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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北行须知 要出远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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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瞎子的杂货铺从外面看着小,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倒不是说里面有多大——实际上里面更小,小到三个人同时站在里头就得侧着身子。之所以说别有洞天,是因为这里头塞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摞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缺了角的玉简、生了锈的短剑、装着眼珠子的玻璃瓶、半本被火烧过的古籍,还有一整排大大小小的葫芦,也不知道是装酒还是装药的。天花板上挂满了符纸和兽骨,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阿槐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往里挪,生怕碰碎什么东西。谢蕴倒是熟门熟路,折扇一挑,把一个挡路的兽头拨到一边,在角落里清出一张瘸了腿的桌子。
陆瞎子慢悠悠地跟进来,把门帘往下一放,铺子里顿时暗了几分。他从桌底下摸出一盏油灯,也不用火石,手指在灯芯上捻了一下,灯就亮了。
“坐。”他指了指桌边的两张小板凳。
阿槐坐下的时候,那张板凳咯吱一声,她赶紧把屁股往前挪了挪。谢蕴倒是大大咧咧地往另一张板凳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扇子一展,扇面上赫然是四个新字——
“看戏模式”。
阿槐觉得这人肯定有病。
陆瞎子在桌子对面坐下,那双浑浊的灰白眼珠在灯火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他把竹竿靠在桌边,从怀里摸出一个铁皮烟壶,磕了磕,点上一袋烟。
“丫头,”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铺子里扭成一个奇怪的形状,“你对自己手上这东西,知道多少?”
阿槐想了想:“它快死了。”
“废话。”陆瞎子说。
“它叫剑胚。”
“也没错。”
“它说我俩绑一块儿了,它死了我也活不成。”
陆瞎子看了谢蕴一眼。谢蕴把扇子一翻,变成四个字:“我还以为多大事儿”。
然后扇子又一翻:“恭喜恭喜”。
阿槐想把他的扇子烧了。
“行了,”陆瞎子磕了磕烟灰,“既然这东西认了你,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你爹娘当年把你托付给我,说要是有一天你得了剑胚,让我给你指条路。”
“您认识我爹娘?”
“岂止认识。”陆瞎子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你爹那个倔脾气,你娘那个暴性子,在这片地界上闹出的动静可不比这把剑小。”
暴性子?
阿槐愣了一下。阿婆说她娘是个顶温柔的人,说话都细声细气的。
她没来得及细问,陆瞎子已经从桌上那一堆破烂里扒拉出一卷羊皮,铺开。羊皮上用炭笔画着一幅歪歪扭扭的地图,有些地方都快磨没了,只依稀看得出山川走向。
“这是往北的路线。”陆瞎子用烟杆点了点地图最下方,“青石镇在这儿。你要往北走,过苍岭、渡白河、穿沉剑峡,最后到悬空山。”
“悬空山?”
“对。”陆瞎子眯起眼睛,“那儿有个地方叫剑心池。你要找的东西,只有那里有。”
阿槐盯着那张破破烂烂的地图,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就算骑快马也得走上一个月,而她现在连马都没有。
“三个月够吗?”
“走大路不够。”陆瞎子往椅背上一靠,“走近路勉强够。但近路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谢蕴忽然插嘴,扇子一翻:“细说”。
陆瞎子瞥了他一眼,烟杆在桌上磕了两下:“沉剑峡那一带,最近不太安生。有魔修在那边出没,专挑带剑胚的下手。”
阿槐心里一紧。
“魔修是什么?”
“坏东西。”陆瞎子言简意赅,“这片大陆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一把飞剑,得剑胚者有机会孕出飞剑。但也有人不走正道,专抢别人的剑胚,吞噬其中的剑意来壮大自身。这种人,就叫魔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爹当年砍过不少。”
阿槐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利光。
“所以我不能走大路,也不能走近路?”她问。
“近路还是可以走的。”陆瞎子从桌下又摸出一件东西,推到阿槐面前。是一枚铜钱,很旧,外圆内方,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符文。“这东西叫隐剑符,能遮住你手上剑胚的气息。戴上之后,寻常魔修察觉不到你。”
阿槐拿起铜钱,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铜钱贴上胸口的一瞬间,她感觉手心那道剑纹的跳动似乎微弱了一些,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
“多谢陆爷爷。”她认真地道了谢。
“别急着谢。”陆瞎子摆了摆手,“我给你指路,是你爹娘的情分。但这情分只够换一张图和一枚隐剑符。其他的,得你自己想办法。”
他往桌上一靠,那双灰白的眼珠子盯着阿槐,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我这儿什么都卖。”
阿槐:“……”
她想起门口那块匾:“但大部分都买不起。”
“买不起可以赊账。”陆瞎子笑得更深了,“反正你也跑不了。”
剑胚在掌心里跳了一下,阿槐分辨不出这是“快跑”的警告还是“这老东西说的对”的附和。
谢蕴忽然合上扇子,站起身来。
“行了,陆瞎子你也别吓唬小姑娘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这姑娘的账,我先垫着。给她拿点实用的。”
陆瞎子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谢蕴,眉毛挑了起来:“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什么时候不大方?”谢蕴扇子一展:“人帅心善”。
阿槐忍不住问:“你这扇子上到底有多少字?”
