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春风一度 那三个 ...
-
那三个黑衣人被沈义带走之后,审讯的结果第二天就送到了周游桌上。沈义站在书桌前,面色比往常更冷了几分。
“公子,查清楚了。三个人都是刘家的家丁,领头的是刘德茂的贴身随从。他们招供说是刘德茂指使的,目标是公子书房里那几本与刘家有生意纠纷的旧账册。刘德茂想把那些账册篡改后送到知府衙门,告周家偷税漏税、欺行霸市。”
周游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听完之后面色不变,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沈义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又补了一句。
“另外,孙德茂那边有动静了。那个被刘家收买的商人已经到了青州,住在刘家的别院里。知府衙门那边,知府的师爷跟刘家确实有姻亲关系,恐怕不太妙。”
周游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继续盯着孙德茂,别打草惊蛇。至于那些账册,你连夜找几个可靠的人,把原件誊抄一份,把篡改过的地方都标注清楚。原件藏好,别让任何人找到。”
沈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周游叫住了。
“沈义,彭公子那边,再多派两个人暗中保护。刘家既然已经动了手,难保不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沈义迟疑了一下,“公子,彭公子身手了得,昨晚那三个人都是他一个人制服的,属下派去的人未必跟得上他。”
周游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骄傲,“也是。那就别跟太紧,别让他觉得被监视了。他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管着。”
沈义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周游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暂时没有大的纰漏,才起身往前厅走去。彭路正坐在前厅的桌边等他吃早饭,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看什么呢?”周游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拿过话本子看了一眼封面,笑了,“《江湖奇侠传》?这书我小时候看过,讲的是一个侠客到处行侠仗义的故事。跟你的路数倒是挺像。”
彭路把话本子抢回来,理直气壮地说:“我走镖的时候就喜欢看这些,虽然写得夸张了些,但有些道理说得不错。比如那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觉得做人就该这样。”
周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又被轻轻碰了一下。他伸手给彭路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那彭大侠今天打算去哪里行侠仗义?”
彭路想了想,“你今天不是不出门吗?我就在府里待着,哪儿也不去。你忙你的,我看我的书。”
“没什么可忙的。”周游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今天陪你。”
彭路咬着筷子看了他一眼,耳朵又悄悄红了,低下头专心喝粥,没有再说话。
吃完早饭,周游果真没有出门。他带着彭路在周府里逛了一圈,从正厅到花园,从藏书楼到祠堂,每一处都细细地讲了一遍。彭路这才知道周家祖上三代经商,从一个小布庄起家,做到了现在青州城数一数二的绸缎茶叶瓷器全占的大商号。周游的祖父周德茂是个极有手腕的人,当年跟青州知府称兄道弟,跟南边的盐商也有往来,硬是把周家从一个地方小商户做成了跨州连县的大家族。
“我爷爷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周游站在祠堂里,看着供桌上那排牌位,声音平静,“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周家以后就交给你了。我当时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他就已经替我把一生都安排好了。”
彭路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映在那些牌位上,也映在周游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种清冷而坚硬的线条。彭路忽然觉得,这个在青州城里呼风唤雨的周公子,其实跟那些牌位上的先人一样,都被刻在了某个既定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他忽然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逛完祠堂,周游带他去了藏书楼。周府的藏书楼有三层,藏书数千册,经史子集、农桑医卜,应有尽有。彭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站在楼下仰着脖子往上看,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这些书你都看过?”他问。
周游摇了摇头,“看过一半就不错了。我爹当年是个书痴,到处搜罗古籍善本,我小时候被他逼着背书,背不下来不许吃饭。”
彭路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周游被关在书房里背书的画面,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你背过什么?背一段我听听。”他说。
周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清了清嗓子,随口背了一段《诗经》中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朗,在空旷的藏书楼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的玉石,温润而有质感。彭路听不懂《诗经》,但他听得出那声音里藏着的东西——那是一种含蓄的、隐隐约约的倾诉,像春水初生,像柳絮初飞,轻柔得让人心里发痒。
“怎么样?”周背诵完,偏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带着几分狡黠。
“好听。”彭路老老实实地回答,然后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虽然没太听懂。”
周游笑了起来,笑声在藏书楼里荡开,惊起了窗外树枝上的一只麻雀。他笑完之后,伸出手,在彭路头顶轻轻拍了拍,动作自然得像在摸一只听话的猫。
彭路被他拍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头顶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再传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像过了电一样。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周游的手落了空,却顺势滑下来,指尖擦过他的耳廓。
两个人都愣住了。
藏书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彭路觉得自己整张脸都在烧,耳朵更是烫得能煎鸡蛋。他想退后一步,可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周游先回过神来。他收回手,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回味方才触到的温度。他的表情还算镇定,但耳尖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上去看看?”他指了指楼梯,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彭路猛地点了点头,几乎是跑着冲上了楼梯,把周游甩在了身后。他跑到二楼,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彭路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人家就碰了你一下耳朵,你至于吗?
至于。他心里有个小声音诚实地回答。至于。
周游慢慢走上楼梯,在他身后站定,没有上前。两个人隔了三级台阶,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影子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投射在对面的书架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拓印的画。
“彭路。”周游叫了他一声。
彭路没有回头。
“我小时候背过很多诗,最喜欢的就是这首《蒹葭》。”周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清,“你知道为什么吗?”
