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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不要过来 她挂在悬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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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挂在石头上。
不知道挂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时间在悬崖上变得很黏,像蜂蜜,像胶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的手指从石头上一截一截地往下滑,指甲抠进石缝里,泥土塞进指甲缝,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顺着石头往下流。
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不是疼,是麻木,像被人砍掉了,又接上了,但没有接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但感觉不到力气。它们只是抓着,机械地抓着,像一个快要停摆的钟。
她抬头看。
头顶是一片天,灰白色的,云层很厚。裂缝在天上,离她很远,大概五六米。它在闪着,白色的,急促的,像一只受惊的眼睛。它不稳定。她不能进去。进去会死。
她低头看。
脚下是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她掉下来的石头已经落到底了——不,没有底。她没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石头还在往下掉,或者已经碎了,或者这个坑没有底。
她不想知道。
她把注意力收回来,集中在手上。手指还抓着石头。石头是凉的,粗糙的,有很多小坑。她的手指卡在那些小坑里,暂时不会滑脱。但她的手臂在抖,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腕,从手腕到手指。每一块肌肉都在抖。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叫——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像琴弦被拉得太紧,快要断了。
“撑住。”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着用脚找落脚点。脚尖在石壁上蹭来蹭去,找到了一个凸起——很小,只有她的脚趾尖那么大。她踩上去,石头晃了一下,没有掉。她把身体的重量分了一点点到脚上,手指的压力小了一点。
她可以多撑一会儿了。
但她撑不了多久。
她抬头看坑边。小角还在那里,探着头,叫。不是“咩”,是那种低沉的、像牛叫一样的声音。它在呼唤。她不知道它在呼唤什么,但她听到了回声——从远处传来的,很多很多声音,像在回应它。
地面在震动。不是裂缝的呼吸,是脚步声。很多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绒绒不在坑边。
绒绒呢?
她四处看。左边是石壁,右边是石壁,上面是天,下面是黑暗。没有白色,没有羽毛,没有绒绒。
“绒绒!”她喊了一声。
回声在坑里回荡,撞到石壁上,弹回来,变成一层一层的叠音。绒绒——绒绒——绒绒——
没有回答。
她又喊了一声。“小智!”
小智在坑边,她能听到它的叫声。“啾啾啾”,细细的,尖尖的,一直在叫。它没有下来,它下不来。它太小了。
她闭上眼睛。
手指又滑了一点。她赶紧睁开眼睛,把手指往石缝里又塞了一截。指甲断了。不疼。疼已经被麻木吞掉了。
她看着那道裂缝。它在闪着,白的,刺眼的。她看着它,心里在算——如果她现在松手,往下掉,会死。如果她往上爬,爬不到坑边,会摔下去,也会死。如果她等,等手臂撑不住,还是会摔下去,还是会死。
三种结果,都是死。
但她没有松手。
因为她在等。等小角叫来的那些东西。等一个奇迹。等她撑不住之前,有什么东西能救她。
她等。
然后她听到了翅膀的声音。
不是绒绒的翅膀。绒绒的翅膀扇动时有节奏,很稳,像心跳。这个翅膀声很乱,很密,像很多鸟一起飞。她抬头看。
坑边,天空中,有很多白色的影子。
翼龙。
不是绒绒。是别的翼龙。大的,小的,白的,灰的,黑的。它们在坑边盘旋,一圈一圈的,像一群被惊动的鸟。它们是被小角的声音引来的?还是被裂缝的光引来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它们不是来救她的。
它们飞得很低,有些从她头顶掠过,翅膀扇起的风吹在她脸上,凉的。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影子,心里有一个念头——如果它们攻击她,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挂在石头上,像一块肉,等着被啄。
但那些翼龙没有攻击她。它们在坑边盘旋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接一只地飞走了。朝北边飞,朝裂缝的方向飞。它们对裂缝更感兴趣。光从裂缝里溢出来,把它们白色的翅膀照成了淡蓝色。
她看着它们飞远,心里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因为绒绒不在这里。绒绒在哪里?
