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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疯子? 前尘烬火 ...

  •   陈歆韵半生苦难前传

      陈歆韵二十二岁那年,从师范毕业。

      全村人都羡慕她。

      邻里婶子凑在门口,笑着唠嗑。
      “歆韵真是出息,小小年纪就当上老师,这辈子稳当了。”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温柔、体面、有工作,以后享福的命。”

      那时候的陈歆韵,眉眼干净,性子柔软,心里只有一个念想。

      她站在镜子前,整理自己的课本,轻声对自己说。
      “我好好教书,好好生活,简简单单过一辈子就够了。”

      可家里的长辈,从来不会顺着她的心意活。

      媒婆上门,嘴甜得发腻。
      “歆韵啊,李家你知道吧?有钱、体面、家底厚!你嫁过去直接少奋斗一辈子!”

      “女孩子读书再好,不如嫁一户好人家!这门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父母也跟着劝。
      “听话,李家条件真的好,你别执拗。”
      “我们都是为了你以后好过。”

      陈歆韵那时年轻,不懂人心藏刀。
      她以为婚姻是安稳,是相守,是人间温柔。

      她轻轻点头。
      “好,我嫁。”

      她嫁进李家的头一个月,婆家所有人都装得温和客气。

      李母笑眯眯拉着她的手。
      “以后都是一家人,你放心,我们把你当亲闺女疼。”
      “你好好休养,早点给我们李家添个大胖小子。”

      丈夫也温声细语。
      “辛苦你了,以后家里有我,你不用操心。”

      陈歆韵信了。

      她认真过日子,孝顺公婆,体贴丈夫,兢兢业业在学校教书,从来没有半分懈怠。

      直到她怀孕。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李家公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饭桌上,李母阴阳怪气。
      “歆韵啊,你这胎看着秀气,怕是个女娃吧?”
      “我们李家世代单传,可容不下赔钱货。”

      陈歆韵握着筷子,心里发紧,低声解释。
      “妈,男女都一样,都是孩子。”

      李父当场冷哼。
      “什么男女都一样?我们李家要的是传承!是儿子!”
      “生不出儿子,你在这个家就站不稳脚跟!”

      丈夫坐在一旁,低头吃饭,一声不吭。
      沉默,就是默认。

      陈歆韵心里第一次凉了半截。

      怀胎十月,她熬得身心俱疲,孕吐、虚弱、夜夜难眠,她全都忍了。

      她躺在床上,摸着小腹,轻轻呢喃。
      “宝宝,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妈妈都最爱你。”
      “你平安出来就好。”

      生产那天,痛得几乎断气。

      产房护士出来报喜。
      “是个小姑娘,很漂亮。”

      话音落下,李家公婆瞬间变脸。

      李母脸色铁青,当场甩脸走人。
      “没用的东西!白养你了!”
      “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留你干什么!”

      丈夫站在走廊,面无表情。

      陈歆韵虚弱地躺在床上,浑身发抖。

      坐月子的三十天,是她这辈子最刺骨的地狱。

      没人做饭,没人烧水,没人洗衣,没人照看孩子。

      她撑着产后撕裂的身体,自己起身抱孩子,自己换尿布,自己哄哭闹的婴儿。

      夜里孩子哭,她抱着孩子坐在漆黑的房间里,一遍遍哄。
      “宝宝不哭,妈妈在,妈妈陪着你。”

      白天她饿到头晕,厨房冷锅冷灶。

      她走出房间,看着客厅坐着闲聊的李家一家人。
      她轻声开口。
      “爸妈,我月子里身子虚,能不能帮我煮一碗热汤?”

      李母眼皮都不抬。
      “生个赔钱货还有脸要汤?矫情什么?”
      “我们李家没义务伺候你!”

      陈歆韵看向丈夫。
      “你能不能帮我一次?我真的撑不住。”

      丈夫淡淡开口。
      “妈说的没错,你太娇气了。别人家坐月子都没你这么多事。”

      一句话,彻底寒透了她的心。

      整整三十天。
      冷饭、冷水、冷眼、冷暴力。

      她一个人扛下所有。

      可她从来没想过,婆家的恶毒,远不止如此。

      孩子慢慢长大一点,软糯乖巧,特别黏她。

      陈歆韵每天上完课,第一时间飞奔回家抱女儿。

      她笑着亲孩子的小脸。
      “宝贝,妈妈最爱你,妈妈永远不离开你。”

      她以为,再难的日子,熬一熬总会过去。

      她万万没想到。
      李家公婆,已经动了杀心。

      那天清晨,她收拾课本准备去学校。

      她抱着熟睡的女儿,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妈妈去上课,傍晚马上回来陪你。乖乖的。”

      她前脚刚走出院门。

      李母立刻冲进房间。
      一把抱起熟睡的婴儿。

      家里亲戚围上来劝。
      “妈,太小了,造孽啊。”

      李母眼神凶狠。
      “留着她,以后挡我孙子的路!今天必须处理掉!”
      “我李家,绝不养赔钱货!”

      一群人,无人敢拦。

      他们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一路走向后山荒山。

      风很冷,草很荒,山很静。

      他们毫不犹豫,把孩子丢进荒芜深山。

      任她冻、任她哭、任她被吞没。

      傍晚。

      陈歆韵飞奔回家。

      房间空了。
      被子整齐,床铺冰冷,没有孩子的哭声,没有孩子的温度。

      她脑袋轰然炸响,手脚瞬间冰凉。

      她颤抖着冲出去,抓着李母的手臂,声音崩溃。
      “我的孩子呢?!我的女儿呢?!你告诉我!”

