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清茶酬心意,山水各归程 夏日天 ...
-
夏日天光漫长,雨后的沈府清砚居,一连几日都浸在浅淡茶香里。
谢无辞送来的雨前云雾茶确是极品,清水煮沸,一叶舒展,茶汤清透浅绿,入口甘凉回甘,褪去盛夏所有燥意,最合沈清砚的口味。
这些天她烹茶读书,日日以此清茶为伴,心底却始终记挂着那份未还的人情。
她素来干净惯了,最不喜欠人分毫。无论是恩情还是薄礼,但凡受之,必要等量回馈,方才心安。
午后蝉鸣浅浅,绿荫覆窗。
沈清砚坐在案前,细细挑选物件,指尖拂过层层礼盒,目光沉静稳妥。
晚棠立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声道:“小姐,不过是一盒清茶而已,您何须这般郑重挑选回礼?寻常摆件、一方新茶,随便回赠便是足够了。”
谢无辞送礼物向来随心随性,只为合她心意,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换做旁人受了这份心意,大多欣然收下,坦然受宠。
唯独她家小姐,半点不肯占便宜,事事求一个两两相清。
沈清砚指尖顿在一方素色瓷盒上,眸色清淡:“他送得坦荡体面,我便要回得周全妥当。人情最怕日积月累,细碎牵绊多了,反倒落了尴尬。”
她与谢无辞本就是陌路相逢,因缘偶遇,本无牵扯。
数次赠礼、数次相护,早已超出寻常萍水之交的分寸。若一味坦然受之,久而久之,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她不爱暧昧,不喜拉扯,更不愿无端欠着旁人的温柔。
最好的相处,便是你来我往,礼数相当,人情两清,山水各安。
晚棠似懂非懂,看着自家小姐清冷自持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特殊相待,小姐却次次急着撇清、急着两清。
沈清砚打开瓷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亲手打磨的竹制书签。
纹理温润光滑,是她前几日闲来无事,择了院中老竹,亲手修整、打磨、抛光而成,边缘圆润无棱,通体素净无纹,只在角落浅浅刻了一痕细竹剪影,清雅淡泊,不染浮华。
不算贵重,却胜在心意纯粹、亲手所作,无世俗金银的功利气,恰好贴合谢无辞素净通透的性子。
“就这个吧。”沈清砚轻声道。
不厚重,不刻意,不谄媚,刚刚好能抵一盏清茶的心意,体面又疏离。
晚棠点头:“这书签极雅,配谢公子最合适。只是我们该如何送去?总不能专程登门,反倒显得刻意。”
沈家女子,无故登门外男居所,本就不妥。
沈清砚思忖片刻,眉目安然:“近日城中有文乐小会,听说凝月楼受邀助兴,届时托楼主代为转交即可。”
不私交,不面见,不逾矩。
以最稳妥、最疏离的方式,了结这份人情牵绊。
几日后,城中文乐小会如期开在城南画舫之上。
河面碧波万顷,数十艘画舫相连,灯火雅致,丝竹轻柔。京中文人雅士、清流子弟齐聚于此,不谈名利,只论琴棋书画,氛围清雅恬淡,与世无争。
沈清砚随沈瑾瑜赴会,依旧选了最僻静的一艘画舫临水而坐,避开人群喧闹,安静临水观景。
晚风拂过河面,带着水汽清凉,吹散夏日余热,温柔缱绻。
整场小会,清雅乐声不绝于耳,众人轮番献艺,琴声、箫声、棋论、诗赋,轮番登场,雅致至极。
临近暮时,一阵清冷笛音忽而漫开水面。
曲调依旧干净疏阔,无风月缠绵,无悲欢跌宕,清宁安然,随风漫过层层画舫,瞬间压过所有丝竹喧闹,让满河清雅尽数失色。
是谢无辞。
沈清砚眸光微抬,遥遥望向中央主舫。
暮色初垂,河面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柔光落于那人身上。