“绒绒!”她又喊了一声。
这次她听到了回答。不是声音,是翅膀。从坑边的树林里传来的。她看到了——白色的,从树林里冲出来。绒绒。它没有在坑边,它去了树林里。它去干什么?她不知道。它现在从树林里冲出来,翅膀展开,朝她飞过来。
“绒绒!”她喊。
绒绒飞到她头顶,悬在半空中,翅膀扇得很慢。它的伤还没好,飞不了多久。但它飞下来了。和之前一样。它伸下爪子,想抓住她。
她伸手去抓绒绒的爪子。够不到。差一点。她松开一只手,身体往下一沉,手指从石头上滑了一截。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抓住,身体晃了几下,脚从那个小小的凸起上滑脱了。她现在两只手抓着石头,身体完全悬空,像一条被挂在钩子上的鱼。
绒绒又往下飞了一点,爪子离她的手更近了。她再次伸手,这次抓住了。她的手指抓住了绒绒的爪子,凉的,硬的,和之前一样。她抓紧了。
绒绒往上飞。翅膀扇得很用力,每扇一下身体就往一边歪一下。它飞得很慢,很吃力,但它没有停。它把她往上拉了一点。石头从她手里滑出去了。她现在完全吊在绒绒下面,两只手抓着绒绒的爪子。绒绒的身体往下沉了一下,翅膀扇得更快了。它拉着她往上飞,一米,两米。
然后它停了。
飞不动了。翅膀的伤让它使不上力。它悬在半空中,翅膀在抖,爪子也在抖。她吊在它下面,像一个沉重的包袱。它拉不动她。
和上次一样。
“绒绒,松手!”她喊。“你飞不动!”
绒绒没有松。它歪头看着她,眼睛很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咕噜——不。
“你松手!你会摔下去的!”
绒绒没有松。它继续往上飞。一厘米,一厘米。离坑边还有两三米。太慢了。她的手臂在抖,绒绒的翅膀在抖,两个都在抖。
然后她听到了裂缝的声音。
不是呼吸,是尖叫。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她抬头看。裂缝在变,白色的光变成了金色的光,金色的光变成了红色的光。它在变色,很快很快,像一台失控的信号灯。边缘在扩张,不是那种慢慢扩张,是那种一下子炸开的扩张——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冲。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绒绒!裂缝不稳定了!你快松手!上去!”
绒绒没有松。它拼命扇翅膀,往上飞。
裂缝发出了一道光。不是温和的,是刺眼的,像闪电。红色的,从裂缝里射出来,打在坑壁上,打在石头上,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光太亮了。她听到了绒绒的叫声。不是咕噜,是那种长长的、悠长的鸣叫,像唱歌,又像哭。她在光里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绒绒的爪子还在她手里,还在往上拉。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绒绒!别过来!”
那不是她的声音。那是——谁的声音?她愣住了。那是她的声音。是她在喊。但不是现在,是——她不知道。那声音从裂缝里传来,从光里传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她的声音,在喊同一句话。
“绒绒!别过来!”
她明白了。那不是回声,不是幻觉。那是另一个时间线的她——也许是几秒钟后的她,也许是几分钟后的她——在裂缝的另一边喊。裂缝不稳定了,时间在折叠,声音从未来传回来了。
她听到了自己的警告。
但她来不及想。因为绒绒还在飞,还在拉着她往上。她看着绒绒的翅膀,看着那道红色的光,看着裂缝在膨胀,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它会受伤。它会死。你不能让它过来。
她对着天空喊了出来。
“绒绒!别过来!”
声音很大,大到她的嗓子劈了。声音在坑里回荡,撞到石壁上,弹回来,和那个来自未来的声音叠在一起。两声“别过来”,一前一后,像一个回音。
绒绒听到了。
它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她不知道。它看了她一秒钟,然后转回头,继续往上飞。翅膀扇得更快了。它没有听。
“绒绒!你听到没有!别过来!”
绒绒没有回答。它只是飞。飞得很慢,很吃力,但没有停。离坑边越来越近了。她能看到小角了。小角趴在坑边,探着头,嘴张着,在叫。它不是在叫“咩”,是在叫她的名字——如果三角龙会叫名字的话。
“绒绒!求你了!松手!”
