然的小动作,彻底消失不见。

      从前她熬夜刷题,他会悄悄端来温热的牛奶,轻声叮嘱她早点休息;如今她伏案学习到深夜,客厅的灯光早早熄灭,他紧闭房门,不闻不问。

      从前她出门上学,他会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如今她清晨出门,屋内安安静静,房门紧闭,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没有。

      从前她偶尔情绪低落,他会细心察觉,耐心开导、温柔安抚;如今她眼底愁云密布,他视而不见,刻意回避所有深入的交流。

      肢体上的亲近更是彻底断绝。十一年里,从孩童时期的拥抱、牵手,到少年时偶尔的摸头鼓励,这些细微的温情,如今荡然无存。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步以上的安全距离,哪怕擦肩而过,也不会有半分触碰。

      董英姿一点点感受着这份持续加剧的冷落,心底的伤口反复被撕裂、渗血。

      她原本已经学着收敛贪念,学着接受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只想安安静静守在他身边,做一个懂事听话的晚辈,陪他走完往后的日子。可他突如其来的疏远,让她仅存的安稳心态彻底崩塌。

      她开始胡思乱想,开始变得愈发敏感、自卑、患得患失。

      是不是自己的存在,本就是他的负担?是不是当年救下她、收养她,本就是一场意外的麻烦?是不是随着她慢慢长大,心思变得复杂,他终于厌烦了这份长久的责任,想要彻底抽身?

      无数消极的想法啃噬着她的内心。十七岁的少女,本就因为过往被人贩子拐骗的经历,极度缺乏安全感,如今唯一的依靠开始一点点推开自己,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慌,几乎将她吞噬。

      课堂上,她频频走神,老师讲的知识点左耳进右耳出,成绩也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高三本就是分秒必争的关键时期,成绩下滑让班主任多次找她谈话,提醒她调整状态。可只有董英姿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已乱成了一团乱麻。

      课间的时候,同班的张强会悄悄走到她座位旁,关心地询问她的状态。张强一直暗恋样貌出众、性格温婉的董英姿,平日里总是默默关注她。这几周他明显察觉到董英姿情绪低落、精神不济,忍不住出声安慰,偶尔递上零食、笔记。

      可面对张强的善意,董英姿只是礼貌地道谢,始终保持着距离。她的心早已被另一个人填满,再也容不下旁人。看着张强眼底的情愫,她只能刻意回避,不想耽误对方。

      校园里的生活变得度日如年,回到家中更是倍感煎熬。每周五放学回家,成了她最恐惧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情。她既期盼能见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又恐惧面对他冰冷疏离的态度。

      而身处另一边的董亚奇,同样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

      刻意疏远董英姿的每一日,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他清楚地看到少女日渐憔悴的模样,看到她眼底挥之不去的委屈与哀伤,看到她强颜欢笑下的落寞。每一次避开她伸出的手,每一次转身离开家门,每一次紧闭房门拒绝交流,他的心都会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是打心底里疼惜这个孩子的。十一年的相伴,感情早已融入骨血。亲手一点点推开她,等同于亲手割裂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可一想到那份错位的感情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他就只能硬起心肠,继续坚持这份疏离。

      公司里的刘莹莹和刘衡,将他这几周的状态看在眼里。

      刘莹莹跟随董亚奇多年,心思细腻,看得出来他每日强颜欢笑,工作时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眼底的疲惫一日胜过一日。她私下里和刘衡交流,两人都明白,董亚奇是在硬扛。

      “董总这是在逼自己,也在逼英姿姑娘。”茶水间里,刘莹莹端着水杯,语气满是无奈,“刻意疏远不是长久之计,看小姑娘现在的样子,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我知道。”刘衡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亚奇也是没有选择,他不敢冒险。现在只能暂时这样,先熬到高考结束。至少要保证,不能让姑娘的前途被毁。”

      “只是这样下去,两人都太痛苦了。”

