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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暗处听潮声   黑暗像 ...

  •   黑暗像稠密的墨汁一样裹着沈颜的视线。
      蒙眼的布条勒得很紧,后脑处打了一个死结,粗糙的布面贴着她的眼皮,吸走了最后一点光。她试过转动眼珠,可除了布料的摩擦感,什么都看不见。手脚上的绳索也缚得极紧,绳芯里似乎缠了某种压制灵力的丝线,她试着挣了挣,丹田空空荡荡,像一口被舀干了的井,连一丝风都聚不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身下是冰凉的石面,粗粝不平,硌着她的背脊和肩胛骨。偶尔有水珠从高处滴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不远处,空旷的回音拉得很长,一圈一圈荡开。
      她的意识像是被撕成了几片,一片还留在那个山洞里。夙珩忽然弓起背,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骤缩,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她扑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手指触到他衣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急促地涌动,像无数条小蛇在皮肉下面翻搅。然后那些涌动的点同时炸开,血从数十道裂口同时喷溅出来,温热的液体打在她脸上,她愣了一瞬才想起用灵力去堵,可伤口越堵越多,越裂越深,最后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刀刃一片一片剖开,化回蛇身的那一刻,青黑色的鳞片还泛着微光,肉块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砸在石地上,扑扑的闷响。
      她记得自己跪在血泊里,浑身都在发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
      然后是自己的身体。血液忽然变得滚烫,像岩浆一样在她血管里横冲直撞,她感觉自己的皮肤在膨胀,皮下有东西在撕扯着想要冲出来。她拼命调转灵力去压,牙关咬得死紧,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那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很多年前跟着南宫夜屠戮沧溟王室的那个雨夜。殿中横七竖八倒着那些纯血魔族的尸体,可其中有几个受伤未死的,竟从伤口处抽出自己的血液凝成利刃反扑过来,鲜血凝成的武器锋利得诡异,削铁如泥。
      这是纯血魔族修习的血术。
      她和夙珩都喝过南宫衍的血。
      现在想来,那碗血就是种在她和夙珩体内的蛊。
      是啊,在这里下手再好不过了。宸华国已经退兵,南宫衍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只需要远程操纵他们二人体内的血液,就可以把夙珩杀死,除去他的心腹大患。然后再把罪名栽赃到她身上,所有人都会以为是"赤华"通敌背主,杀了夙珩。
      栽赃……沈颜在那片血泊里闭着眼苦笑了一下。她这个学生,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划的?他每次对她笑的时候,那张年轻的脸上到底藏着什么?
      然后是彻底失去了意识。等她再醒过来,眼睛就被蒙住了。
      她现在也不确定自己被关了多久,但身体依然虚弱得厉害,大概那段暴动的血液还在她经脉中残存着余威,她的灵力被压得死死的,一丝一毫都提不起来。
      脚步声响起来了。
      不急不缓,一下,两下,三下。鞋底叩在石面上的声音很有节奏,笃,笃,笃,由远及近,最后在她面前停下。
      沈颜没有动。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面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开口时嗓音有些哑,但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人。
      "南宫衍。"
      那人笑了。很轻的一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
      一只手伸过来,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脸颊,从颧骨慢慢滑到下颌,指腹的温度偏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沈颜能闻到他指间残留的墨香,那是他写字时惯用的墨,松烟混着冰片的气息。
      "先生真聪明。"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近得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拂过她耳廓的温热,"或者我应该叫你一声——赤华?"
      沈颜没有躲开他的手,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从她醒来发现自己灵力全失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身份瞒不住了。南宫衍在她昏迷的时候探过她的修为。
      "先生,"南宫衍收回手,语气里那点温柔的笑意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东西,"难道你不打算解释什么吗?你和南宫夜屠我王族,灭我故国,我竟要认贼作父这么多年。沧冥国的王位……"他咬了一下牙,"根本轮不到他坐。"
      他顿了一顿,语气翻涌着恨意。
      "他派你来当我先生,是为了什么?监视我?"
      沈颜闭上眼。布条隔着眼皮,她闭上和睁开其实没有区别,黑暗都是一样的。
      "你既然都知道了。"她开口,"我说什么有用吗?"
      南宫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和刚才不一样,里面掺杂了太多东西,听得人心口发涩。
      "可我却像个傻子一样,奢求着你的喜欢。"他说,"哪怕下手的时候,我也想着让你少点痛苦。让你因为我的血失去意识的时候,用的还是最温和的一种禁术。你知道的,如果我用最烈的那一重,你现在根本醒不过来。"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听着我对你诉说爱意的时候……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
      沈颜沉默了很久。绳索勒着她的手腕,绳芯里的压制丝线像细针一样扎着她的经脉,微微刺痛。
      "没有。"她说。
      她是真心把自己所学的所有东西,一点一滴倾囊相授的。那些写在帛书上的注解,那些他临摹时她在旁边一笔一划纠正的笔画,那些夜深人静时他问她问题她耐心解答的声音,都是真的,她从没想过敷衍他。
      她唯一做错的事,就是没察觉到那份敬重底下偷偷长出了别的东西。等她发现他的眼神变了、他的手递过来的时间比该有的长了一寸、他看她的目光里多了点不该有的贪恋时,已经太迟了。
      沈颜垂下头,发丝从肩侧滑落,扫过她被绑缚的手腕。
      "现在,"南宫衍直起身,脚步声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定,"南宫夜已经知道是你杀了夙珩。"
      沈颜心头一动。
      "我一想到他收到消息时的表情,"南宫衍的声音里浮起一丝快意,那快意底下压着少年的稚气和残忍,"就很开心。"
      "你有同谋?"沈颜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夙珩被杀,南宫衍作为宸华国王子,嫌疑实在太大了。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把所谓的"证据"送到南宫夜面前,把矛头全然引向"赤华"。
      不然以南宫衍的处境,仓促动手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是孤。"
      第三个人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比南宫衍的声音沉一些,带着一种优雅从容的慵懒,像猫踩着月光走过琉璃瓦。
      脚步声同样不急不缓,鞋底叩在石面上,笃,笃,笃。可这个人走路的时候衣料窸窣的声响不同,沈颜听出来了,那是轻而薄的丝绢,绝非寻常材质。
      来人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沈颜感觉到一阵清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衣袖拂过空气时带起极轻的风。
      "阿颜。"那声音低低唤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旧识重逢般的亲昵,"好久不见。"
      沈颜的指尖在绳索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这声音她记得。太记得了。
      "凤千穆。"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瞬间发紧。凤千穆,西凉国的君主,当年她流落沧溟国之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那时候他还是宸华国的二王子,如今已经登上了西凉的王座。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凤千穆笑了一声,那笑声轻柔得像风吹过帷幔:"孤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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