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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清风常相伴,不必借相逢   自清晖 ...

  •   自清晖别院雅集一别,京城入了盛夏。
      连日晴光灼灼,暑气蒸腾,将整座京华烘得燥热喧嚣。长街车马往来不息,人声鼎沸,唯有沈府清砚居,绿树成荫,回廊通风,日日沁着浅浅草木凉,终年安稳无燥。
      沈清砚的日子依旧过得清淡规整。
      夏日昼长,她晨起临帖读书,午后搬一张竹榻卧于廊下树荫,翻几页闲书,烹一壶凉茶,倦了便闭目小憩,从无半分浮躁喧闹。外界风月更迭、人情热闹,从来闯不进她的一方小院。
      晚棠提着刚冰镇好的杨梅汤走来,瓷碗外壁凝着细密水珠,透着沁人的凉意。
      “小姐,今日凝月楼歇演三日呢。”她一边摆碗,一边随口说着外头的新鲜事,“听说连日酷暑,谢公子连日登台受热伤了咽喉,嗓音干涩不适,楼主特意休演让他静养。”
      这话近两日传遍了京城,无数痴迷追捧的贵女满心惋惜,日日打探消息,恨不得登门探望,却尽数被凝月楼闭门拒客的规矩挡在门外。
      满城人心心念念,牵肠挂肚。
      唯独沈清砚闻言,只是指尖轻轻翻过书页,神色平静无波。
      “盛夏燥热,劳身耗气,静养是应当的。”
      语气寻常温和,是听闻陌生人小病小恙的普通关怀,无担忧、无惦念、无怅然。
      她知晓他常年登台耗身,嗓音是立身根本,酷暑带病劳作,伤身在所难免。仅此而已,再无多余心绪。
      晚棠看着她淡然模样,早已习惯,忍不住轻声感慨:“全城都在盼他早日复演,也就小姐您半点不上心。明明您与谢公子相遇最多,最得他礼遇,偏偏最是漠然。”
      旁人求一面机缘而不得,她次次坦然相逢,次次淡然错过,从不珍惜这份独一无二的特例。
      沈清砚抬眸望了眼院外灼灼天光,晚风穿叶,送来细碎凉意。
      “相识是缘,疏离是分。”她轻声道,“君子之交,本就该淡如清风,不必事事挂怀,不必时时惦念。”
      她待世间所有人,皆是如此。
      不刻意亲近,不刻意疏远,缘分至便安然相逢,缘分尽便从容别离。
      对谢无辞,亦是同理。
      午后时光悠长静谧,院内只剩蝉鸣阵阵。
      谁也未曾料到,日暮时分,一场骤雨骤然落下。
      盛夏雷雨向来迅猛,乌云压城,惊雷轻滚,倾盆大雨转瞬笼罩整座京城,洗去连日燥热,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声簌簌,声势浩大。
      沈清砚立在廊下,望着院中被大雨冲刷的青翠花木,眼底带着几分安然闲适。
      夏雨最是治愈,涤尘清暑,洗尽人间浮躁。
      这场雨来得急,落得久,从日暮直落至入夜,未曾停歇。
      夜深雨密,京城万家灯火皆被雨雾朦胧。
      凝月楼后阁,静谧微凉。
      整座戏楼歇演三日,楼下无宾客喧闹,无丝竹歌舞,彻底褪去了日日不歇的风月繁华,只剩一室清寂。
      谢无辞立在窗前,窗扉大开,任由雨夜凉风灌入,拂动他素色衣袂。
      他未施粉黛,未着华服,褪去所有戏台枷锁,脸色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咽喉依旧干涩微哑。白日里安分静养,入夜却毫无睡意。
      案上摊着一卷手抄诗册,字迹清瘦挺拔,是他闲暇时亲笔所书。
      正是早前赠予沈清砚的那一类诗作,清雅淡泊,无半分风月情爱,尽是山河安然、岁月清净的字句。
      林晚端着一碗润喉汤药走入屋内,看着他雨夜凭窗、沉默出神的模样,无奈叹气:“身子刚好些便吹风,不要命了?”