      “再难,也得走下去。”刘衡叹了口气,“亚奇心里比谁都难受。他从前把这孩子当成命根子一样呵护,如今要刻意冷淡,这份煎熬,旁人体会不到。”

      两人的对话,句句都戳中了现实的困境。

      董亚奇也无数次在深夜独自反省,质疑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太过残忍。他见过董英姿偷偷躲在房间里落泪的模样,见过她对着小猫星星低声呢喃、满脸孤单的样子,每一幕都让他心如刀割。

      他也曾动摇过,想要放下所有顾虑,恢复从前的相处模式。可只要一想起日记本里那些字字泣血的文字,一想到世俗的眼光、未来的风险,那份动摇就会被强行压下。

      他依旧记着当初相亲的往事,记着自己当初选择隐瞒的初衷。

      当初隐瞒相亲消息,是怕她分心难过;如今刻意疏远,是怕她深陷歧途、毁掉一生。从头到尾,他所有的选择,出发点都是为了保护她。只是这份保护的方式,变得越来越极端,也越来越伤人。

      他也彻底回绝了老家所有的相亲安排。按照和刘衡商议好的说辞,他给农村的父母打去电话,直言深圳分公司业务扩张,未来两三年重心全部放在事业上,没有精力考虑个人婚恋。董父董母都是朴实的农民,知晓儿子在外打拼不易,虽然依旧操心他的终身大事,却也不再强硬催促,只是反复叮嘱他注意身体。

      老家的催婚压力暂时解除,可他和董英姿之间的僵局,却没有丝毫好转。

      日子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疏离、痛苦、试探与回避中缓缓流逝。

      郑州的秋意越来越浓,气温一日低过一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萧瑟的景致衬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寒凉。

      董英姿的情绪越来越低落,心底的痛苦不断发酵,那份原本深埋的爱恋,在一次次被冷落、被推开之后,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为不甘、不舍与执念,变得愈发浓烈。

      寒意顺着老旧居民楼的窗缝钻进来,掠过窗台上几盆长势平缓的绿植,也拂过董英姿单薄的肩头。距离她上一次周五归家、遭遇董亚奇刻意疏远,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周。三周的时光放在寻常日子里不过转瞬,可落在被情绪反复磋磨的两人身上,却漫长得像是熬过了一整个寒冬。

      高三的作息被精准切割成固定的模块,清晨六点半的晨读铃、日间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傍晚的限时训练、深夜不息的晚自习,机械又紧凑的节奏本该磨平所有杂念,可董英姿做不到。那些萦绕在心头的委屈、不安、惶惑,如同落地生根的藤蔓,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哪怕笔尖在试卷上不停游走,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题干之上,思绪也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栋承载了她十一年全部温暖与寄托的小屋,飘向那个正在一点点推开她的人。

      课间的喧闹似乎与她隔绝开来。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模考的题目、周末的计划、青春期里懵懂又轻快的小心思,欢声笑语落在耳中,只显得她愈发形单影只。她单手撑着下颌,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腕间那枚银镯贴着肌肤,凉意在肌肤上缓缓蔓延,一如她此刻的心绪。这只镯子是初二暑假丽江之行的纪念,是董亚奇亲手为她戴上的,那时的暖意还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可如今,连靠近都成了奢望。

      “又在发呆了。”王菲儿端着接好的热水走过来,将保温杯轻轻放在董英姿桌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语气里满是忧心,“这三周了,你状态一直沉不下来。上次月考成绩就往下掉了一截,班主任特意找我聊过,让我多劝劝你。到底还要僵持到什么时候?”