      李母一脸漠然,轻飘飘一句。
      “命薄留不住,丢后山了。”
      “死了就死了,再生一个就是。”

      陈歆韵瞬间疯了。

      她红着眼嘶吼。
      “她才刚出生!她是我的血肉!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忍心!”
      “你们是魔鬼!你们一群魔鬼!”

      李家男人上前一把推开她。
      “闹什么闹?一个丫头而已,值得你发疯?”
      “别给李家丢人!”

      陈歆韵不管不顾,披头散发,赤着脚冲进漆黑深山。

      夜里山路崎岖,荆棘丛生,寒风刺骨。

      她一边跑一边哭,嘶哑崩溃。
      “女儿!你在哪!别怕!妈妈来找你了!”
      “宝贝你出声啊!妈妈来了!”

      她摔得满身是血,膝盖磨烂,脚底扎满刺,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

      整整一夜。
      她在荒山里疯找。

      一直没找到。

      哭声从撕心裂肺,到无声泣血。

      她的第一个孩子,
      没了。

      回到李家,她眼神空洞,心如死灰。

      她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字字冰凉。
      “我要离婚。”

      李母冷笑。
      “离婚?你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离了我们家你去哪?”
      “谁还敢要你?”

      丈夫冷漠开口。
      “你别无理取闹。日子照常过。”

      陈歆韵笑得惨烈。
      “日子?我在你们家,早就没有日子了。”
      “你们扔了我的孩子。我这辈子,不可能再和你们共处一室。”

      她净身出户,决绝离开。

      可这场崩溃,彻底毁了她的精神。

      夜夜噩梦,夜夜哭醒,夜夜看见孩子小小的模样。

      村里的人不懂真相,只看见她终日失神、崩溃落泪。

      流言四起。
      “陈歆韵疯了。”
      “读书读傻了,神神叨叨的。”
      “怪不得生不出儿子,命格不好。”

      所有人唾弃她、远离她、指点她。
      没人知道她心里葬着一个孩子。

      学校里,她站在讲台上,时常恍惚、失神、落泪。

      学生看着她。
      “老师,你怎么哭了?”

      同事私下议论。
      “她精神不对劲,怕是教不了书了。”

      陈歆韵深夜坐在床头,盯着窗外黑夜,默默落泪。
      [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为了不再拖累学校,为了让自己彻底脱离阴影。
      她咬牙,递交了辞职报告。

      校长惋惜挽留。
      “歆韵,你是最好的老师,太可惜了。”

      她摇头,声音沙哑。
      “校长,对不起,我身体和精神,都扛不住讲台了。”
      “我放弃了。”

      她亲手辞掉了自己一生热爱的职业,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梦想、体面、前程。

      一无所有,满身伤痕,万人唾弃。

      那段最黑暗的日子,所有人都走了。

      只有一个人,始终站在她身边。
      ——傅清沅

      [生于世代强势的顶级豪门,家世显赫,根基万古长青
      她生得绝色倾城,眉眼清艳剔透,骨相矜贵冷艳,身姿纤细窈窕,气质干净又疏离。一眼惊艳、百看不厌

      幼时的她张扬调皮、爱闹爱疯,活泼跳脱,整个世家大院无人不晓。年少常年与陈歆韵针锋相对、互怼较劲,是一对谁也不服谁的欢喜冤家。

      人生半程,她曾深陷巨大低谷,困顿迷茫、独自沉沦,险些踏不出黑暗。最后是周昭梨的母亲陈歆韵,温柔出现、伸手救赎,拉她走出半生阴霾,成为她此生最深刻、最特殊的羁绊与救赎。]

      傅清沅找到失魂落魄的她,看着她满脸泪痕、憔悴不堪。

      她轻轻抬手,替她擦去眼泪。
      “歆韵,别人不信你,我信。”
      “别人骂你疯,我知道你只是太痛。”
      “全世界抛弃你,我不会。”

      陈歆韵崩溃靠在她肩头,哭得发抖。
      “清沅……我好苦……我真的太苦了……”

      傅清沅轻轻抱着她,语气坚定。
      “我陪你。以后所有风雨,我替你挡。”

      傅清沅一生未婚。

      她远赴国外,独自试管,生下唯一的女儿——傅韵。

      [傅韵出身顶级豪门,是典型的水瓶女,外表清冷惊艳,长发垂落,身形高挑,兼具女性的精致与少年的英气,容貌昳丽却自带疏离气场,美而不柔,帅而不刚。

      天生学神,成绩常年稳居全市前二,智商卓绝,心思深沉腹黑,内里藏着极强的占有欲与病娇执念,是实打实的梨性恋。]

      傅清沅早早在心里定下宿命。
      “我护歆韵一生。我的女儿,护她女儿一生。两代人,终生不离。”

      低谷绝境里,陈歆韵遇见了周书宇。

      周书宇老实、温柔、心软、善良。

      他听闻她的过往,从不诋毁、从不嫌弃。

      他认真看着她,轻声说。
      “歆韵,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
      “我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你受过的伤,我慢慢替你抚平。”

      所有人都避她如蛇蝎,只有他,真心疼她。

      陈歆韵疲惫至极,轻声问。
      “你真的不介意我的过去?不介意别人骂我疯?”