绒绒没有松。
裂缝又发出了一道光。这次不是红色,是白色,刺眼的白色。光从裂缝里射出来,打在绒绒身上。绒绒的身体在光里抖了一下,翅膀歪了,但它没有松。它继续飞。
“不要过来!”她喊。嗓子已经劈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不要过来!你会死的!”
绒绒歪头看着她。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它张开嘴,发出一声轻轻的、短促的咕噜。那声音很温柔,像在说:我不怕。
她哭了。“我怕!”
绒绒没有回答。它继续飞。离坑边还有一米。小角把脑袋伸下来,嘴快够到她了。小角用鼻子去够她的头发,喷出的气热热的,吹在她脸上。
然后裂缝变了。
不是变色,是变形。它的边缘突然炸开,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爆炸了。光从炸开的边缘里涌出来,不是一道,是几十道。红的,白的,金的,蓝的,像无数把激光剑,朝四面八方乱射。一道打在坑壁上,石头炸开,碎屑飞溅。一道打在她旁边的石头上,石头碎了,她的手差点滑脱。一道打在绒绒身上。
她听到了声音。不是叫声,是一种湿湿的、闷闷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打穿了。绒绒的身体歪了一下,翅膀抽搐了一下,爪子松了一点。她往下滑了一截,赶紧抓紧。
“绒绒!”她喊。
绒绒没有回答。它的翅膀还在扇,但扇得很乱,没有节奏。它飞不稳了,身体在晃,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她看到它的翅膀上有一个洞。不大,但能看穿。光从洞的另一边透过来,红色的,刺眼的。血从洞里渗出来,滴在白色的羽毛上,一滴,两滴,滴在她脸上。温的。
“绒绒!”她哭了。“都说了不要过来了!”
绒绒歪头看着她。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很轻,很短,像在说:没事。
它继续飞。
离坑边还有半米。小角把脑袋伸下来,嘴巴快够到她的胳膊了。小角用嘴去叼她的袖子,叼住了,往后拉。小角在用力,四条腿蹬着地面,身体往后仰。它把她往上拉了一点点。
绒绒也在拉。爪子抓住她,翅膀拼命扇。两个一起拉。她往上移了一截,又移了一截。
她的手碰到了坑边。她伸手去抓坑边的草,抓住了。草很滑,从手里滑出去,她又抓,抓住了石头。石头是稳的。她抓紧了。
她从绒绒的爪子里脱出来,两只手都抓住了坑边。她往上爬,手臂在抖,没有力气。小角用嘴叼住她的袖子,往后拉。小智用嘴叼住她的头发,往后拉——不,小智太小了,叼不动。但它叼了。它叼住一绺头发,往后拽,爪子蹬在地上,身体往后仰,像一个在拔河的小孩。
她笑了。哭着笑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胳膊一撑,腿一蹬,爬了上去。
摔在坑边的地上。喘着气。脸上全是泪和血和泥。她躺着,看着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很厚。裂缝在上面,闪着,红的,白的,金的,蓝的。它还在不稳定,还在爆炸,还在射出那些光。
她转过头,看绒绒。
绒绒躺在坑边。翅膀摊开,白色的羽毛上全是血。那个洞在翅膀中间,不大,但很深。血从洞里流出来,把白色的羽毛染成了红色。它闭着眼睛,呼吸很重。翅膀在抖。
“绒绒。”她爬过去,抱住绒绒的头。“绒绒,你没事吧?”
绒绒睁开眼睛,歪头看着她。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它用喙碰了碰她的脸。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它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不动了。
她抱着它,哭了。很大声,像小孩。
小角走过来,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小智跳上她的肩膀,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三个挤在一起,在坑边,在裂缝下面。
裂缝还在闪。还在叫。还不稳定。
但她不管了。她只是抱着绒绒,抱着小角,抱着小智。抱着它们,哭了很久。
白垩纪,大概是第九十九天。
出发后的第三十四天。
她喊了“不要过来”。
它没有听。
它冲过来了。
它受伤了。
翅膀上有一个洞。
血把白色的羽毛染成了红色。
她哭了。
但它还活着。
它用喙碰了碰她的脸。
它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