      董英姿缓缓收回视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如常的笑容,可嘴角的肌肉像是被冻住一般,笑意浅淡得几乎看不见。“我没事,就是最近刷题太累了,有点走神。”

      这样的说辞,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更别说朝夕相处、早已看透她所有心事的王菲儿。

      王菲儿在她身侧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英姿,我们之间不用装样子。我看得出来,他一直在躲着你,对不对?从你上次回家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董英姿强撑的防线。积攒多日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眶骤然泛红,水汽迅速氤氲了眼底。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的布料,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我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我想了无数个理由,可我怎么都想不通。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会陪着我,会关心我,哪怕我闹脾气,他也只会温柔地劝我。可现在……他连和我多说几句话都不愿意。”

      “我试着主动搭话,试着像以前一样和他分享学校的事,试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总是刻意避开我的目光,刻意拉开距离,一到周末就借着工作的名义不回家。家里明明就两个人,却安静得吓人。”

      十一年的陪伴,早已让那间两室一厅的房子成为她唯一的港湾。可如今,港湾依旧在,撑船的人却刻意调转了船头,将她独自留在了无边无际的迷雾里。她从小缺爱,十二岁遭遇人贩子的劫难后,更是将董亚奇当成了全世界唯一的依靠。这份依靠,是她活下去、往前走的全部底气。如今底气摇摇欲坠,她整个人都变得惶恐不安,自卑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董英姿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王菲儿,眼神里满是茫然与自我怀疑,“是不是我藏在日记里的心思,被他发现了?如果真的是这样,他是不是觉得我很荒唐,很不知廉耻?所以才这样躲着我?”

      这个猜测,在这三周里无数次盘旋在她的脑海中,每一次想起,都让她羞耻得无地自容。她小心翼翼守护了数年的秘密,是她心底最隐秘、最柔软也最不堪的软肋。她不敢想象,当董亚奇知晓一切之后,会用怎样的眼光看待她。是厌恶?是鄙夷?还是单纯的不知所措?每一种设想,都足以将她拖入深渊。

      王菲儿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别胡思乱想。就算他察觉到了什么,也绝不会是你想的那样。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你只是太重感情,只是这么多年依赖惯了而已。”

      顿了顿,王菲儿斟酌着措辞,继续说道:“或许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才选择了逃避。他那个人我也有所了解,性子温柔,责任感太重,又守着传统的观念。你们之间有着二十年的年龄差距,还有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的长辈与晚辈的身份,换做是谁,突然发现这样的事情,都会手足无措。他选择疏远,未必是讨厌你,也许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平衡彼此的关系。”

      这番话,是王菲儿反复思索后得出的结论。她清楚董亚奇的为人,十一年来悉心照料董英姿,这份真心做不了假。他的疏离,更多的是源于内心的挣扎,而非恶意。

      可这样的宽慰,并没有让董英姿的心绪轻松半分。

      “可我真的很难受。”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快要落下的泪水,“我不求别的,我只是想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就好。我已经试着收敛自己的心思,告诉自己不该贪心,告诉自己认清身份。可他这样刻意推开我,我反而更加难受。我怕……怕有一天,他会彻底不要我了。”

      被抛弃的恐惧,是刻在她骨子里的阴影。幼年孤身漂泊,险些被人贩子再次倒卖的经历,让她极度惧怕独处,惧怕被身边唯一的亲人抛弃。董亚奇突如其来的冷淡,精准戳中了她最深的软肋。

      两人低声交谈的间隙,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过来。张强手里拿着一本整理好的数学错题集,停在桌边,目光落在情绪低落的董英姿身上,眉宇间带着明显的担忧。

      这段时间,张强是班级里除了王菲儿之外,最关注董英姿的人。他从高一入学起就对这个容貌清秀、气质安静的女孩心生好感,默默关注、默默守护,从不贸然打扰。近一个月来,他清晰地看到董英姿日渐憔悴,上课走神,情绪低落,整个人像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起初他以为只是高三压力太大,可日复一日的观察让他明白,事情远不止学业压力那么简单。