“想看什么有什么。”谢蕴冲她眨眨眼,扇子一翻:“你猜”。
阿槐决定不再跟他说话。
陆瞎子收起玉佩,转身在货架上翻了一会儿,拿出两样东西摆在她面前。
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三枚晶莹剔透的玉符。另一个是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阿槐一个字都不认识。
“三枚瞬移符,一枚能让你瞬移三里。遇险的时候用,捏碎就行。”陆瞎子指了指小布袋,又指了指竹简,“这本是《剑语通译》,教你听懂你那把剑说的话。你现在只能勉强听见它说话,但很多细微的意思听不懂。练了这个就明白了。”
“多少钱?”阿槐问。
“已经付了。”谢蕴站在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脸上的嬉笑淡了几分,“陆瞎子,外面好像有人在盯着你这个店。”
陆瞎子拿起竹竿,在地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
“让他们盯着。”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有胆子就进来。”
竹竿落地的声音不大,但阿槐清晰地感觉到,整个铺子里的那些符纸和兽骨在同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门外那些窥探的气息悄然退去。
阿槐看着这个干瘦的老头,忽然意识到,这个开在窄巷深处、卖破烂杂货的老瞎子,可能比她想象的厉害得多。
“行了,”陆瞎子重新坐下,把那卷《剑语通译》往阿槐面前推了推,“给你的就收好。这本你先看第一页,后面的等路上慢慢学。”
阿槐展开竹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其他的她都不认识,但这第一行,像是专门为她翻译好的,用了她能看懂的文字。写的是:
“剑语有三:一曰言,口中之言也;二曰意,心中之念也;三曰息,呼吸之间也。习此术者,当先闻息。”
闻息。
阿槐低头看向掌心那道纹路。它在微微发光,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是某种沉睡的呼吸。
“它现在最常说的是什么?”陆瞎子问。
阿槐仔细感受了一下,然后表情古怪起来。
“它说……”
“说什么?”
“它说饿了。”
陆瞎子和谢蕴同时沉默了。
然后陆瞎子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出来了。谢蕴站在门口,肩膀也在抖。
“饿了!”陆瞎子拍着桌子,“这把剑说它饿了!你这丫头捡的是剑胚还是养猪的!”
剑胚在阿槐掌心里愤怒地跳了三下。
阿槐面无表情地想,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昨天把手伸进了那道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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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午。
青石镇的主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反射出一层暖融融的光。阿槐站在巷口,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怀里揣着陆瞎子给的三样东西:地图、瞬移符和《剑语通译》。
谢蕴跟在她身后出来,扇子搭在肩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接下来去哪儿?”他问。
“回家跟阿婆告个别。”阿槐说,“然后往北。”
“行。”谢蕴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儿?”阿槐下意识问了一句。
谢蕴回头看她,扇子一展。这次扇面上只有一个字——
“浪”。
阿槐:“……”
“不过,”谢蕴把扇子合上,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北边最近确实不太平。你要是路上遇见什么麻烦——”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纸鹤,弹指一挥,纸鹤轻飘飘地落到阿槐手心里。
“捏碎这个,我就能找到你。”
阿槐看着手心里的纸鹤,忽然有点感动。虽然这人有病,但至少是个好人。
“谢谢你……”
“不用谢。”谢蕴已经走出好几步了,背对着她扬了扬扇子,声音远远飘过来,“回头请我吃面就行,加牛肉的,两碗。”
阿槐的感动瞬间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剑纹,又看了看手里的纸鹤,忽然觉得这一路北行,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让人头疼。
而剑胚在她掌心有节奏地跳动着,像在哼一首她听不懂的曲子。
她翻开《剑语通译》第一页,对着那个跳动研究了一会儿,然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在……打呼噜?!”
剑胚的跳动停了零点三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跳了起来。
阿槐深吸一口气,把竹简往怀里一揣,大步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她决定了。
等这把剑活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它好好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