      谢无辞未曾回头,目光透过层层雨幕,遥遥望向沈府的方向。
      夜色深沉,雨雾厚重,遮断长街楼宇,望不见半分庭院灯火。
      可他依旧静静望着,目光执拗又温柔。
      “这场雨太大了。”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未愈的微哑。
      林晚一愣:“盛夏骤雨,本就如此,有什么稀奇?”
      “沈府庭院多花木,青石路滑,夜里怕是不便。”
      简简单单一句,藏尽了旁人看不懂的惦念。
      他全然不顾自身伤病,不顾雨夜寒凉,心底记挂的,是数条长街之外、素不扰人的那一方小院。
      记挂她夜里行路湿滑,记挂她院中花木经雨折枝,记挂她偏爱安静,会不会被夏夜惊雷惊扰好梦。
      林晚闻言,心头微叹,又是无奈又是了然。
      这人的深情,从来藏在细碎入微的惦记里,从不张扬,从不言说,润物无声,偏执至极。
      “人家院里仆从成群,灯火通明,安稳得很,用不着你瞎操心。”林晚将汤药推至他身前,“先把药喝了,养好嗓子,比什么都强。你日日惦念旁人,可曾有人惦念过你半分?”
      满城之人,皆爱他风华绝代。
      无人爱他病痛缠身、深夜无眠、孤寂清冷。
      无人会在雨夜,为他惦念半分。
      谢无辞垂眸看着碗中深色药汤,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清寂又温柔。
      “无碍。”
      他从不奢求旁人惦念。
      他本就是从泥泞黑暗里走出来的人,半生孤寂,早已习惯冷暖自渡。
      能让他心底有处可念,有一人可挂怀,已是人间难得的圆满。
      不求回应,不求相知,单单只是惦念二字,就足以支撑他漫长孤寂的岁月。
      “明日雨若是停了,我去一趟沈府。”他轻声道。
      林晚诧异:“何事?”
      “早前得一方新采的雨前云雾茶,清润去火,最适合盛夏饮用。”谢无辞指尖轻触诗册纸页,“她喜清淡,此物合她性子。”
      不是刻意登门相见,不是刻意制造相逢。
      只是借着一盏清茶的由头,送一份合她心意的细碎温柔,仅此而已。
      分寸恪守,礼度周全,从不越雷池半步,从不惊扰她的清净。
      林晚看着他事事以她为先、件件为她考量的模样,终是轻叹一声:“你这哪里是君子之交,分明是一厢情愿,步步沉沦。”
      世人风月纠缠,皆求朝夕相伴,求情意相许。
      唯独他,只求遥遥相望,只求岁岁安好,只求能以最浅淡的身份,岁岁陪在她的尘世之外。
      清风常伴,不必朝夕相逢。
      深情暗寄,不必诉之于口。
      雨夜愈发滂沱,簌簌雨声淹没整座京城的喧嚣。
      沈府清砚居内,灯火温软,静谧安然。
      晚棠早已关好窗扉,屋内暖意安稳。
      沈清砚卧于榻上,听着窗外潺潺雨声,心绪安宁平和,无思无念,缓缓入眠。
      她不知长夜有人为她惦念,不知雨夜有人为她牵挂,不知遥远阁楼里,有人将她岁岁岁岁,藏于心间。
      她的世界,永远无风无浪,清净自在。
      而他的世界,自遇见她开始,便有了遥遥可盼的温柔,有了心甘情愿的执念。
      一夜风雨,一夜深藏心事。
      他守着分寸,藏着深情,立于风月喧嚣之外,红尘冷暖之中。
      不求她知,不求她懂。
      只求清风常伴,岁岁安然,哪怕此生,只能遥遥相望,浅浅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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