      “董英姿,这是我整理的导数题型错题集,老师说这部分是高考重难点,你之前几次做题都容易出错,或许能帮到你。”张强将笔记本轻轻放在桌面上,语气诚恳,“还有,最近看你状态不太好,如果遇到什么烦心事,要是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说说。大家都是同学,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帮。”

      董英姿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少年。张强样貌周正,性格开朗,是班里成绩中上、人缘不错的男生。她能隐约察觉到对方眼底暗藏的情愫,以往她都会礼貌地保持距离,委婉拒绝对方的好意。可此刻,被连日的痛苦裹挟,她连维持基本客套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

      “谢谢你,不用了。”她轻声道谢,将错题集推了回去,“我自己会慢慢整理的。最近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张强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心中的担忧更甚,却也懂得分寸,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对方不愿意敞开心扉,再多的打探也只会徒增对方的困扰。“好吧,那你多注意休息。马上就要进行全市联考了,别太勉强自己。”

      说完,张强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王菲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张强人挺好的,性格也稳重,对你也是真心的。英姿,你偶尔也抬头看看身边的人好不好?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拴在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人身上,折磨的只有你自己。”

      “我知道。”董英姿低声回应,语气里满是无力,“可心已经收不回来了。从我六岁被他带回郑州的那天起,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他了。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早就融在一起了,想分开,太难了。”

      有些羁绊,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斩断。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董英姿迅速抹了抹眼角的湿意,挺直脊背,拿起课本,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讲台之上。可耳畔传来的老师的讲课声,依旧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模糊不清。她的思绪,依旧飘向了几公里之外的那栋居民楼,飘向那个正在独自承受煎熬的人。

      同一时间,启航外贸公司的办公区内,氛围也远比往日沉闷。

      上午的工作例会刚刚结束,各部门负责人陆续走出会议室,办公室里恢复了忙碌的节奏。键盘敲击声、电话沟通声、文件翻阅声交织在一起,一派井然有序的职场景象。可坐在独立办公室里的董亚奇,却完全无法融入这份忙碌之中。

      宽大的办公桌上,摊开着来自深圳分公司的月度运营报表、海外客户的合作协议、进出口报关单据,一叠叠文件堆积如山,足够他从清晨忙碌到深夜。按照以往的习惯,他会立刻沉下心梳理工作,逐一处理各项事务。但如今,他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数据上,视线涣散,半天也没能读懂一行内容。

      指尖夹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来回轻点,发出规律又单调的声响,如同他此刻纷乱不安的心跳。

      三周了,整整三周的刻意疏远。

      这三周里,他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借口:海外客户跨时区视频洽谈、分公司高管到访对接业务、市场实地考察、团队加班复盘项目……几乎每个周五到周日的周末时段,他都选择留守公司,或是借着出差的名义在外逗留,最大限度地减少和董英姿共处一室的时间。就算偶尔因为必要的事务不得不回家取东西,也来去匆匆,全程保持着客气又疏离的姿态,绝不做半分停留。

      他成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可内心的折磨,却一日胜过一日。

      三十七岁的他,心智早已被职场与生活打磨得坚韧沉稳。他经历过创业初期的举步维艰,经历过和琳娜长达八年恋情的结束,经历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风雨一路走来,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心境。唯独这一次,面对董英姿深埋心底的爱恋,面对自己不得不做出的疏远决定,他彻底乱了心神。

      最初决定刻意保持距离时,他的想法很简单:斩断少女不合时宜的念想,让她认清现实,收回心思专心备战高考,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他以为只要坚持一段时间,等那份懵懂又偏执的情愫慢慢淡化,一切就能回归正轨。可三周下来,他才发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要艰难百倍。

