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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家宴闹剧 “至少我们 ...

  •   徐乐怡坐在熟悉的会客厅里,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揉太阳穴。她在走进来的那一刻就感觉味道不一样了,她钟爱的洛若皮亚纳香薰蜡烛已经被换掉,那些由羊毛、米司开酮和桦树等气味组成的,被精心设计的温暖香气被一种单纯的、寡淡的茉莉花香取代,甚至还有泥土混合着绿叶的腥气混入,那是因为被简单移入室内的绿植。

      太浊了。徐乐怡心想,睁开眼睛。此刻身下的沙发仍然是她的欧洲家具设计师朋友给她的新婚赠礼,她最满意的名片之一,她还是觉得一点点挑选出来的家装此刻赫然变了样子。虽然离婚已久,因为孩子等缘故,她还是时常出入这里,后来也没人改动半分这里的陈设,她还是第一次有这种物不是人非的感觉。乔凡娜来给在会客厅等待晚餐的众人上酒,徐乐怡轻敲被子又要了大半杯,思及之后的“家宴”,心中不快,一饮而尽。

      若是以前的她,应该从一开始就不会接受这个邀请。不是她仍会因前夫生出占有欲和嫉妒心,她早就对他没兴趣了。只是继任是一个这样粗浅没根基的女孩让她觉得耻辱,自己前夫兼孩子父亲的低级快乐被展现,她感觉自己被拉低了档次。之前对邬月那种隐秘的好印象现在让她产生被背叛感,她无法容忍之前邬月的表现是精心设计表演。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她不会也不能掉头就走。她们家虽依旧繁盛,但苦于未能及时跟上时代变革,隐隐在走下坡路。钟家仍有部分基业在港城,这些年也在内地布局了产业,徐家需要这些资源,所以她必须维系这份关系。再者她对自己的名声地位很是看重,与前夫及孩子父亲依旧亲如一家,是取得世俗成功的重要标志之一,她也要有。邬月走来了,声音轻怯地告诉他们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徐乐怡起身,其他人也起身,一起前往饭厅。

      邬月坐在长方形餐桌长边的尽头,对面是霍咏秋,靠近宽边主位上的钟逸。徐乐怡在霍咏秋隔壁,钟嘉雪在她隔壁,钟智霖、钟智霆、钟佳熹按序分坐两边。这个晚餐来的人比邬月想象的要少得多,连翁淑仪等人都没有来。大家都穿得随意,除了穿着灰色缎面长裙、戴蓝银光大颗澳白耳环、盘复杂盘发的徐乐怡。菜还没上,祈祷之后,没人讲话。邬月被正对着的落地窗外的树叶吸引了视线,那株茂盛的美国榆,被落地窗的白色框框住。这份景色没有变,可她上次看到的是随风摆动的树叶,现在看到的是被框死的树冠。

      “今天这个晚饭,是为了简单庆祝我们家迎来新成员。”霍咏秋终于开口,向钟逸和邬月笑着点头,“也为了感恩我们这个温暖家庭的团结亲爱。”是带着港式口音的英文,她知道这里能让她毫无顾忌地说家乡话的只有邬月而已。霍咏秋着重向徐乐怡举了举杯,又看向在场其他小辈。徐乐怡惯会保持体面,淡淡地祝邬月钟逸二人新婚快乐。钟嘉雪和钟智霖很快就举杯回应,面上不显什么,唯独钟智霆没坐像地靠在椅背上,小声嗤笑一声,才不情不愿地举了下杯子,再把酒尽数倒进嘴里。钟佳熹不在观察范围内,她一直伸着脖子等食物。冷菜已经上了,是邬月一口万年的那道黑鱼子酱淋炸花胶,邬月虔诚地用筷子夹起,品尝,尽管摆盘精致,终究没有刚出炉时被随意丢在沥干盘里好吃。

      “说真的,我仍然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钟智霆挑挑眉,直勾勾盯着邬月。他更想听她的回答,并非他父亲的。他始终不相信,那个陪他在雪山下的地下昏暗酒吧里谈天说地的伊琳,会被财权所迷。这些话钟智霖不敢问,但是很想听。他不太理解,自己从小崇拜敬重,鹤立鸡群的父亲,会落入这个俗气的选择。“阿霆,你申请学校的事情......”霍咏秋因为钟智霆的话皱眉,正要敲打,又被钟逸打断。