      周书宇摇头。
      “我只介意你开不开心。”
      “我只想好好和你过日子。”

      陈歆韵点头。
      “好,那我们好好过日子。”

      婚后两年,她先后生下一双儿女。

      大儿子出生时,她看着小小的婴儿,含泪取名。
      “就叫周逸草吧。”

      周书宇轻声问:
      “为什么叫逸草?”

      她摸着孩子柔软的脸蛋,轻声说:
      “草最坚韧,生于泥泞,长于风雨,踩不死、压不垮。”
      “我希望我的孩子,这辈子无论多难,都能顽强活下去。”

      ——————周逸草,小名小草。
      (背后暗中有顶级大佬干爹庇护,是周家暗藏的底气)

      小女儿降生,软糯洁白,干净乖巧。

      她望着女儿纯净的眉眼,轻声取名。
      “你叫周昭梨。”
      “梨花纯白不染尘。妈妈这辈子泥泞满身,只盼你一生干净、温柔、无忧、无灾。”

      ————周昭梨
      [本文女主,长相绝色倾城,很有辨识度,自带氛围感,长发如墨,泛着淡淡的光泽,净身高一米六五,体态笔直纤长,身姿如模特般匀称好看,肩颈线条干净利落,清冷又温柔,气质独一无二,走到哪里都是一眼惊艳的存在,从小到大追求者数不胜数。

      可她生来命苦、身世清贫,家境贫寒,日子过得拮据窘迫。

      自幼患有遗传性躁郁症,天生顽疾,无法轻易痊愈,常年被情绪折磨,敏感又易碎。]

      陈歆韵以为,从此岁月安稳,苦难终结。
      她万万没想到。

      周家的恶,比李家更狠、更毒、更灭绝人性。

      周家奶奶极其偏心长房,贪婪恶毒,心机深沉。

      她自己在城里有新宅、大房、无数房产,富贵安稳。
      可她偏偏不住新房。
      非要死死霸占二房的老宅院。

      周书宇曾劝过她。
      “妈,新房宽敞舒服,你去城里住多好。老宅破旧潮湿。”

      奶奶当场翻脸。
      “我不住!我就要住这里!”
      “这老宅是周家的!我想住哪就住哪!轮不到你管!”

      她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守在二房家里,日日挑拨、日日找茬、日日破坏。

      饭桌上,她句句刺心。
      “陈歆韵,你就是个丧门星!克孩子、克家、克男人!”
      “要不是你,我们家好好的,哪有这么多事!”

      邻里亲戚上门串门,她故意煽风点火。
      “你们不知道吧?她以前嫁李家,疯疯癫癫害死孩子!”
      “我家书宇老实,被她拖累惨了!”

      陈歆韵忍了一次又一次。

      她轻声退让。
      “妈,我只想安稳过日子,我们好好相处不行吗?”

      奶奶冷笑。
      “安稳?你配安稳吗?”
      “二房就不该有好日子过!家产、田地、老宅,本来就该都是你哥的!”

      大伯一家也步步紧逼。
      “二弟,你识相点,家产都让出来。”
      “你老实本分,不需要这些东西。”

      周书宇性格温和,不愿争执。
      “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这么清。”

      可他们的退让,换来的是得寸进尺、步步绝杀。

      周氏宗族全员勾结,心思越来越毒。

      他们要灭尽二房满门。
      杀周书宇,杀一双幼童,彻底绝根,霸占所有家产。

      那年盛夏,闷热压抑,蝉鸣凄厉。

      灭门之祸,骤然降临。

      宗族二三十个男丁,手持木棍刀具,围死老宅院门,封死所有出口。

      奶奶站在最前面,眼神阴狠。
      “今天,彻底清理二房!”
      “不留活口!斩草除根!”

      大伯狠声开口。
      “书宇,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占着不属于你的东西。”

      此时。
      周逸草年仅六岁,懵懵懂懂,死死抱着妈妈衣角。
      周昭梨刚满一岁,窝在妈妈怀里,小声啼哭。

      陈歆韵浑身发抖,死死护住两个孩子,声音发颤。
      “你们疯了!他们只是孩子!你们放过我的孩子!”

      无人动容。
      所有人步步逼近,杀机滔天。

      就在屠刀落下的瞬间。

      傅清沅千里疾驰,强势赶到。

      她带着人手、带着势力、带着滔天气场,一脚跨进老宅。

      她冷声开口。
      “谁敢动她一家,我废谁全族。”

      所有人瞬间僵住。

      傅清沅看向慌乱落泪的陈歆韵,语速极快。
      “歆韵,来不及多说,两个孩子我立刻带走藏匿,绝对保平安。”

      陈歆韵哭着点头。
      “清沅,求你,保住我的孩子。”

      傅清沅手下迅速上前,悄无声息带走六岁周逸草、一岁周昭梨。

      孩子顺利脱险,彻底避开灭门屠杀。

      傅清沅临走前拉住周书宇。
      “你跟我走,我保你安全。”

      周书宇摇头,眼神坚定。
      “我不能走。我走了,他们会追上去找妻儿麻烦。”
      “我留下来拖住他们,给孩子、给歆韵争取活路。”

      他执意留下。

      宗族众人瞬间扑上来,粗暴拖拽。
      “想走?晚了!”
      “今天就让你死在这里!”

