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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对弈 “苏姑娘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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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亭四面临水,风从柳岸吹来,带着春日水气。
温妩扶着栏杆站定,指尖搭在朱漆扶手上。远处画舫泊在湖面,竹帘垂下,偶尔被风卷起一角。
谢临川的身影隐在舱内,看不清神色。周云瑶坐在他对面,侧影端庄,发间玉簪泛着温润光泽。
谢承彦见她望着船那边,开口道:“苏姑娘还怕船?”
温妩回过头,眼尾仍带着方才惊吓后的红,笑起来时有些不好意思。
“方才失态,叫承彦哥哥见笑了。”
这声承彦哥哥喊得比岸边自然些,带着一点试探后的亲近。
谢承彦耳根又泛了红,移开视线,低咳道:“船上摇晃,本就容易站不住。苏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温妩在亭中坐下,抬眼看他:“你总叫我苏姑娘,倒显得我方才那声承彦哥哥唐突了。”
谢承彦手指搭在棋盒边缘,神情有些局促:“我并非这个意思。”
温妩托腮看他,杏眼含笑:“那你该怎么叫我?”
谢承彦被她看得呼吸一乱,半晌才低声道:“宝音。”
温妩笑意更深:“这样才好。”
亭中石桌上摆着棋盘,棋罐里黑白子分得整齐。小满站在温妩身后,眼里还带着方才船上的余悸,见谢承彦态度温和,心里才松了些。
谢承彦问:“苏……宝音会下棋吗?”
温妩指尖拨开棋罐盖子,露出一点娇憨:“略懂些。若下得不好,承彦哥哥莫笑我。”
谢承彦笑了笑:“消遣罢了。”
棋局铺开,温妩很快看出谢承彦棋艺算不得出众。他落子谨慎,行棋有读书人的端正,也有病弱之人养出的迟疑。若温妩真想赢,不出半局便能杀出局面。
她偏把几处生门让了出去。
谢承彦落下一子,眉间舒展了些。温妩看在眼里,故意咬了咬唇,作出苦思不得的模样。
她从前在沉香阁见过不少男人下棋,赢了要人夸,输了要人哄。
端方君子也好,纨绔公子也罢,骨子里都受用被女子仰望的滋味。
棋到中盘,谢承彦渐占上风。
温妩捏着白子,指尖悬在棋盘上方许久,最终落在一处无关紧要的位置。谢承彦看着棋局,温声提醒:“这里若落在右上,会好些。”
温妩抬眼看他:“承彦哥哥还教我赢你?”
谢承彦微怔,随即笑了:“我只是怕你输得委屈。”
温妩把白子收回,换到他说的位置,笑得娇俏:“那我听你的。若输了,也算你害我。”
谢承彦唇边笑意浅淡,竟真多了几分放松。
一局终了,温妩输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小满在旁看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自家姑娘每一步都下得漂亮,怎么最后还输了。她正要开口,温妩已把棋子推回罐中,故意叹了一声。
“我还以为自己能赢呢。”
谢承彦安慰道:“你下得很好,只差一两处。”
温妩睁着一双水润杏眼看他:“输了也有好处吗?”
谢承彦一时没懂:“什么?”
温妩伸出一根手指,在棋盘边点了点,声音带着点小性子:“我今日又受惊,又输了棋,承彦哥哥总要哄我一哄。下回见面,给我带一样礼物可好?不必贵,雅些便成。”
这话若由旁人说,或许显得得寸进尺。她说来却带着娇意,像新妇试探夫婿心意,半真半假,倒叫人难以拒绝。
谢承彦垂眼笑了笑:“好。”
温妩立刻弯眼:“承彦哥哥说话算话。”
小满听着,心里直替温妩高兴。她家姑娘方才在船上受了那样的委屈,眼下总算把大公子哄近了些。
亭外脚步声传来。
一个小厮匆匆上了栈桥,到了亭边,先向温妩行礼,又凑到谢承彦身侧低声说了几句。谢承彦神色微变,目光下意识往岸边看去。
温妩捏着棋子的手停了停。
又是这样。
在侯府园子里,他也是被小厮几句话叫走。今日湖心亭刚有些亲近,又有人来递话。
谢承彦转向温妩,面上带着歉意:“宝音,我有些事要离开片刻。你在亭中等我,可好?”
温妩垂眼,笑得体贴:“承彦哥哥去忙便是。我在这里看会儿湖景。”
谢承彦似是松了口气,又嘱咐小满照看好她,这才随小厮离去。
人影走过栈桥,渐渐被柳影遮住。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气得脸颊鼓起:“姑娘,什么事这样急?大公子明明答应陪您游湖,才下完一盘棋便走了。”
温妩拾起一颗白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谢承彦离开时,神色不是寻常急事该有的模样。那一眼往岸边看得太快,带着几分心虚,也带着几分牵挂。能叫他如此失态的人,侯府里怕是不多。
“小满。”
“姑娘?”
“跟上去,别靠太近。看他去了哪里,见了谁。”
小满一愣,随即把手里的帕子攥紧:“奴婢去。”
她从前没做过跟踪人的事,脚才迈出去,自己先紧张得不行。可一想到谢承彦两次把姑娘丢下,心里又憋着气。她要替姑娘分忧,不能总做个只会递茶端水的小丫鬟。
温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柳岸边,低头继续拨弄棋盘。
湖心亭安静下来。
棋盘上黑白子还未收尽,温妩把方才那一局重新摆了一遍。谢承彦的棋路清楚,胜处不锋利,败处也明显。这样的人,性情规整,心里若藏事,藏得未必深。
水面传来船桨拨开的声音。
温妩没抬头。
直到一道声音从亭外传来。
“兄长呢?”