他依旧一身素衫,立于船头晚风之中,墨发随风吹拂,身姿清孤挺拔。不施粉黛,不穿戏服,洗尽所有风月脂粉,只剩一身干净骨相,立在满堂清雅之间,依旧是最出尘的那一个。
满河宾客悄然静声,人人沉醉在笛音清韵之中。
世人皆叹谢无辞风月无双,艳绝京华。
可唯有数次静静旁观的沈清砚知晓,他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台上风华,而是这份身处喧嚣却始终自持的清净本心。
一曲终了,余音绕水,久久不散。
满堂静默之后,才响起阵阵轻声赞叹。
曲罢人歇,谢无辞收笛立身,淡然立于船头,神色平和,荣辱不惊。
趁着众人沉醉余韵、闲谈未尽之时,沈清砚让晚棠寻机会找到林晚。
河畔人多,晚风喧闹。
晚棠捧着素色瓷盒,寻得空档,恭敬递上:“林楼主,我家小姐感念谢公子赠茶心意,亲手制了一枚书签,托我代为转交,聊表谢意。”
林晚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他见多了世间女子百般讨好、千金相赠,轰轰烈烈追逐奔赴。
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被谢无辞次次特殊相待、默默守护,却冷静自持,亲手做礼,只为稳稳扯平人情,半点不留牵绊。
“沈小姐有心了。”林晚坦然收下。
待晚棠离去,他转身走到船头,将瓷盒递到谢无辞面前,笑着打趣:“瞧瞧,人家记着你的好,特意回礼了。亲手打磨的竹书签,清雅素净,和你倒是相配。”
谢无辞指尖微顿,心底轻轻一动。
他从未奢求她回应,从未盼过她回馈。
赠茶、赠诗、赠玉、护她流言、替她挡纷扰,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心甘情愿。
从未想过,她会这般郑重以待。
他缓缓打开瓷盒。
一枚素竹书签静静躺于其中,竹色温润,肌理干净,角落一痕细竹浅影,简约淡泊,清雅至极。触手微凉,打磨细腻,看得出是花费了耐心与心思亲手所作。
没有一字赠言,没有半句情愫。
唯有干干净净的谢意,坦坦荡荡的回馈。
谢无辞指腹轻轻拂过细腻竹面,眸色沉沉,心底漫开一片细碎温柔,又带着一丝浅淡的空落。
温柔是因为,她记着他的每一份薄意,礼尚往来,坦荡真诚。
空落是因为,她如此郑重回礼,不过是为了人情两清。
她不要亏欠,不要牵绊,不要暧昧。
他所有的暗自奔赴、无声温柔,她尽数接纳,然后一一回馈,干干净净,分毫不差。
从此,清茶抵书签,赠礼抵谢意。
你来我往,两两结清。
恰似山水相逢,风雨擦肩,过后依旧是陌路安然。
“真是个通透至极的姑娘。”林晚轻叹一声,“怕是从今日起,你这份特例温柔,就要被她彻底抹平界限,重回寻常路人分寸了。”
她太清醒,太自持。
从不给他半分遐想的余地,从不给自己半分沉溺的可能。
谢无辞垂眸看着那枚竹书签,眼底温柔沉淀,只剩淡淡无奈与甘愿。
“本就该如此。”
他轻声开口,音色被河风吹得清浅温柔。
“她本就该清清白白,无牵无挂。”
是他逾越分寸,暗自惦念,是他心甘情愿步步奔赴,是他一厢情愿心生执念。
她始终守着本心底线,守着她的清净山河,从未做错半分。
人情两清,于她而言,便是从此无欠无负,无扰无拘。
这般安稳,本就是他一直想护的模样。
暮色渐浓,河面灯火璀璨,晚风温柔不息。
满河风月热闹,人人沉醉相逢雅趣。
唯独他握着一枚素竹书签,藏起满心翻涌的情愫,安然退至分寸之外。
她以清茶酬他温意,以薄礼还他真心。
从此——
清风归清风,山水归山水。
他依旧藏着一腔无人知晓的深情,静默遥望。
而她,依旧心无波澜,风月不沾,安然渡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