      众人将他死死捆绑在堂屋中央的实木太师椅上。
      粗麻绳深深勒进皮肉,筋骨紧绷,动弹不得半分。

      奶奶拿起锋利柴刀,眼神狰狞。
      “我养你一场,今天就废了你!让你再也碍不到长房的路!”

      周书宇挣扎嘶吼。
      “妈!我是你亲生儿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奶奶冷笑。
      “亲生儿子又怎样?挡路的,都该废!”

      话音落下。
      刀落。

      骨骼碎裂的刺耳声响炸开满堂。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木椅、染红青石板、染红整个周家堂屋。

      周书宇痛到极致,浑身痉挛,冷汗浸透全身,几乎晕厥。

      他死死咬着牙,嘶哑低吼。
      “你们好狠……你们真的好狠……”

      宗族众人还不罢休。
      “干脆一刀杀了他!彻底绝了二房!”

      刀刃再次抬起,直指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

      傅清沅强势带人冲回堂屋,气场碾压全场。
      她冷声震慑全场。
      “谁敢再动一刀,我让你们整个周氏宗族,一夜倾覆。”

      滔天势力压制之下,所有人不敢再动。

      傅清沅强行救下奄奄一息的周书宇。

      保住了他的命,保住了老宅地基,保住了二房最后一丝根脉。

      可灾难的后遗症,终生伴随。

      周书宇永久残疾,左手彻底缺失。

      六岁的周逸草,亲眼目睹屠家、断手、宗族恶相,小小年纪心志坚韧,如野草般顽强扎根。

      傅清沅看着憔悴崩溃的陈歆韵,心疼至极,温柔开口。
      “所有债务我替你结清,你不用扛,不用累,余生我护你安稳。”

      陈歆韵抬头,含泪摇头,语气倔强刚烈。
      “清沅,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这笔钱,我跟你借。我打欠条,我打工一分一分还给你。”

      傅清沅太懂她的自尊与要强,只能妥协。
      “好,我借你。你慢慢来,我永远等你。”

      ——————

      那几年,G城深山的夏天依旧闷热潮湿,蝉鸣没完没了,可老宅的日子,终于有了孩童细碎清脆的笑声,压过了过往所有血腥寒凉。

      周逸草年长几岁,经历过灭门血色,性子早熟、沉默、坚韧,像他的名字一样,野草般落地生根、风雨不折。

      三个小孩,从小拴在一起长大。
      山野、田埂、后山、老院坝、村头小学,处处都是他们三个跑疯的影子。

      年岁渐长,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村里唯一的幼儿园,简陋、朴素、离村子不远。

      开学第一天,周昭梨彻底怯生。
      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小朋友、陌生的老师,她站在门口不敢进,眼圈瞬间红了,死死咬着嘴唇,小手紧张攥成小拳头。

      她最怕陌生、最怕脱离熟悉的人。

      周逸草拍拍她脑袋:
      “别怕,哥哥在这。”

      可她还是慌。
      直到傅韵走到她身边,再次伸手牵住她。

      傅韵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安抚:
      “昭梨,我跟你一个班,我坐你旁边。”
      “你抬头就能看见我,下课我马上找你。”

      周昭梨抬头看她,小声问:
      “真的一直在一起吗?”

      傅韵重重点头:
      “一直在一起。”

      进教室选座位,傅韵第一时间霸占紧挨着的两张小椅子。

      别人想坐周昭梨旁边,傅韵轻轻挡一下,安静却坚定:
      “这里有人,是我妹妹。”

      上课的时候,周昭梨坐不稳、容易走神、容易害怕老师提问。

      老师一说话,她就紧张得小手发抖、脑袋低下。
      每次都是傅韵悄悄侧过头,轻轻碰一碰她的胳膊。
      “别怕,不会我等下教你。”

      午睡的时候,幼儿园小床并排摆放。
      傅韵主动睡到最靠外的位置,把里面最安全、最靠墙的位置留给周昭梨。

      周昭梨睡不着,小声蹭她:
      “傅韵,我害怕午睡黑。”

      傅韵闭上眼睛,低声回她:
      “我在你旁边,你闭眼睡,我看着你。”

      所有小朋友成群结队乱跑,傅韵永远牵着周昭梨的手慢慢走。

      清晨,天刚亮。
      周逸草背着书包在前,傅韵牵着周昭梨在后,三人固定一条上学小路。

      山路弯弯,晨雾薄薄。
      周昭梨走路爱发呆,常常边走边看路边花草,差点踩空。

      傅韵永远目光落在她身上,随时拉她一把。
      “看路,昭梨。”

      周昭梨吐吐舌头:
      “哦。”

      早读课,周昭梨认字慢、背书慢、反应慢。
      傅韵提前帮她标拼音、标重点、划句子。

      她写字歪歪扭扭,傅韵就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笔教她写。
      “这里竖要直,这里横要平。”
      “慢慢来,我陪你写。”

      有时候周昭梨心情闷,想起爸爸残疾,她趴在桌子上,小声闷闷的说:
      “傅韵,他们都说我家不好,都说我爸爸不一样。”

      傅韵立刻低头看着她,眼神认真、语气坚定。
      “别人说的不算。”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站你这边。”

      周昭梨抬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
      “你真的不会嫌弃我吗?”