      “两个契合的灵魂,互相吸引,然后自愿走进婚姻。”钟逸放下筷子,表情没有异样,仿佛只是回答了一个关于日常的小问题。钟智霆直接翻了个白眼,没有继续。“申请准备的怎么样了?离递交提前决策的时间也不远了,不要拖延。”钟逸接过了霍咏秋的话。并非为了转移话题,钟智霆的学业他的确比较上心。“我正在准备。”钟智霆极不耐烦,手上的餐刀在盘子上划出难听的声音,然后索性丢下餐具,用手捻起盘子中间的鹌鹑腿开始咬。徐乐怡侧过头,不去看这副让自己血压飙升的场面。

      “计划申请什么专业?文学、艺术、哲学、摄影...?”钟逸的假设已经是结合小儿子的个性后提出的了。对于专业,他其实没什么要求,只要学校过得去就好了。“关于推荐信,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我会把邮箱给你。”钟逸对这一套流畅已经十分熟悉了。钟家从他太太爷开始就是耶鲁校友,算上钟智霖这辈,有五代legacy,再加上这些年一直没断的捐款,钟智霆的申请,成功率和100%相差不会太多。

      “我不需要你的推荐信。”钟智霆突然放大的音量让场面瞬间凝重。三秒的安静后,钟逸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新斟的蒙哈榭,“那就别拿。”对他这样的申请人来说,没有推荐信也是一样的。“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我不仅不需要你的推荐信,也不需要你们的legacy。我根本不会去申请耶鲁,我要......”

      “够了!”徐乐怡忍无可忍。她一直不喜欢这个反叛的小儿子,甚至到了暗地里去两个不同的机构做鉴定确认他确实是自己亲生儿子的程度。“你觉得你有其他选择吗?你觉得你还可以挑选吗?就凭你的条件,自己去申请别的学校,别说达特茅斯,连波士顿大学都不会要你。”她说话时始终慢条斯理地切着那块乳猪件,声音不大,却很尖锐。

      不愧是徐大小姐,好大的口气,看来在她眼里除了常春藤和七姐妹都不入流,新英格兰地区以外的学校根本不算大学。邬月想着,脸上挂着僵硬的笑,低头假装切肉。她才意识到这些菜全都是肉菜,虽然她已经打算放弃,但霍咏秋和钟逸早知道自己是素食者,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根本不想考虑。她走完神后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此时钟智霖充当了调解员的角色。“母亲,崔斯坦其实很努力,你太久没有了解他了。或许他只是想尝试走出家庭的保护和支持?这里还有许多其他优秀的学校,选择学校不能只看声誉和排名,还要看适合度......”“说得不错。那哪里适合他?俄州州立?檀香山大学?”徐乐怡盘子里的肉已被拆得零碎,就和她亲儿子此刻对她仅剩的感情一样。

      “我要去MI音乐学院。”钟智霆说出这句话后感到解脱,他一直在准备和父母坦白。他无法再忍受母亲的刻薄和父亲的冷漠,还有他们时有时无的控制欲。需要父母陪伴的时候他们总不见人,想要自己做决定时就跳出来控制自己的决定。他等不及了,这个误生金笼的噪鸦,急需飞到大陆的另一侧,挣脱这让他厌恶的一切。

      “我不认为我会给你提供读这个学校的学费。还有生活开支。”刚刚一直没有发话的钟逸终于再次开口。他刚刚在吃那个乳猪件,现在盘子已经干干净净。他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学校,在哪里尚且不论,排名低于世界前三的音乐学院,他绝不接受。“我不是专制的父亲,儿子。我可以做一些妥协。我可以允许你去纽大,至少你可以在那结识总统的小儿子。这是我最大限度的妥协。”

      邬月有被小小冒犯到。所以她的学校,是钟逸最大限度的妥协,是给他眼里无可奈何、反叛顽劣的儿子的最后选择。她记得她曾同他讲过,她为了申请自己梦寐以求的纽大艺术史付出了多少努力,而他仍然可以说出这种话来。

