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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86 ...

  •   1865年的春天,如一首悠扬的田园诗,在安徽安庆府外的墨书村缓缓铺展。村子里的古老槐树,似岁月的使者,枝头缀满洁白如雪的槐花,微风轻拂,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将私塾的天井装点成梦幻的白色世界。
      七岁的沈知墨,宛如含苞待放的花朵,蹲在青石板上,握着细长树枝专注地书写父亲教的“人”字,明亮的眼眸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几朵槐花调皮地落在她的双丫髻上,她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书写的乐趣中。
      父亲沈先生身着朴素长衫,站在廊下轻摇蒲扇,目光温柔慈爱地看着女儿,嘴角噙着淡笑:“知墨,‘人’字要写得正,才站得稳。”声音如春风拂耳,温和又有力量。
      母亲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出屋,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槐花糕,蒸糕的甜香混着槐花香,悠悠飘散。“快吃,吃完教你背《弟子规》。”母亲温柔道。知墨咬了一口糕,甜蜜在口中化开,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这年,她是墨书村最娇俏的娃娃。父亲是村里唯一的先生,腹有诗书、温文尔雅;母亲心灵手巧,能绣出栩栩如生的槐花,家中窗台上总摆着父亲的字,一笔一划皆藏着智慧与温暖。
      平静的生活终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不久,村里来了个黄头发洋人,身着黑色长衫,脖子上挂着在阳光下闪着奇异光芒的银十字架,显得格格不入。村长说他是从安庆来的传教先生,名叫汤姆森,要给村里人“讲福音”。汤姆森会几句蹩脚的中文,见到知墨时眼中闪过惊喜,从口袋掏出彩色纸包的糖递过去,用不流利的中文说:“小姑娘,跟我走,有吃不完的糖,还有比你父亲的书更多的书。”
      知墨本能地躲到父亲身后,父亲轻轻搂住她护在怀里,对着汤姆森拱手道:“先生,小女年幼,怕是去不得。”汤姆森笑了笑,笑容里似藏着什么,未再言语,唯有那银十字架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那天夜里,知墨在睡梦中被闷香熏醒,迷迷糊糊想喊“爹”,嘴巴却被布堵住,整个人被装进麻袋扛在肩上。她听见外面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汤姆森低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麻袋里漆黑一片,她摸索着从袖管掏出母亲下午给的半块槐花糕,紧紧攥着,仿佛攥着家的温度,攥着最后的温暖与安全感。
      再睁眼时,她已在一艘大船上。甲板上都是和她一样的孩子,有的哭泣,有的抽泣,小小的脸上写满恐惧与无助。汤姆森站在船头,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着英语,知墨一句也听不懂,只看见他脖子上的银十字架,在海风里晃来晃去,像张牙舞爪的怪物。她想起父亲教的“人”字,用手指在船板上努力划着,可海浪一冲,痕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汤姆森走过来蹲下身,用生硬的中文说:“以后你叫Eliza,上帝的孩子。”知墨别过头,倔强地不肯看他,在心里大声喊着:我叫沈知墨,是墨书村的沈知墨!