      傅韵伸手轻轻抚平她皱起的小眉头:
      “我永远不会嫌弃你。”

      体育课,全班自由活动。
      别的女生三三两两组队跳皮筋、丢沙包、跑跳打闹。
      周昭梨不合群,常常站在角落孤单看着。

      傅韵从不勉强她融入热闹。
      她只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不想玩对吗?那我们就坐着吹风。”

      两个人就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安安静静靠在一起,看别人热闹,守彼此安静。

      偶尔有调皮男生欺负周昭梨,故意推她、抢她文具、笑话她安静怯懦。
      每次不等周逸草出手,傅韵第一时间上前护住。

      她话不多,却极有气场,冷冷看着对方:
      “不要碰她。”

      对方不服:
      “关你什么事?”

      傅韵眼神坚定:
      “她是我妹妹,就关我的事。”

      课间加餐、零食、糖果、别人送的小礼物。
      傅韵从来都是第一时间全部留给周昭梨。

      同学笑她:
      “傅韵你怎么什么都给周昭梨?你自己不要吗?”

      傅韵淡淡回一句:
      “她喜欢就好。”

      周昭梨偶尔愧疚,小声说:
      “傅韵,你也吃,你别总给我。”

      傅韵摸摸她的头:
      “只想你开心。”

      放学路上,三人依旧同行。
      夕阳把三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清晨天刚亮,露水还沾在院坝的杂草上。

      傅韵揣着两颗水果糖,轻轻推开周家老宅的木门,径直走到屋檐下。

      傅韵蹲下身,看着揉着惺忪睡眼的周昭梨:“醒啦,今天我们去后山山脚玩,摘野草莓。”

      周昭梨声音软糯,下意识往旁边张望:“小草哥哥呢?我要跟哥哥一起。”

      周逸草背着用粗布缝的小挎包,从灶台边走出来,神情比同龄孩子沉稳许多。

      周逸草:“我在,包里装了割草的小镰刀,遇到带刺的草可以拨开,不会扎到你们。”

      傅韵自然地伸出手,牵住周昭梨的掌心:“那我们走吧,我牵着你,走慢一点,不着急。”

      周昭梨的小手被傅韵稳稳握住,不安的情绪瞬间消散大半,乖乖跟着两个人踏出院子。

      后山的路坑坑洼洼,野草长得没过脚踝,偶尔还会钻出带刺的藤蔓。
      周昭梨步子小,走得磕磕绊绊,每一次踉跄,傅韵都会第一时间攥紧她的手,或是伸手扶在她的胳膊上。

      傅韵伸手拨开面前一片带刺的野草:“往这边走,这边没有刺,不会扎手。”

      周昭梨仰头看着她:“傅韵,山上会不会有小虫子?我有点害怕。”

      周逸草走在最前方开路,回头叮嘱:“别怕,有虫子我会先赶走,我们只在山脚,不往深山里去。”

      走到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旁,熟透的野草莓藏在绿叶底下,鲜红小巧。

      周逸草弯腰采摘,将一捧草莓拢在手心,回来尽数递给傅韵。

      周逸草:“都在这里了,你挑好的给昭梨。”

      傅韵从中挑出个头最大、颜色最红的几颗,用衣角擦去表面的泥土,递到周昭梨嘴边:“张嘴,很甜的。”

      周昭梨小口咬下,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眉眼弯成了月牙。

      周昭梨咀嚼着果肉:“你也吃呀,不要都给我。”

      傅韵轻轻摇头,看着她的笑脸就很满足:“我不爱吃酸的,你吃就好。”

      山间一阵山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
      周昭梨胆子小,立刻缩到傅韵身后,小手死死揪着对方的衣角。

      周昭梨:“风声好吓人,好像有东西在叫。”

      傅韵侧身将她完全护在身后,抬手捂住她的耳朵:“不怕,风很快就过去了,我挡着声音,你听不见了。”

      周昭梨埋在傅韵的后背,声音闷闷的:“你会不会丢下我,自己跑掉?”

      傅韵语气笃定,一字一句:“不会,我就在这里,一步都不走。”

      在山上玩到日头偏西,三个人才慢悠悠往回走。
      周昭梨走得腿酸,脚步拖沓,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傅韵便放慢自己的脚步,全程迁就着她的节奏,遇到陡坡时,半扶半搀,一点点带着她往下挪。

      回到老宅时,炊烟已经升起,饭菜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陈歆韵倚在门框上,看着三个满身泥土的孩子,眼底藏着温柔的心疼。

      陈歆韵:“又跑到后山疯玩了?小心山上的露水沾了一身,着凉生病。”

      周逸草懂事地将挎包放下:“就在山脚,没有走远,我一直看着两个妹妹。”

      傅韵乖巧地汇报:“嬢嬢,昭梨很听话,没有乱跑,全程我都牵着她的手。”

      周昭梨依偎在傅韵身侧,小声嘟囔:“我和傅韵是最好的朋友。”

      ——午睡

      周昭梨睁着眼睛,毫无睡意:“房间黑黑的,我有点睡不着。”

      傅韵闭上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你安心睡,我在旁边陪着你,不会有事的。”

      课堂上老师随机点名提问,周昭梨一被点到名字,就会紧张得浑身僵硬,站在座位上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每当这时,傅韵便会侧过头,压低声音,将问题的答案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下课