温妩手里的棋子一滑,啪嗒落到棋盘上。
她抬头,看见一艘小船停在亭边。谢临川坐在船中,玄色衣摆垂在膝上,一只手搭着船沿,神情散漫。船夫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温妩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柔顺。
怎么又是他。
她方才避开船舱,带谢承彦来了湖心亭,偏还能被谢临川撞见。
这个人难道是她命里的劫数?每回遇上,都能逼得她破功。
温妩压下心口那股烦意,起身行礼:“世子。”
谢临川看着她,似乎看出了她方才那一瞬的惊怒,唇边多了点浅淡笑意。
“苏姑娘胆子不是挺大,怎么听见我说话也会吓着?”
温妩抬眼,笑得温软:“湖上安静,世子来得突然,我一时没留神。”
二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船上那场难堪。
谢临川登上亭子,目光扫过桌上棋盘:“兄长去哪了?”
“有小厮来传话,说是有事。”温妩语气自然,反问道,“周姑娘呢?”
谢临川随手拾起一枚黑子:“下船去取东西。”
温妩心里笑了一声。
倒真巧。
若不是这事来得太快,她都要疑心有人故意安排。
谢临川低头看了眼棋局:“你同兄长下的?”
温妩点头:“随意消遣。”
“赢了?”
温妩笑道:“我棋艺浅,输给承彦哥哥了。”
谢临川听见那声承彦哥哥,手里的黑子在指间停了一下。
“再来一局。”
温妩抬眼看他。
谢临川在对面坐下,神情淡淡:“怎么,不敢?”
温妩唇边浮出一点笑:“世子肯赐教,我自然不敢推辞。”
她正愁没处消方才那口气。
棋子重新摆开,温妩执白,谢临川执黑。
开局不过十几手,温妩便知道谢临川棋艺远在谢承彦之上。他落子不急,布局却深。前几步看似闲散,后头很快连成杀势。这个人下棋同做人一样,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每一处都留着退路。
温妩也收起了方才哄谢承彦的柔软。
她不让了。
白子落下,正好截断黑棋一路。谢临川抬眼看她,眸中掠过一点兴味。
温妩低头看棋,唇边笑意不变,眼神却亮起来。她从小学琴棋书画,王妈妈请过好几位先生教她。温妩学得认真,棋盘上没有怜香惜玉,只有谁先吃掉谁。
二人你来我往,亭中只余棋子落盘声。
谢临川原本只是随意一试,越下眼神越深。她同兄长下棋时藏了本事,此刻倒露出来了。眼
角神色也鲜活,得势时唇边会压出一点得意,被逼时指尖会停在棋罐上许久,偶尔算出一条路,睫毛便抬起来,眼底光亮得惊人。
这比她低眉顺眼时有意思多了。
温妩攻得狠,谢临川守得密。棋到后半局,她终于窥见一处破绽,白子落下时,心里已有胜意。谢临川慢慢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下。
下一手黑子落下。
温妩指尖僵住。
她进坑了。
方才那处所谓破绽,是谢临川早早埋下的饵。她一口咬进去,退路瞬间被锁。温妩看着棋盘,牙根都痒了。
老谋深算。
不可轻敌。
谢临川看着她强压恼意的脸,心情倒好起来。他原以为这个苏姑娘只有一身娇媚心计,今日才见她被逼急时的脾气,眼下又见她在棋盘上的狠劲。她年纪不大,藏得倒多。输了棋,脸上还要端住,但他一看,眼睛里已经骂了他几回。
“苏姑娘输了。”
温妩抬起眼,笑得温顺,声音软得十分违心:“世子棋艺高,我自然不是对手。”
谢临川指尖拨了拨棋子:“这话听着不像真心。”
温妩心里一噎,脸上笑意更甜:“怎会?世子布局深远,落子从容,我今日受教良多。”
谢临川看着她。
她分明恨得想掀棋盘,嘴上还要夸。
平日那些奉承话,他听得多了,可今日偏觉得她这几句格外顺耳。
“接着说。”
温妩险些维持不住笑。
这人还要不要脸?
她忍着气,继续道:“世子心思缜密,棋路也高明。若不是世子手下留情,我怕是早早便输了。”
谢临川这回没拆穿她。
他将黑子放回棋罐,唇角微微一扬:“苏姑娘嘴甜。”
温妩低头收棋,心里又给他记了一笔。
栈桥那边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满一路跑来,脸色涨红,气都没喘匀。她看见谢临川也在,脚步猛地停住,慌忙行礼。
温妩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已有预感:“怎么了?”
小满看了谢临川一眼,又看温妩,急得不知该不该说。
温妩语气放低:“说。”
小满咬咬牙,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仍带着惊慌:“姑娘,大公子去见周姑娘了。奴婢亲眼看见的,就在柳岸后头的小亭里。大公子还……还抓住了周姑娘的手。”
温妩收棋的动作停住。
谢临川坐在对面,听不清小满说了什么,却看见温妩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方才棋局里鲜活的神色也敛住了。
温妩起身,朝谢临川行了一礼。
“世子,我有些事,先失陪了。”
谢临川眉梢微动:“什么事这样急?”
温妩已经扶住小满的手,语气柔顺:“女儿家的小事,不敢扰世子兴致。”
她说完,转身便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裙摆扫过亭边石阶,带出急促声响。小满跟在旁边,压低声音给她指路。
谢临川坐在原处,看着那道背影走过栈桥,眼底多了些许探究。
方才还同他下棋下得忘形,一转眼便急成这样。
谢临川起身,随手掸了掸袖口。
船夫忙撑船靠近栈桥。
他没有出声唤人,只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温妩这样急匆匆地赶过去,究竟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