      疏远,是一把双刃剑。在刺痛董英姿的同时,也在一点点割裂他自己的心。

      他不是没有见过少女的状态。偶尔周末短暂归家,或是平日白天路过学校外围时,他都会下意识地张望。他亲眼看到她眼底日益浓重的落寞,看到她身形愈发清瘦,看到她往日里灵动的眼眸失去了光彩,只剩下化不开的愁绪。每一次瞥见这样的画面,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十一年的朝夕相伴,这个女孩早已不是单纯被他收养、被他照料的晚辈。她是他亲手一点点呵护长大的孩子,是他平淡生活里最温暖的光,是他漂泊半生之后,唯一心甘情愿去守护的软肋。亲手冷落她,看着她日渐消沉,对他而言,无异于凌迟。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董亚奇纷乱的思绪。

      “进。”他定了定神,收敛眼底所有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里沉稳温和的模样。

      门被推开,刘莹莹端着一杯温热的菊花茶走了进来。她将水杯轻轻放在董亚奇手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纹丝未动的文件,又看向他眼底难以遮掩的疲惫与青黑,眉头微微蹙起。

      “董总,这是刚泡好的菊花茶,清热解乏。”刘莹莹顿了顿,直言道,“您这三周状态太差了。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也不休息,就算身体再好,也扛不住这样透支。报表和对接的工作可以分给下面的主管去做,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

      作为跟随董亚奇多年的助理,刘莹莹对他的了解极深。她清楚地知道,董亚奇并非单纯因为工作繁忙才日夜驻守公司。所谓的加班、出差、对接业务,不过是他用来躲避回家、躲避董英姿的借口。

      从上周刘衡和董亚奇坦诚交谈过后,公司里核心的几个人,都清楚了两人之间的僵局。刘衡沉稳持重,选择静观其变;而刘莹莹心思细腻柔软,看着董亚奇日夜煎熬,心中满是不忍。她爱慕董亚奇多年,始终以同事和好友的身份相伴,从不越界,也从不奢求不属于自己的感情。可看着他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她还是忍不住出言劝说。

      董亚奇端起水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几分胸口的闷堵。他淡淡一笑,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没事,深圳分公司刚步入稳定阶段,很多细节需要把关,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

      “您不用拿工作当借口。”刘莹莹轻声说道,语气诚恳,“我和刘总都看得出来,您是在刻意回避。只是这样下去,对您,对英姿妹妹,都不是好事。”

      董亚奇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沉默下来。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没有别的办法。”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挣扎。

      “她现在十七岁,正是人生最关键的时刻,高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她心思本就敏感脆弱,又有着那样一段不堪的过往,安全感极度缺失。如果任由这份错位的感情继续发酵,一旦被旁人知晓,流言蜚语会彻底摧毁她。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是看着她从六岁的小不点,一步步长到现在的。我护了她十一年,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走完这一生,考上理想的大学,遇见合适的人,拥有普通人该有的幸福。而不是被困在一段从一开始就没有出路的感情里,自我折磨。”

      在他的认知里,这份跨越年龄、身份的爱恋,从根源上就违背了世俗常理,注定布满荆棘。他是长辈,是守护者,他的责任就是为她扫清前路的阻碍,而不是任由她踏入泥潭。

      “可您有没有想过?”刘莹莹斟酌着字句,缓缓说道,“刻意的疏远,反而会放大她的不安。她从小就只有您一个依靠,您突然的冷淡和回避,会让她误以为您要抛弃她。这种恐慌,比直白的摊牌更加伤人。这三周以来,英姿妹妹的状态越来越差,学习也受到了影响,这难道不是和您最初的初衷背道而驰了吗?”