      同学:“傅韵,一起去玩跳房子呀,很好玩的。”

      傅韵:“不去了,我陪着我妹妹就好。”

      她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周昭梨的身边,陪她折纸、画画、看窗外掠过的飞鸟,安安静静地,消磨掉课间十分钟。

      ——时间倒回周氏宗族灭门惨案落定那年,周昭梨才刚满一岁,周逸草六岁。

      一场屠家大祸,硬生生毁了整个二房。
      周书宇左手被斩断,终身残疾,身体虚弱、情绪敏感、重度焦虑,连自己都难以好好照料,根本扛不住两个幼小孩子的日常起居。

      陈歆韵满身伤痕、心底滴血、背负巨债、精神紧绷。
      她刚从李家丧女之痛走出来,又坠入周家灭门地狱,半生风雨,遍体鳞伤。

      最愧疚、最心疼、最无法心安的,是陈歆韵的父母。

      陈家二老,一辈子书香体面、行医积德。
      当年他们耳根软、听劝、重脸面,早早默许、催促女儿嫁入富贵李家。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那场被所有人夸赞的好婚事,会把最乖巧、最温柔、最懂事的小女儿,推入万丈深渊。

      嫁李家、月子受虐、亲女被丢山冻死、精神崩溃、被全村唾骂疯女人、辞职弃梦、二婚再入血海灭门局。
      每一桩、每一件、每一道疤。
      都是父母心里永远还不清的债。

      陈家父母日夜愧疚、日夜自责、日夜煎熬。

      无数个深夜,陈母坐在灯下落泪。
      “是我们对不起歆韵。是我们害了她。”
      “当初我们要是拦着、护着、不听旁人撺掇,她这辈子根本不用吃这么多苦。”

      陈父苍老叹息,满心亏欠。
      “我们亏欠女儿一辈子。她过得太苦、太冤、太可怜。”
      “她的苦,我们弥补不了。那我们就拼尽全力,护好她的一双孩子。”

      自此。
      从周昭梨一岁、周逸草六岁开始。

      陈家外公外婆,来回跑、日夜照料两个孩子。
      弥补女儿一辈子受的苦。
      替破碎不堪的女儿、替残疾无力的女婿,撑起这残破的小家。

      这五年,是陈歆韵最难熬、最孤苦、最负重前行的五年。
      也是两个孩子,被外公外婆全力偏爱、细心护养、安稳长大的五年。

      周书宇身体残缺、心理创伤极重。
      他常常焦虑发作、深夜失眠、情绪低落、自卑封闭。
      患有严重的躁郁症。

      他看着两个孩子,常常红着眼无力苦笑。
      “我没用。我护不住老婆,护不住家,连孩子都照顾不好。”

      他连自己的情绪都稳住不下来,根本无力细致照料年幼的一双儿女。

      陈家外公每次看见女婿自责沉默,都会轻声安抚。
      “书宇,你别多想。你已经够拼、够苦了。”
      “你好好养身体,孩子我们来带,不用你操心。”

      自此,老宅所有烟火、三餐四季、孩子起居、接送上学、冷暖病痛、日常嬉闹。
      全权归陈家父母兜底。

      清晨天刚微亮。
      外婆最先起床生火、煮粥、煮鸡蛋、温牛奶。
      外公打扫院坝、收拾家务、整理孩子的书本书包。

      外婆一边做饭一边轻声念叨。
      “我们歆韵不在身边,我们就要把孩子照顾得比谁都好。”
      “不能让她的孩子受一点委屈、一点苦。”

      外公点头,眼底尽是愧疚。
      “这辈子亏欠女儿太多。”

      天一亮,傅韵准时来老宅报到。
      小小的她,早已习惯日日泡在周家,日日黏着周昭梨,日日守着兄妹二人。

      傅韵一进门,先喊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早上好。”

      外婆笑得温柔,伸手摸她的头。
      “韵韵又来了?快来,刚煮好的鸡蛋,你也吃一个。”

      傅韵乖巧摇头,转头第一时间找到还在揉眼睛的周昭梨,稳稳牵住她的小手。
      “昭昭,醒了?今天我们还去后山玩。”

      周昭梨软软靠向她,小声道:
      “外公外婆今天也陪我们吗?”

      外公蹲下身,替她理好小衣服。
      “外公陪你们上山,给你们摘果子、开路,绝对不让你们磕着碰着。”

      从此往后的山野童年,多了外公保驾护航。
      以前是周逸草开路、傅韵护妹。
      现在是外公在前护路、傅韵贴身守昭梨、小草侧边照应。

      三个小孩,两位长辈,老宅的童年,终于多了安稳暖意。

      上山路上,外婆总会提前装好干净毛巾、温水、小零食、备用纸巾。
      生怕孩子摔、怕孩子渴、怕孩子累、怕孩子受一点风吹雨打。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
      外公走在最前,把所有带刺藤蔓全部折断、所有坑洼泥土全部踩平。
      “你们只管放心跑,危险的外公都清干净了。”

      周昭梨年纪最小,跑两步就累,累了就蔫蔫垂头。

      外婆立刻上前蹲下。
      “昭昭累不累?外婆抱一会儿。”

      周昭梨摇摇头,转头紧紧攥住傅韵的手。
      “不用外婆抱,傅韵牵着我就不累。”

