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潭》山雨揽星河

66、第六十六章

　　冬天的列车站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冷清。候车的旅客都裹得严实，有人穿厚布长衫，有人披着棉大衣，脖子缩在粗毛线围巾里。不少人低着头往手心哈热气，搓着手，时不时抬眼望一望铁轨延伸的远方，等着列车过来。

　　站台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推着笨重的木轮行李车快步穿行，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动。

　　程昀紧攥着林晚棠的手，目光却落在人群里，她时不时和她聊着来来往往的人，林晚棠顺着她的话头应着。

　　几步外秦月兰正和周班主谈笑，从班子建设聊起，聊到了火车的发明。

　　苏云卿和蔡桥生站在一旁给秦月兰提着行李。

　　随着几声汽笛由远及近地响起来，列车正从铁轨尽头缓缓驶进站台，车头喷出的白汽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散成一大团。

　　车厢门还没打开，站台上的人群已经动了起来，铁轨旁有人侧身避让行李车，有人踮脚朝车厢里张望，目光越过玻璃窗，在找自己的位子。

　　“晚棠，准备走吧。”秦月兰冲着林晚棠和程昀这边喊了一声。

　　林晚棠攥着程昀的手紧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指，然后慢慢松开，接过程昀另一只手里递过来的行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走了。”

　　程昀冲她笑了一下：“去吧。”

　　车上下来两个人，看样子是侍应生，对秦月兰极度的礼貌，秦月兰指了指林晚棠的方向，两个侍应生来接过手中的行李，“林小姐，请上车。”

　　林晚棠坐在车上，和秦月兰面对面坐着，车厢内安安静静的，没有想象中的哄吵，林晚棠内心在想：贵宾区，果然不一样。

　　秦月兰靠在座椅背上，眼皮子合着，显然是有些累了，“晚棠，我眯一会儿，你也歇会儿吧。”

　　林晚棠应了声，车窗外的风景一截一截闪过，阴雨不再，几缕阳光透过云层扫进了车厢，一时间照得车厢亮堂的。

　　回程的路上，程昀一直没说话。周班主和蔡桥生倒是有的聊，蔡桥生讲沪城的美食、高楼、灯红酒绿，只有周班主一个人应着。

　　苏云卿在旁边听着，这些也都是她的见闻，只是她现在回不去沪城，提起这些，心里反倒不太自在。

　　回到班子里，程昀跟在周班主身后进了办公室。周班主转身看了她一眼，把外衣挂到衣架上：“坐下歇会儿，怪累的。”

　　她边说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桌上拿起那只点心铁盒，打开盖子，递了一块给程昀，“秦月兰这次从沪城带来的。上次她托云卿带点心那回，我就觉得她心里有什么打算。”

　　程昀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的，不甜，舌尖上化开的是一股淡淡的干果香。她嚼了两下，嘴上却来了一句：“不好吃。”

　　周班主笑了一下，没接她的话，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那张“借调函”，推到她面前。

　　她手里的点心还没咽下去，心里那点失落已经淡了一半，眼里重新有了精神。

　　“班主！”

　　周班主抬起手，把那张借调函从她手里轻轻抽回来，重新看了一遍，像是要确认上面那几行字不会自己长脚跑了。

　　“虽然班子和你们没有一纸合同，但有这个，总是放心了不少。”她把借调函搁在桌面上，手指在那行“借调期限”上轻轻按了一下，“白纸黑字，比什么都实在。她秦月兰再大的腕儿，也得按这个来。”

　　把借调函放回抽屉，周班主看着她道，“我想了很久，转企这个事，我改变主意了，交给你了，你跑去吧。”

　　程昀手里还捏着半块点心，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周班主，像是没听清：“班主？”

　　周班主靠在椅背上，她的语气很平，像是把这件事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才终于说出口：“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想。抢占先机、签合同绑住人、拓展其他业务给班子留条后路——这些话都对。班子固步自封这么多年，时代却在进步，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想明白了。”

　　她顿了一下，看着程昀，“只是有一样你得记住，不管转成什么，班子还是班子。章程上签字的是我是你，可台上的是这些唱戏的人。”