      船开了很久,知墨每天缩在船的角落,啃着干硬的面包,那滋味像她此刻的心情,又干又涩。夜里,她抱着那半块早已发霉的槐花糕默默哭泣。有个比她大的女孩告诉她:“我们要去金山,被卖掉当‘猪花’。”知墨不懂“金山”和“猪花”是什么,只知道,她再也见不到父亲的笑容、母亲的槐花糕了。
      1866年的冬天,船终于靠岸。知墨被人粗暴地拽下船,双脚刚沾地,就闻到一股混合着海腥味与甜腻烟味的怪味,令人作呕。
      她被推搡着走进一条窄街,街道两旁满是高鼻子洋人和黑头发的同乡,可他们看她的眼神,却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冰冷又带着欲望。
      一个穿红袄的胖女人蹒跚走来,捏了捏知墨的脸,粗糙的手指让她倍感不适,随后胖女人对着旁人点头,付了钱便拉着知墨走进一栋又窄又黑的木楼。楼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上面写着“春香阁”,鲜艳的红色在黑暗的街道上格外刺眼。
      胖女人把她扔进一间狭小潮湿的小屋,屋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她指着床上的红被子说:“以后你就住这儿,名字别叫什么Eliza了,太难听,就叫阿月。”这胖女人便是春香阁的老鸨金妈,年轻时也是“猪花”,靠伺候洋人攒钱盘下这木楼。
      知墨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眼神里满是坚定与倔强。金妈对她十分凶狠,每天逼她学倒茶、学陪笑,学不会就用竹板打她的手心。阿月的手心总是红红的,却从未哭过,只是夜里会偷偷在墙上用指甲划“人”字,划了又擦,生怕被金妈发现。
      两年后,阿月九岁,金妈开始让她给客人“端茶”——供来春香阁的男人挑选。客人大多是洋人矿工和唐人街的华人老板,身上的酒气与汗味熏得人难受。
      阿月端着茶盘低着头,不敢看客人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那双从别的姑娘那捡来的打补丁布鞋。一天,一个华人老板指着阿月对金妈说:“这个小的不错,我要了。”金妈笑得满脸肥肉:“李老板好眼光,阿月可是我们这儿最干净的。”
      阿月被金妈推进房间,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床角,手里紧紧攥着从船上带下来的一根槐树枝——那是她偷偷藏的,树枝虽已干枯,却是她对墨书村槐花的念想。男人走过来想抱她,阿月突然尖叫,用槐树枝狠狠扎向他的胳膊。男人疼得咒骂,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她的脸瞬间肿起,却依旧瞪着男人,像只被惹急的小猫。
      金妈听见动静跑进来,连忙给男人道歉,又把阿月拖出去用竹板抽打,她的背上火辣辣的疼。“死丫头,敢扎客人!再不听话,把你扔去喂狗!”金妈怒骂。阿月趴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知道,沈知墨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有阿月。
      从那以后,阿月不再反抗。她学会了给客人倒茶、陪笑,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金妈给她穿花衣服、抹胭脂,可她依旧偏爱那双打补丁的布鞋,依旧在夜里用指甲划“人”字。她开始偷偷攒钱,将客人给的小费藏在床板缝里,一分一分地攒,她不知道要攒多少才能回家,却坚信有钱就有希望。
      1872年的秋天,旧金山的雾比往年更浓,如一层厚纱笼罩着整座城市,压抑又迷茫。阿月十四岁了,个子长高,婴儿肥也渐渐褪去,可眼神依旧带着儿时的倔强。
      这天傍晚,楼下传来金妈尖锐的喊声:“阿月,下来接客!”阿月正缝着一件蓝布衫,布料是她用攒了许久的钱偷偷买的,颜色像极了墨书村春天的天空,柔软又温暖。她把针插在布上,慢慢站起,将藏在袖管的半块银元往胳膊肘后挪了挪,这是她这个月攒的第三块银元,再攒几块,说不定就能凑够回家的船费了。
      她走到楼下,看见一个穿深蓝色精致长衫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柜台前,与其他客人的皱巴巴衣衫截然不同。金妈见了阿月,满脸堆笑:“陈老板,这就是阿月,您看看怎么样?”