      外婆看着两个小孩紧紧相握的小手,眼底温柔发酸,悄悄跟外公低声感叹。
      “这孩子,从小胆子小、缺安全感,偏偏最黏韵韵。”
      “幸好有韵韵天天陪着她、护着她。”

      每日清晨,外婆早起做好热腾腾的早饭。
      外公整理好两人书包、文具、水杯。
      三人照旧结伴上学。
      周逸草在前,傅韵牵昭梨在后。

      昭昭五岁这年,老宅的日子看着平静,实则压得人透不过气。

      当年灭门惨案欠下的手术费、医药费、外债,一笔笔清清楚楚摞在账本上。

      周书宇左手残疾,常年被重度躁郁、自卑、重度分离焦虑折磨,身体孱弱,根本没法外出挣钱。

      他日日守着空荡的老宅,对着残缺的手腕失神、愧疚、自我否定,连照顾自己都费力,更撑不起家里的重担。

      整个家的活路、所有债务、一双孩子的未来,全部死死压在陈歆韵身上。

      深夜,陈歆韵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周逸草和周昭梨,指尖抚着薄薄的账本,红着眼拨通了傅清沅的电话。

      她声音沙哑又疲惫:“清沅,我必须出去打工。留在山里,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债还不清,孩子也一辈子困在泥泞里。”

      傅清沅的声音温柔笃定,没有一丝迟疑:“你去哪,我去哪。”

      旁人永远不懂傅清沅的选择。

      她出身顶级豪门,家产滔天、人脉通天、一辈子锦衣玉食、从不用为钱折腰。
      她完全可以身居高处、万事无忧。

      可她这辈子唯一的执念,从来只有陈歆韵。

      下属再三劝阻:“傅总,您身份尊贵,何必进厂受累?完全没必要。”

      傅清沅淡淡回应:“我有钱,是我的底气。她辛苦,是我的舍不得。”

      抵达江城后,陈歆韵为了拼命省钱还债,执意住进城中村最便宜的小出租屋,日日熬流水线、两班倒、熬夜做工。

      傅清沅陪着她挤窄屋、吃简餐、守着枯燥流水线,从不喊苦、从不抱怨。

      她拥有随时翻盘一切的能力,却心甘情愿,陪陈歆韵一点点熬、一点点扛。

      日子一晃,便是一年。

      周昭梨六岁这年,远在G城老宅的周书宇,彻底扛不住了。

      自从陈歆韵走后,他日日失神、夜夜难眠,脑子里全是妻子远在他乡、独自吃苦的模样。

      他看着身边两个孩子,越活越自卑、越活越惶恐。

      他攥着空荡荡的左腕,坐在老宅门槛上,红着眼低声自语:“我撑不住了……我不能再和歆韵分开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带孩子,奔赴江城,全家团聚。

      消息最先被傅韵得知。

      六岁的傅韵,从一岁守着周昭梨长大,山野、幼儿园、小学朝夕相伴,寸步未离。
      她早已把“陪着周昭梨”当成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事。

      得知昭梨要走、要远赴江城,傅韵第一时间拨通了江城的电话。

      电话接通,她语气笃定、半点撒娇都没有,只有执拗的认真:“妈妈,昭梨要去江城了,我也要去。”

      傅清沅轻声哄她:“韵韵,你可以留在老家读书,环境稳定。”

      傅韵语气坚定,丝毫不退让:“我就要去,我要和昭梨一起。”
      “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无奈又心疼,只能依她:“好,妈妈给你安排。你过来。”

      家里条件天差地别。

      周书宇一身债务、囊中羞涩,只能带着一双儿女挤最便宜的绿皮火车,一路风尘颠簸。
      而傅韵,是傅家千金,自小锦衣玉食,不用受半点苦难。

      傅韵挂完电话,转身找到收拾行李的周昭梨。

      她伸手紧紧抱住小小的昭梨,轻声说:“昭梨,你先跟着爸爸、哥哥去江城。”
      “我随后来找你。”

      周昭梨懵懵懂懂,抓着她的衣角舍不得,眼圈红红的:“你会不会不来了?你会不会丢下我?”

      傅韵低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又温柔,指尖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尾:“不会,我从来不会丢下你。”
      “你乖乖坐车,到江城等我。”

      周昭梨咬着小嘴,轻轻点头:“那你要超快超快。”

      傅韵应声,字字郑重:“嗯,我答应你。”

      隔日,天还未亮。

      周书宇带着周逸草、六岁的周昭梨,踏上去火车的山路。

      一家人身上拮据,一分钱都要省着还债、省着过日子。
      买不起旅馆,住不起招待所。

      抵达G城火车站时,夜色沉沉,夜风微凉。
      人流熙攘,车声不断,站前灯火通明,却没有一寸地方属于他们。

      周书宇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张旧草席。

      他低声对两个孩子说:“今晚我们在路边凑合一晚,天亮再进站坐车。委屈你们了。”

      周逸草格外懂事,轻轻点头:“爸,没事,我看着妹妹,不会让她害怕。”

      周书宇把草席平平铺在火车站外靠墙的空地上,让两个孩子稳稳坐下。
      夜里风凉,他尽量把两个孩子护在里侧,自己挡在外边吹风。

      周昭梨小小的身子蜷着,小声问:“爸爸,我们为什么不在房子里睡呀?”