　　程昀看着周班主，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漂亮话，可到了嘴边又觉得那些都不顶用，最后只点了一下头：“知道了，班主。”

　　周班主摆了摆手，像是把这件事已经交代完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程昀：“去吧，该跑流程跑流程，该排练排练。戏该上还得上。”

　　“对了班主。”

　　“怎么了？”周班主转身看着她。

　　“还有个其他事。”

　　“说。”

　　“蔡桥生的关系，在锦华大学有夜校，争取了一个免费学习的名额，我想让苗苗去。”

　　周班主沉默了一阵，长出一口气，“这个事你定，以后苗苗这个孩子，由你安排。”

　　程昀听着，欣喜过望，可那点高兴还没在脸上铺开，就被她压下去了。她看着周班主，像是想确认这话是不是真的算数，嘴上却先问了一句：“班主，苗苗您本来是怎么打算的？”

　　周班主转身坐回椅子上，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也知道，她是小包村里受灾后唯一活下来的人，但考虑到你们都是成批招考进来的，所以班子里是不愿意让她学戏曲来抢其他人的饭碗。我本来打算让她先跟着阿洪跑腿，把班子里的人熟络了，杂事都摸熟了，再想要不要让她学点别的。”她放下茶杯，“蔡桥生那个夜校名额来得巧，就让她去吧。”

　　程昀从办公室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色已经暗下去了，廊下的灯刚亮起来，昏黄的一小盏，照着她脚前那截青砖地面。

　　她想了想，没有去排练厅，转身往库房那边走。

　　库房的门半开着，里面点着一盏灯。苗苗正蹲在地上，把今天翻出来的旧本子往架子上码，一本一本摞得整整齐齐。

　　阿洪在旁边给她扶梯子，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册子，低头在核对什么。听见脚步声，两个人一起抬起头来。苗苗看见是程昀，站起来，手在衣襟上蹭了一下：“程姐。”

　　程昀走过去，看了看架子上那些已经码好的本子，又看了看苗苗沾着灰的手：“今天翻了多少？”

　　“还剩小半包，明天应该能弄完。”

　　程昀点了点头，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来，想了想怎么开口。

　　“苗苗，班子在锦华大学有个夜校的名额，我想让你去。”

　　苗苗愣了一下，手还搭在架子边沿上，像是没有立刻听懂那句话：“我？”

　　程昀说：“对。班子里同意让你去，学点文化课。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去把名报上。”

　　苗苗站在那里，看看程昀，又看看阿洪，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阿洪在旁边合上手里的册子，朝她笑了一下：“好事。”

　　苗苗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刚刚码好的旧本子，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认不全，可那些字每一页都在提醒她，她能做的事还太少。

　　她抬起头来看着程昀，声音不大：“程姐，我去。”

　　程昀站起来，拍了拍苗苗的肩：“后续的事，我再通知你。”

　　她说完没有立刻走，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落在阿洪身上。阿洪正低着头把册子往架子上码，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是替苗苗高兴的那种，可那点笑没撑多久，就慢慢收下去了。

　　他的手在册子边沿上捏了一下，又松开，程昀看见了，她没有立刻开口，停了两息才走过去，拍了拍阿洪的肩：“你是第二批，让苗苗先去。”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女士优先。”

　　阿洪抬起头来看她，像是没听明白那句话里兜着的后一半，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真的吗程姐？！”

　　程昀说：“真的。”

　　阿洪手里的册子差点没拿稳，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嘴角咧开又合上，像是怕自己笑得太大声，压了两回才压住。

　　她看着他那副样子，也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苗苗一眼：“别有压力。”

　　苗苗点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程昀出了库房，沿着廊下往外走，脑子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她要和蔡桥生再要一个名额，给阿洪。

　　夜校的名额不是白来的，蔡桥生给一个已经不容易，两个就更得她开口。

　　她走到排练厅门口，里面传来弦子和台步的声响，断断续续的，排练已经进行了一阵子。

　　她推门进去，台上几个人正对着戏，陈师傅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捏着教尺，看见她进来，没有说话。

　　程昀在侧幕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站定，等台上那折走完，才抬脚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