      男人转过身,阿月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的脖子上,挂着和汤姆森一模一样的银十字架。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安徽口音:“抬起头来。”阿月慢慢抬头,看见他面容干净、眼眸明亮,不像其他客人那般浑浊,身上还飘着淡淡的樟脑味,与唐人街的鸦片味、汗味截然不同。
      “你叫阿月?”男人问,阿月点点头不敢说话。“我从安徽来,安庆府的。”男人的话,让阿月的心猛地一紧,安庆府,是离墨书村最近的城市。
      金妈把两人领上楼关上门,屋里只剩油灯的微光,男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阿月,一言不发。阿月站在原地,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想起汤姆森的银十字架,想起被偷走的夜晚,想起父亲教的“人”字,眼泪差点落下。
      男人突然从口袋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你认识字吗?”阿月犹豫着接过,纸上写着两个字:“自由”。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父亲教过的字!她用手指轻轻摸着纸上的字迹,像摸着父亲的手。
      “我叫陈默,是个医生,来旧金山给华人看病。我知道你们这些姑娘的苦,我想帮你。”陈默的话,让阿月满是疑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银元:“这是给你的,你拿着钱,明天一早从后门走,我在街对面的茶馆等你,带你离开这里。”
      阿月看着银元,又看着那银十字架,突然想起汤姆森给的那块糖,心里满是恐惧。她把纸和银元推回给陈默,摇着头:“我不跟你走。”陈默愣住了:“为什么?你不想回家吗?”“我怕。”阿月低下头小声说,她怕这个男人和汤姆森一样,嘴上说着帮她,实则想把她卖掉。
      陈默叹了口气,没有勉强,只是把那张写着“自由”的纸塞进她手里:“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明天早上,茶馆见。”说完便转身离开。阿月攥着被手心汗水浸湿的纸,夹进那件没缝完的蓝布衫里,又把半块银元藏回床板缝,窗外的红灯笼在雾里晃,像墨书村的槐花,忽明忽暗。
      那天晚上,阿月一夜未眠。她把陈默给的“自由”纸拿出来,对着油灯看了又看,父亲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知墨,‘人’字要写得正,才站得稳。”她走到墙前,用指甲划“人”字,这次她没有擦,划了一个又一个,直到指尖渗出血,血滴在墙上,像一朵朵小小的槐花。
      第二天一早,阿月听见楼下金妈在骂人,像是少了东西。她心里一动,想起陈默的话,从床板缝里掏出所有银元,一共五块,塞进袖管。她走到后门,门虚掩着,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跑了出去。
      街对面的茶馆已然开门,阿月看见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陈默见了她,笑了:“你来了。”阿月点点头坐下,陈默给她倒了杯茶:“喝杯茶,我们马上走。”
      阿月端起茶杯刚要喝,突然看见陈默脖子上的银十字架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T”字。她的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碎成粉末,汤姆森的英文名是Thomas,这个“T”字,是他的标记!
      “你怎么了?”陈默的脸色变了。阿月站起来转身就跑,陈默在身后呼喊,可她不敢回头,拼命地跑过窄街,跑过挂着红灯笼的木楼,直到跑回春香阁的后门,才大口喘气。
      金妈正好从后门出来,看见阿月眼睛一瞪:“死丫头,跑哪儿去了?李老板等着呢!”阿月被金妈拖进楼里,这次金妈打得更狠,竹板都打断了,阿月疼得晕了过去,手里却依旧紧紧攥着那张“自由”纸,纸上的字迹,早已被血染红。
      等她醒过来,已是晚上,阿英坐在床边给她擦脸上的伤:“阿月,你傻不傻?陈医生是好人,你怎么不跟他走?”阿月看着阿英,眼泪落下:“他脖子上的十字架,和偷走我的那个洋人一样。”阿英叹了口气:“那是基督教的十字架,很多洋人都戴,不一定是坏人。听说陈医生救过好几个姑娘呢。”阿月愣住了,她从不知道,十字架并非汤姆森一人所有。
      从那以后,阿月再也没见过陈默。她依旧每天给客人端茶、陪笑,依旧偷偷攒钱、缝那件蓝布衫,只是夜里在墙上划“人”字时,总会想起陈默给的“自由”纸,想起他说的“我想帮你”,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回家的机会。
      一天,一个洋人客人喝醉了,把阿月推倒在床上扯她的衣服。阿月突然想起陈默的话,想起墙上的“人”字,猛地推开洋人,抓起桌上的油灯朝他扔去。油灯砸在洋人的胳膊上,油洒一地,火瞬间烧了起来。阿月趁机跑出房间,楼下的人喊着“着火了”,乱作一团,她跑到后门推开门,再次跑了出去。