      周书宇喉间酸涩,满心愧疚,声音哑得厉害:“是爸爸没用,让你和哥哥跟着我受苦了。等以后债还清了、日子好了,爸爸再也不让你们受这种苦。”

      周逸草摸了摸妹妹的后脑勺,轻声安抚:“昭昭别怕,有哥哥在,我陪着你,很快就天亮了。”

      漫长一夜,席地而眠。
      大人熬着心酸与无奈,小孩忍着陌生与不安,硬生生熬到天光破晓、车站检票口开启。

      进站、检票、挤上车。

      老式绿皮火车拥挤闷热、人声嘈杂、过道塞满行李和路人。
      座椅老旧发硬,车窗透进阵阵热风,混着人声、烟味、食物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一趟车程,整整两天两夜。

      白日闷热出汗,夜里寒风穿窗,三餐只有自带的馒头、饼干、白水,枯燥又熬人。

      六岁的周昭梨第一次出大山、第一次长途远行。。

      坐了大半天,她实在闷得慌,慢慢趴在窗边发呆,看着飞速后退的青山田野。

      老式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个不停。

      窗外的树影飞速倒退,车厢里闷热嘈杂,满是陌生人说话的嗡嗡声。

      六岁的肖一宁乖乖靠在窗边坐着,小脸蔫蔫的。

      她和邻座的女孩隔着一条窄窄的扶手,两人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完全互不相识。

      邻座的周昭梨安安静静坐着,眉眼清冷乖巧,不闹不吵,只是安静看着窗外,周身透着一股和年纪不符的沉稳。

      肖一宁偷偷瞟过她好几眼,却始终没有主动搭话。

      就在这时,拥挤的过道里挤过来一个灰衣男人。

      那人眼神贼溜溜乱瞟,借着车厢颠簸、人多混乱的掩护,慢慢蹭到肖一宁妈妈的身边。

      没人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悄悄伸了出去,指尖对准了肖母敞开一条缝隙的帆布挎包,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全车人都在闲聊、打盹,没有任何人察觉这场偷窃。

      包括毫无防备的肖母。

      只有一直安静静坐的周昭梨。

      她余光轻轻一瞥,眼底瞬间褪去孩童的软糯,变得警惕又清明。

      她年纪小小,却一点都不慌乱,没有大吵大闹,怕惹恼歹徒伤到旁人。

      周昭梨轻轻往前探了探身,压低软糯却清晰的女童音,凑到肖母耳边。

      “阿姨,别动。”
      “你包有人偷钱。”

      短短一句话,冷静又笃定。

      肖母浑身猛地一僵,瞬间回神,下意识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挎包,猛地回头看去!

      那只即将探进包里的贼手瞬间僵在半空。

      灰衣男人被当场抓包,脸色骤变,见没得逞,又忌惮周围慢慢看过来的目光,不敢多留,灰溜溜挤出人群逃走了。

      危险瞬间化解。

      肖母后怕地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陌生的小姑娘,满眼感激。
      “谢谢你啊小朋友!太谢谢你了,不然阿姨的钱就全被偷了。”

      听到对话,一旁的肖一宁彻底看懵了。

      她怔怔转头,第一次认认真真看向这位陌生的长发小女孩。

      原来看起来安安静静、软软糯糯的人,胆子这么大,这么聪明。

      周昭梨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温柔柔的:“没事的阿姨,举手之劳。”

      解决完这件事,车厢恢复了嘈杂。

      两个原本完全陌生的小女孩,也因为这件事,彻底认识了。

      肖一宁盯着她白净温柔的侧脸,鼓起毕生的勇气,小声开口:“姐姐……你好厉害呀。”

      周昭梨闻言,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

      “路途很长,你是不是很无聊?”

      肖一宁乖乖点头,大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见她乖巧可爱,周昭梨心软得一塌糊涂,轻声道:“那我给你讲故事吧,好不好?”

      接下来的一路颠簸。

      窗外风景匆匆掠过,车厢人声喧闹不止。

      可肖一宁的全世界,就只剩下身边女孩温柔清甜的嗓音。

      周昭梨给她讲山野、讲星河、讲晚风、讲好多她从没听过的新鲜小事。

      枯燥漫长的火车旅途,被温柔填满。

      肖一宁撑着小脸,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柔浅笑的周昭梨。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即将到站,广播里响起即将停靠的通知。

      肖一宁心里一紧,莫名生出几分不舍,攥着衣角小声问:“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周昭梨望着窗外掠过的花海轮廓,轻声说道:“不知道会不会再遇见。”

      她顿了顿,看向肖一宁,眼神认真又温柔:“如果以后有幸再碰到,我们就一起去看花,好不好?”

      肖一宁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指尖:“好!拉钩!以后一定要一起去看花!”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摇晃的车厢里定下一个跨越时光的约定。

      两天两夜的铁轨风尘,在两个小女孩的轻声交谈里,一点点被磨得温柔起来。

      列车一路向前,穿过黑夜与白昼,终于缓缓驶入江城地界。
      窗外的山川渐渐变成成片的楼宇,陌生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

      哐当一声长鸣。

      绿皮火车缓缓减速,稳稳停靠在站台。

      G城的泥泞童年、车站露宿的寒凉、两天两夜的漫长颠簸,尽数被甩在身后。

      六岁的周昭梨,跟着父亲与哥哥,踏足了一片全新的异乡土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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