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光曲》邬木春

2、第二章 纪录片和卷福 明珠家园是

　　明珠家园是个2000年左右建成的老小区了。
　　当年陈念上小学二年级，一家人欢天喜地得搬来新家，热热闹闹得摆了乔迁宴，可是转头没过多久陈念的幸福童年就结束了。父母离婚，自此以后陈念和陈淑华就在这套房子里相依为命了十多年。
　　陈念家在三楼。步梯上楼后，陈念轻轻打开家门，客厅无人。
　　陈淑华去年已经退休了，退休后她闲不住，三天两头给陈念打视频，还屡次旁敲侧击要去上海照顾陈念，吓得陈念赶紧找借口说租约到期要找人合租省房租，断了她这个念头。
　　去年陈淑华得了乳腺癌，保守起见做了全切和化疗。虽说有亲戚和护工，但陈念作为唯一子女免不了反复请假从上海回景德镇陪护照看。疫情后本来律所的案源就少了大半，现下频繁请假也让老板颇为不爽。
　　陈淑华做最后一次化疗时，陈念正挤在上海地铁2号线中。她觉得自己像沙丁鱼罐头中的一条咸鱼，每天的生存只是为了被打开，被老板吃掉，被资本吃掉，成为这个庞大城市运转的一点点无足轻重的养料。想到这里，陈念做了决定，退租，注销，回到小城。
　　陈念轻轻地走到窗帘边，客厅的窗户正对着小区的主干道。
　　顾临川的深灰色SUV停留了一会，调头开走了。
　　陈念有点恍惚，一瞬间像回到大二那年冬天。
　　大二的寒假，宿舍其他人都走了，陈念刚考完概率论，还要在学校准备上学期挂科的高等数学补考。
　　前一天还在图书馆熬了个通宵，第二天睡过了时间，匆匆收拾好行李，头也没洗就赶紧坐公交往火车站赶。
　　2011年的郑州还没有地铁。陈念拖着行李箱一路狂奔穿过站前广场的人群，不小心撞到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生。她赶紧道歉接着赶路。
　　绿皮火车要开一晚上第二天凌晨才能到景德市。陈念找到自己的座位时，旁边已经坐了个人。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截下巴。
　　男生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车厢昏暗的灯光勾出一条利落的线条。陈念把行李箱放好后坐定，戴上耳机，点开手机里缓存好的纪录片《南太平洋》。
　　寒假又临近春节，车厢里人格外多。
　　陈念裹着羽绒服缩成一团，旁边传来轻微的动静。陈念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的手机屏幕，目光停了两秒。
　　“你看的是《南太平洋》？”
　　陈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机往旁边的方向偏了偏，屏幕上正好是一群海豚跃出水面的画面。
　　“嗯，你看过？”
　　“看的不多，就看了三四集。”男生的语气很平，“有一集讲到座头鲸的迁徙路线，从南极一直游到赤道，游八千公里就为了去温水里生孩子，生完再游回去。”
　　陈念微微侧过头看他。
　　“你记得挺清楚。”她说。
　　“纪录片看多了就是这样，记数字比记人名的能力强。”男生微微向她的方向靠近。
　　陈念摘下右边的耳机，把音量调低了两格。
　　“为什么不继续看了？”
　　“后面几集讲殖民史，看了难受。那些欧洲人把岛上的鸟抓来吃，吃不完就拿去炼油，整个物种吃灭绝了都不当回事。”
　　“所以你就停留在座头鲸的那一集了？”
　　“嗯，让它们多游一会儿。”
　　陈念被他逗笑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有种很朴素的认真。
　　“你这种性格，”陈念斟酌了一下用词，“适合看纪录片，看剧会被气死。”
　　“你说得对。”男生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我看《神探夏洛克》的时候就被气得不轻。”
　　陈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也看《神探夏洛克》？”
　　“第二季那个结局，莫里亚蒂和福尔摩斯在楼顶上，我追了两年就看到那个，气得我三天没缓过来。”
　　“我太懂了！”陈念从坐直了起来，“我当时反复看那个镜头，一直觉得福尔摩斯不可能就这么跳下去，他肯定有别的办法。”
　　“假死。”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这个词。
　　陈念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聊了将近三个小时。
　　陈念的耳朵有点热，凌晨一点多了火车上的其他乘客都已经休息了，只有她还在和一个陌生男子还在兴奋得聊着天。
　　她在羞赧中强忍住这股涌动的热流，拿出一只耳机邀请他一起继续看纪录片。
　　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趟回家的火车好像没有那么长了。
　　窗外的夜色还很浓，列车拉响一声长笛，开始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