      一语中的。

      董亚奇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得不承认,刘莹莹说的都是事实。

      他原本想用距离浇灭少女心底不该有的情愫,让她回归正轨。可结果却是,董英姿的情绪愈发低落,安全感彻底崩塌,学习状态一落千丈。他的保护,变成了更深的伤害。

      “我知道。”他低声说道,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的疲惫,“我每天都在反省自己的做法,无数次想要放弃疏远,回到从前的相处模式。可只要一想起她日记里的那些话,想起这份感情背后潜藏的风险,我就只能硬起心肠继续坚持。我不敢赌,我赌不起她的未来。”

      “那相亲的事情,您彻底回绝了吗?”刘莹莹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旧事。

      “嗯。”董亚奇点了点头,“按照和刘衡商量好的说辞,给老家父母打了电话,以公司业务扩张、长期忙于事业为由,婉拒了所有相亲安排。老家那边暂时不会再安排类似的事情了。”

      这也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此前应付相亲、刻意隐瞒,本意是不想让董英姿分心,可如今知晓了她的心意,任何一次和异性的见面、接触,都会成为刺向她的利刃。彻底斩断相亲的源头,也是他能做出的为数不多的保护举动。

      哪怕在当初和相亲对象苏曼短暂接触的过程中,他全程坦荡,仅仅是闲聊行业琐事,可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不由自主地牵挂着董英姿。他会下意识揣测,若是她得知此事,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心生芥蒂。那份小心翼翼的顾虑,早已融入了日常的点滴之中。也正因如此,他才从始至终选择隐瞒,独自扛下所有来自长辈的催婚压力。

      “回绝相亲是好事,至少不会再刺激到她。”刘莹莹说道,“但相处的尺度,还是要好好把握。不要一味地疏远,也不要刻意亲近,试着用一种更平和、更自然的方式相处。把态度摆得明朗一些,让她明白您的立场,同时也让她感受到,您并没有放弃她、抛弃她。”

      “她缺的从来不是距离,而是安全感。”

      说完这番话,刘莹莹不再多言,轻轻颔首示意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将空间重新留给董亚奇独自思考。

      办公室再度陷入死寂。

      董亚奇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刘莹莹的话语。安全感……这三个字,像重锤一般敲在他的心上。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

      十二岁那年,她被人贩子拐走,历经惊吓被救回之后,便彻底封闭了对外界的信任,唯独对他敞开心扉。这么多年来,他就是她全部的安全感来源。如今他突如其来的疏远,等同于亲手抽走了她脚下唯一的基石,让她站立不稳,坠入惶恐的深渊。

      他想要纠正她错位的情感,却用了最错误的方式。

      指尖揉按着发胀的眉心,疲惫与纠结交织缠绕。他开始反思这三周以来的种种行为:周末刻意留宿公司、回家后紧闭房门、刻意回避对视、断绝所有细微的肢体接触、连一句温情的叮嘱都变得吝啬……这一切的举动,在旁人看来是划清界限,落在董英姿眼中,便是赤裸裸的嫌弃与抛弃。

      他该调整方式了。

      可调整,又该如何调整?

      继续像从前那样温柔相待?以他如今知晓全部真相的心境,再面对她清澈又饱含情愫的眼眸,他无法再做到心如止水、纯粹以长辈的身份相处。那样的温柔,只会让她继续抱有幻想,让她越陷越深。

      依旧保持疏远?那便会继续加剧她的不安,毁掉她的心态与学业,偏离最初保护她的初衷。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是前台打来的电话,告知他有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前来拜访,名字叫做琳娜。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董亚奇整个人都怔住了。

      琳娜。

      这个被他尘封在记忆角落、连同相框一起锁在储物柜深处的名字,时隔九年,再次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生活。

      他和琳娜相识于大学,相恋八年,从青涩的校园时光走到步入社会。当年他在许昌服务区捡到年幼的董英姿,执意要独自承担起照料孩子的责任,而琳娜向往规划有序、安稳平淡的生活,无法接受生活里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两人观念相悖,最终和平分手。

      分手之后,琳娜留在了郑州,在银行担任行政工作,后来也交往了新的男友,两人从此断了联系,再无往来。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对方产生交集。

      没想到,时隔九年,琳娜竟然主动找上门来。

      董亚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骤然升起的波澜,对着电话说道:“请她进来吧。”