      街上满是火光,春香阁的红灯笼被烧得掉在地上,像一团团燃烧的火。阿月不知该往何处去,只是拼命地跑,跑过唐人街的窄街,跑过洋人巡逻的路口,直到跑到海边。海风呼啸,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着漆黑的大海,想起了那艘载着她离开家乡的船。
      她从袖管掏出五块银元,还有那件没缝完的蓝布衫,布衫里夹着那张“自由”纸,把银元和纸放进布衫裹成一团,紧紧抱在怀里。
      1875年的春天,旧金山的唐人街来了一位新的传教士,也是黄头发洋人,他不像汤姆森那般凶狠,会给孩子们发面包,会给生病的华人看病。
      阿月十七岁了,从春香阁逃出来后,在街对面的布店找了份缝衣服的活,布店老板是个好心的华人老太太,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阿月依旧叫阿月,可夜里总会在心里默念“沈知墨”,会在布店的角落里,用粉笔写“人”字。新传教士的教堂就在布店旁边,阿月每天都能看见他脖子上的银十字架,却再也没有了恐惧。
      一天,传教士走进布店想买一块蓝布做教堂窗帘,阿月给他拿布时,他突然说:“小姑娘,你好像有心事。”阿月摇摇头没说话,传教士笑了,从口袋掏出一本书递给她:“这是《圣经》,里面有很多故事,也许能帮你。”
      阿月接过书,看见扉页上用中文写着:“愿你得自由。”她把书带回住处,夜里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村庄,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槐花开得像雪一样。阿月的眼泪瞬间落下,这是墨书村!她想起父亲的私塾,母亲的槐花糕,想起自己蹲在天井里划“人”字的模样。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875年,安徽安庆府墨书村,传教士约翰·史密斯摄。
      阿月拿着照片跑到教堂找到新传教士:“这张照片,你从哪里来的?”传教士说:“这是我去年去中国传教时拍的,那个村庄很美,村里有个姓沈的先生,是个私塾老师,他的女儿很多年前被人偷走了,他每天都在村口等女儿回家。”
      阿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姓沈的先生,是她的父亲!传教士看着她,突然说:“你是不是叫沈知墨?沈先生说,他的女儿左手上有一个槐花形状的胎记。”阿月抬起左手,手腕上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槐花胎记——那是母亲绣槐花时不小心扎的,后来便成了胎记。她哭着说:“我是沈知墨,我是墨书村的沈知墨!”
      “沈先生一直在找你,我可以帮你写信给他,也许他能来美国找你。”传教士说。阿月摇摇头:“我要回家,我要回墨书村。”“回中国的船费很贵,你有吗?”阿月想起布衫里的五块银元,还有这几年缝衣服攒的钱:“我有,我可以攒够。”
      从那以后,阿月每天拼命缝衣服,白天缝,夜里也缝,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洞,可她满心欢喜。她把攒的钱都放进那件缝好的蓝布衫里,布衫的颜色像极了墨书村的天空,她还在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槐花——那是母亲教她的。
      1876年的冬天,阿月终于攒够了船费。她穿着那件蓝布衫,手里拿着墨书村的照片,登上了回中国的船。她知道,墨书村的槐花又开了,父亲一定还在村口等着她,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那片槐花依旧洁白如雪。她带着满心的期待,向着家乡的方向驶去,那片承载着她童年回忆的土地,正静静等待着她的归来。
      我合上泛黄的旧书,指尖仍在颤抖。
      眼前这张微微卷曲的老照片,正是我上周在古玩店花高价买下的那张。照片里,一棵老槐花开得如雪,树下站着一位穿长衫的先生,怀里抱着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女孩,眉眼温柔,像极了故事里的沈先生与沈知墨。
      照片背面,一行褪色的英文与中文交错:
      “1875年,安徽安庆墨书村。沈先生,终生未再娶,每日立于槐树下,等女归。”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砸在照片上。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读别人的故事。
      直到我缓缓卷起左手袖口——
      腕间,一枚槐花形状的胎记,在灯下,清晰得刺眼。
      原来我不是旁观者。
      我就是沈知墨。
      我等了自己一百五十年,才终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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