      看来他终归看不起她。

      钟智霆摔了餐具,离开了这里。工人们立刻围上来,把他留下的残局打扫干净,熟练而沉默,好像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桌上留下的人以更快的速度翻了篇,这里又变成了一个温暖和谐的家宴。

      餐盘又一次集体被撤走,尽管邬月碟里的乳猪件还纹丝未动。最瞩目的菜,干鲍拼辽参被端上来。“阿霖,你最近怎么样?你就任副总裁已经多于半年,一切都进行地顺利吗?”霍咏秋的关心对象转移至钟智霖。“一切都进行得很好,多谢你的关心,祖母。”钟智霖回答时身体向着霍咏秋微微前倾,姿态谦和恭敬。“你对顺利满意吗?这是你所期盼的?”钟逸没有动筷,望着钟智霖说话,听不出语气好坏。钟智霖瞬间拘住了,他不知道他哪里犯错了,难道他不应该对一切顺利感到满意,期盼不出意外吗?“路易,作为一名领导者,你怎么可以因为一时的顺境满足?作为一名有志向的年轻人,你怎么可以期盼没有风波?你这个年纪,正是闯荡的时候,应该期望挫折,从而从中得到历练。”

      邬月又感觉被冒犯了。她就是这种喜欢安逸度日的人。她记得度蜜月时,她在海边的藤椅上躺了整整一天,钟逸问她为什么不觉得无聊和浪费光阴,他的想法邬月现在才明白。毕竟是华人,毕竟是爸爸辈的人,看来有些东西还是丢不掉的。
      钟智霖点了点头,那是他听完父亲说话后的肌肉记忆。可他久久没有回应,他不断告诉自己父亲是为自己好。他这是重视自己,才会对自己严格要求,训诫有加。可是他在升任副总裁的这一年说得上殚精竭虑,连年中体检的指标都差了不少,才换来半年不曾出错,一切顺利。他的尽心尽力,在父亲眼里居然变成了不思进取,贪图安逸。一时间自己从小到大为了取得父亲的认可流的泪与汗涌上心头,他以为终于进入管理层就算是得到父亲的认可,可以开始接班。今天寥寥几句,他的幻想落空,顷刻间有些情绪化,他放下刀叉,站起来朝长辈微微鞠躬,“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回去反思,回办公室加班。”然后他真的离开了。三位家长都露出意外的神情,毕竟钟智霖一向是最懂事的。不过也因为这样,他们知道他的情绪不会存在太久。清蒸东星斑上来了,相对简单,在这顿饭里不太起眼。邬月最先动筷吃了,她知道,这道菜其实很美味。

      “你的兄弟都很忙,没时间陪我们认真吃个饭。还是阿雪乖。在学校怎么样?听你们校长说,你或许不太习惯那里?”霍咏秋没有吸取教训停止“关心”,反而看向斜对面的钟嘉雪。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钟嘉雪知道没办法了,只能抬头回应,“是有一点。不过还好。”她差点忘了,她们校长和霍咏秋有私交,肯定把她经常逃课、作业不交、考试敷衍、到处乱飞的事迹告诉他们了。这还好,但愿不要把那件事......

      “算了,你心不在课程上也没什么,这个家也不指望你养。”她用筷子夹断鱼肉块,却不入口,“像阿月,和你一样的年纪,结了婚,顾着成家,也是一样的精彩。”霍咏秋倒是没有训诫的意思,她记忆里,钟嘉雪读的女校还是很多女生找好夫家的跳板,读到一半退学结婚的学生并不罕见。尽管女校里走出的的女性领导者和行业顶尖人士层出不穷,她的目光还留在上世纪。

      依旧,邬月又被冒犯了,尽管她知道霍咏秋的话并无讽刺她的意味,霍老夫人是真的觉得不读书找个好夫家也是个很好的选择,只是她无法容忍自己被这样“赞同”。她无法表现出来,只是吃鱼的心情没了大半。