      挂掉电话,他坐直身体,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衬衫领口,努力让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旧人重逢,本就容易勾起过往的种种,而如今他正深陷和董英姿的情感僵局之中,琳娜的突然出现,无疑是在本就汹涌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

      他隐隐有种预感,平静的生活,恐怕要彻底被打破了。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九年时光荏苒,岁月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琳娜今年三十六岁,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棱角,多了几分职场女性的干练与温婉。一身简约的通勤套装,妆容精致,举止从容。她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环视了一圈装修简约大气的独立办公室,最后落在董亚奇身上,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容。

      “好久不见,亚奇。没想到,当年那个和师兄凑钱创业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把公司做得这么大了。”琳娜的声音温和,带着久别重逢的感慨。

      董亚奇站起身,走上前,保持着得体的距离,露出礼节性的笑容:“好久不见,琳娜。别来无恙。坐吧。”

      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相对而坐,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是旧友之间该有的分寸。

      “我也是偶然听以前的老同学说起,才知道你还在郑州发展,创办了启航外贸。”琳娜端起助理送来的温水,浅酌一口,缓缓开口,“这些年一直忙着工作和生活,和老朋友们都断了联系,这次刚好路过这边,就想着上来看看你。”

      “多谢挂念。”董亚奇回应道,“这些年一切都还算顺利。你呢?银行的工作还顺心吗?”

      “一直都在做行政岗位,朝九晚五,安稳度日。”琳娜笑了笑,话锋微微一转,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我还记得当年分开的时候,你身边带着一个刚捡到的小姑娘,算下来,如今那孩子也该长大了吧?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她,想必吃了不少苦。”

      提及董英姿,董亚奇的心又是微微一紧。过往的记忆翻涌上来,九年前分手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当年所有人,包括尚且年幼的董英姿,都默认是她的出现,拆散了他和琳娜八年的恋情。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心结,依旧隐隐存在。

      “还好,孩子很懂事。一晃十一年,她已经十七岁了,在读高三。”他语气平淡地回答,刻意收敛了所有情绪,“一路相伴走过来,谈不上辛苦,更多的是牵挂。”

      “十七岁,正是备战高考的关键时候。”琳娜点了点头,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说起来,我前段时间和以前的朋友聚会,还听到有人提起,说你这些年一直单身,家里长辈总在催你相亲。怎么,这么多年,就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吗?”

      这句问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牵扯出一连串的麻烦。

      董亚奇指尖微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这些年重心都放在事业和孩子身上,没有过多考虑个人问题。最近也借着分公司扩张的理由,婉拒了所有相亲安排。”

      琳娜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他疲惫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轻声说道:“我看得出来,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是工作压力太大,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她和董亚奇相恋八年,彼此极为熟悉。哪怕时隔九年未见,她依旧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昔日的恋人,此刻心绪不宁,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

      董亚奇不愿将自己和董英姿之间的复杂纠葛告知外人,哪怕对方是曾经相伴八年的旧人。他淡淡扯开话题:“就是最近项目较多,熬夜加班多了一些,休息几天就好了。不说我了,说说你吧,这些年生活一切顺遂?”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往、近况、老同学的消息,气氛看似平和,可董亚奇的心底始终紧绷着一根弦。他清楚地知道,琳娜的到来绝不会只是单纯的老友叙旧。而更让他忧心的是,一旦琳娜重回自己的生活圈子,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董英姿耳中。

      以董英姿如今敏感、偏执又充满占有欲的状态,得知琳娜出现之后,必然会掀起巨大的波澜。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旧人归来,隔阂未消,错位的情愫在日复一日的拉扯中愈发浓烈。原本就步履维艰的两人关系,因为琳娜的突然到访,彻底走向了新的漩涡。

      办公室的谈话还在继续,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深秋的暮色笼罩整座城市。而几公里之外的市重点高中,放学的铃声已然响起。董英姿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下意识望向家的方向,心底的思念与不安再次翻涌。她还全然不知,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向她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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