彭路摇了摇头。
“因为这首诗写的是一个人在找另一个人。找了很多条路,走了很远很远,那个人始终在水的那一边,看得见,够不着。”周游顿了顿,“我以前觉得这个人真傻,找不到就别找了。现在我不觉得了。”
彭路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到他觉得周游一定能听见那砰砰的声音。
“为什么?”他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因为能遇到一个想找的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周游说,“能不能够得着,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彭路站在楼梯上,心里那个一直不敢碰的念头终于破土而出,再也按不住了。
他喜欢周游。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救命之恩的感激,是那种想一直待在他身边、想被他看着、想听他说话、想被他碰耳朵的那种喜欢。是那种让他在失眠的夜里翻来覆去、在吃饭的时候偷偷看对方、在下棋的时候故意输掉一局只为多看一会儿对方笑容的那种喜欢。
他完了。彻底完了。
周游没有等他回答,从他身边走过,率先上了三楼。彭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跟了上去。三楼的窗户开着,春风穿堂而过,将书架上的书页吹得沙沙作响。周游站在窗前,逆光而立,阳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彭路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整个周府的全貌,黑瓦白墙,层层叠叠,远处是青州城的街巷和运河上往来穿梭的船只。
“周游。”彭路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在找一个人,”彭路看着窗外,声音有些发紧,“找到了吗?”
周游转过头来看他。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彭路好一会儿,久到彭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找到了。”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彭路的手指在窗沿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想问那个人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答案,两种恐惧在他心里打架,打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是他大概不知道。”周游又补了一句,目光从彭路脸上移开,重新望向窗外的远方。
彭路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了”,想说“我其实也知道”,想说很多很多的话。可他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终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跟周游并肩看着窗外的风景,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寸的距离,春风吹过的时候,衣袖偶尔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那天下午,周游带他去城外的河边钓鱼。两个人坐在河岸上,一人一根鱼竿,旁边放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鱼儿在水草间游来游去,偶尔啄一下鱼饵,又机警地游开。彭路钓了半天一条都没钓到,周游倒是钓了两条,每条都巴掌大,银光闪闪的。
“你就是坐不住。”周游笑着收竿,“钓鱼要静心,你心不静。”
彭路不服气,“我哪里心不静了?”
周游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从藏书楼出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你自己不知道?”
彭路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虚地把目光投向河面。他知道自己不对劲,可他不承认。他站起身,卷起裤腿,直接跳进了河里。河水不深,刚没到他的膝盖,他弯下腰,在水里摸了一会儿,竟然真的摸到了一条鱼。他把那条鱼举过头顶,冲周游得意地晃了晃,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周游坐在岸上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那种笑容不是平时挂在脸上的那种似笑非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带着温度和光泽的笑,像是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河面终于在某一天春天裂开了第一道缝,露出了底下温暖的流水。
“彭路,”他说,“上来吧,水里凉。”
彭路抱着那条鱼上了岸,浑身上下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而结实的身形。周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脱下自己的外袍递给他。
“穿上,别着凉。”
彭路接过外袍,那上面有周游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披在了身上。袍子很大,罩在他身上像披了一件斗篷,把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他闻着那股松木香,心里那个刚刚冒头的念头又长大了几分,大到快要装不下了。
两个人收了鱼竿,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回走。夕阳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河水也被染成了同样的颜色,像一条流动的锦缎。彭路穿着周游的袍子走在前面,周游提着两条鱼和茶壶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金色的河面上投下两道修长的暗影。
回到周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彭路回东跨院换了一身干衣裳,把那件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想还给周游,犹豫了一下,又塞回了自己的包袱里。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前厅的桌边,周游让厨子把那两条鱼做成了清蒸鱼,又加了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彭路吃鱼的时候不小心被刺卡了一下,咳了两声,周游立刻放下筷子,倒了杯醋递给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彭路喝了口醋,把刺咽下去,嘟囔了一句“我从小吃鱼就不行”,然后就看见周游把自己碗里的鱼肉剔了刺,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
彭路看着那碟剔了刺的鱼肉,心里那个快要装不下的念头终于溢了出来。他低着头,把鱼肉一块一块地夹进嘴里,吃得眼眶发酸。
吃过晚饭,两个人又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今晚没有账本要看,周游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游记,翻到其中一页,念给彭路听。念的是南边一个叫云梦泽的地方,说那里有一片大湖,湖边长满了荷花,夏天的时候荷花盛开,满湖飘香,乘船进去,四面都是荷花,看不见岸,也看不见天。
“你想去吗?”周游念完,合上书问他。
彭路想了想,“想去。不过我还没见过那么大的湖,我们淮阴那边都是小河小汊,没什么大湖。”
“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周游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带你去吃包子”,可彭路听得出来,这个“以后”里藏着一种认真的许诺。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夜渐渐深了,彭路从书房出来,穿过月亮门,回了东跨院。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游还站在书房的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映得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他朝彭路微微颔首,嘴角带着那个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彭路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了院子。
这一夜,他躺在东跨院的床上,听着窗外竹叶的沙沙声,翻来覆去地想着藏书楼里周游背的那首诗。他听不懂《蒹葭》的意思,但他记住了那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不知道“伊人”是谁,但他知道,在周游心里,有那么一个人,在水的那一边,看得见,够不着。
而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游到水的那一边去。
想到这里,彭路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叹息。
完了,他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