      “啊,这让我想起来一件事情。我有个好友,她的孙子在麻州理工读书,年纪和阿雪差不多。前段时间我和她一起吃晚餐,说了想介绍你们认识。阿逸,你认识他,詹姆斯·德拉诺。”霍咏秋把手搭在钟逸隔壁的桌面上,像是为自己的想法寻求支持。“德拉诺?你说小德拉诺?詹姆斯·F·德拉诺的儿子?”钟逸一般不怎么管女儿的事情,他觉得他毕竟是男人,教养女儿终究比母亲的角色差一些,“这种事情,你们理就好了。莉亚,你的想法?”徐乐怡很不喜欢这个提议,“米歇尔,你的话让我以为我们现在在唐顿庄园,而不是新大陆。”嘉柏丽尔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最像她的孩子,她才刚满法定婚龄几年,霍咏秋就急着计划她的婚姻,这是她绝对不赞成的。“嘉比还年轻,现在讨论这些还早。她这样的人,不用急,毕竟不需要通过婚姻来让自己的人生更进一步。我也害怕她还年轻,容易被那些老谋深算的人骗了。”

      明明是霍咏秋起的头,干嘛把枪对着她。邬月不解。

      “恐怕她已经被人骗了。”霍咏秋怎么听不懂徐乐怡的话,可徐乐怡却没懂她的用意,看来她只能说明白了。“阿雪,艾拉跟我说你有了男朋友,是吗?”艾拉是钟嘉雪的生活助理,显然,她的薪水是由霍咏秋来发。不等钟嘉雪狡辩,霍咏秋就把她小男友的事情说了个大概——一个来自南方,由单身母亲养大,因为没有通过司法考试跑到欧洲度过间隔年的背包客。这让徐乐怡的态度立刻转向。邬月感觉到钟嘉雪极端差的情绪,正想出言调解,被突然站起来的钟嘉雪吓了一跳。

      “我在你们眼里只是维系阶级交换利益的工具吗?我就不能有自己的选择?各种理由说得客观理智,父亲不还是和她这样的女人结婚了?我选的男友再低级,至少我们是真心相爱,不是权钱交易的包办婚姻,也不是一个贪财一个图色的勾当!你们从来不在乎我,你们只在乎路易和崔斯坦,我在这里永远是备选,永远是只配拿信托吃喝玩乐,没有资格被培养和希望的孩子!现在你们要插手我的爱情?想都别想。”钟嘉雪在慷慨激烈的陈词后拍桌离去。追上去的是徐乐怡。

      钟佳熹早就被保姆带离了饭厅。等到主厨温立勤走出来照例问候时,除了邬月只剩下霍咏秋钟逸母子了。邬月叹了口气,只是遗憾自己精心准备的甜品要被浪费掉许多了。她向胡安娜招招手,让她把准备好的杨枝甘露端过来。

      “奶奶,爱德华,这个杨枝甘露是我亲手做的。不是什么复杂珍贵的甜品,只是我很喜欢的家乡味道,用来表达我的心意。本来想给大家都尝尝,感谢大家温暖的欢迎的,看来是我没有这个运气。”邬月小心地把两碗杨枝甘露端到他们二人面前,又跟胡安娜说可以让工作人员们把剩下的分掉。感觉到霍咏秋低落的情绪,她尝试安慰,“看来是因为我在,大家都带着情绪,也就容易起冲突了。其实终归是一家人,睡一觉,第二日就什么都好了。”

      “别说这种话,是他们不生性。还是你最乖。阿逸,你这个新抱找得对。”霍咏秋摆摆手,向邬月笑笑,捂住心口的手却始终没放下来。

      家宴散场,邬月看了好大一出戏,有点兴奋。目睹钟家鸡飞狗跳,她觉得自己的人生都更有盼头了。看来她的计划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一个离心离德、各怀鬼胎的家,是很容易击破的。想着想着,本来刚刚就没怎么吃东西,杨枝甘露,她添了一碗又一碗。

      本以为闹剧结束就该风平浪静,可以好好休息了,没想到邬月洗完澡出来,看到钟逸坐在卧室中间的沙发上想什么,见她出来便招手让她过去。她忍住“啧”一声的冲动,听话地坐到他旁边,希望钟老爷的谈话不要出什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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