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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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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已至,剧场里挂了一排红灯笼,入口处堆着几筐灶糖和干果。人来人往的,比往常热闹许多,门口围了一堆人等着检票。檐下的风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墙面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霜华怨》首演很成功。台上演到江雨燕咬破手指在素绢上写下“霜华”二字时,底下安静了好一阵,有人悄悄在黑暗里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幕落时掌声响了很久,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久久没有散去。
谢幕之后,秦月兰从侧幕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束花,亲自递到林晚棠手里,在台上站了一会儿,和几个主演简单寒暄了几句。
台下有人认出了她,伸长脖子互相指认,小声议论起来:
“那不是秦月兰吗?”
“秦月兰是谁?”
“不是吧,你连秦月兰都不知道?你看什么戏?”
“怎么,还不许有不认识的?我是头一回看戏。”那人把手里的戏单卷了卷。
台上秦月兰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站在灯光下,正侧头和林晚棠说话,笑容端方得体。
她这次大大方方地来“站台”,不少戏迷看在眼里,觉得这出戏连秦月兰都来捧场,水平想必是不差的,对这出戏的印象也好了不少。
但那桩“绯闻”带来的影响也是复杂的。有人因为那些传闻不再来,有人却恰恰是因为那些传闻才头一回踏进戏院。
后台里秦晚靠过来,一边卸妆一边问程昀:“你说这些人真奇怪。台上你们两个演的就是夫妻恋人,戏里亲亲热热的,那些人看得津津有味。偏偏台下传几句闲话,就有人不来了——澄清了反倒又来看。”
程昀听完,摇摇头,没有说话。
林晚棠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托着一只大碟子,上面堆着满满的灶糖,走到程昀和秦晚面前,放下来:“秦老师给的。”
秦晚放下手里的棉布,从糖纸上捏了一块:“好吃。”
程昀听到是秦月兰给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看到林晚棠眼里还带着演出结束后的光,她还是伸手捏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糖是甜的,在舌尖慢慢化开。
小年团圆饭设在城东一家老字号酒楼。周班主提前包了一整排连通的包间,摆了五桌。
台上的人、台下的人、跑龙套的、后勤的、老师傅们、阿洪和苗苗都来了。
包间里热气腾腾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倒酒的水声、有人站起来敬酒时椅子在地上挪动的响动,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泡。
周班主站起来说了几句开场的话,举了举杯,底下的人跟着应和,各自干了一杯。
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冲主桌喊了一嗓子:“周班主,来年顺顺当当啊!”,有人喝高了,踉踉跄跄站起来,冲着主桌举杯:“班主,明年咱们戏越唱越火!”,有人端着酒杯晃到隔壁桌去碰酒,有人蹲在墙角拿筷子逗小孩子玩……
包厢的窗花贴了一半,另一半还搁在窗台上,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陈师傅喝了几杯之后脸上泛了红,拉着吴师傅说“今年不容易”,吴师傅点头附和着,又给老陈倒了一杯。
程昀坐在林晚棠旁边,桌上摆着一碟小菜和一碟花生,她拿了一颗花生搁在手心里慢慢转着,看台上的人从这一桌敬到那一桌。
她端起面前那杯酒,喝了一小口。酒的辣味从舌尖滑到喉咙里,在胸口烧了一下,暖意慢慢散开,像一股温热的线在皮肤下游走。
她偏过头看了看林晚棠,林晚棠正低头吃菜,筷子夹起一筷青菜,嚼得很慢,像是在品那道菜的味道,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喉咙吞咽的时候颈线微微起伏。
“程昀。”林晚棠忽然放下了筷子,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把空杯搁在桌上,然后伸手从程昀面前的酒杯里匀了一点酒出来,倒进自己那只空杯里。
程昀看着她手里的动作,没有开口,等她先说话。
嘈杂嬉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隔着几桌人的热闹,林晚棠端起了那杯酒,声音不高,刚好能越过那些嘈杂落进程昀耳朵里:“我决定了,去沪城。”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程昀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把筷子放回碗沿上,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杯底沉着一点没化开的酒液。
她没有抬头,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林晚棠端着的杯沿,没有说话。
年夜饭还在继续,隔壁桌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笑话,一阵一阵的笑声传过来,像河水从身边流过。
程昀坐在原位,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再去夹菜,也没有去看周围的热闹。
她侧目看着林晚棠端起那杯酒,笑着和旁边的人碰杯,笑容轻松自然,像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
程昀坐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魂儿。她看着林晚棠侧过头跟人说话时的样子,看着她和别人碰杯时仰头的弧度,看着她笑起来时眼角弯着的样子……有些不真实。
冷气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她的后颈上,凉凉的,可那股凉意没能把她从那段被抽走的时间里带出来,反而让她更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热闹正在朝远处退去,像一列开走的火车,而她还在站台上看着它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回到宿舍,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热闹一下子被隔在了门板外面。
程昀靠在门边,看着林晚棠把外衣脱下来挂好,从桌上拿起一只搪瓷杯喝了口水。她的背影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像平时一样安稳。
程昀站了一会儿,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些干涩:“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林晚棠放下搪瓷杯,转过身来看着她:“刚才。”
程昀又问:“为什么?”
林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床边坐下来,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在心里过了一遍:或许是方语筠一次又一次的“好意”;或许是程昀的两次隐瞒;或许是那张“绯闻”照片;或许是她问过自己很多次“我配得上程昀吗”……
她本来是一个很自信的人,人生第一次觉得不自信,就是在和程昀的这段关系里。
那些念头像一根一根线缠在一起,她不知道哪一根是线头。
眼前的程昀正在变得比她的脚步更快,而她需要一条自己的路来支撑自己跟上去。
“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一个能站在更大的舞台上的机会。”
程昀靠着门背,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拉长了一截,在地板上隔着一小段距离,像两条还没有交汇的线。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林晚棠说:“过了年。”
程昀沉默了一会儿:“《李夫人》呢?还演吗?”
林晚棠说:“演,能演几场算几场。”
程昀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她不是不想拦,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拦。用班子吗?还是拿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来压她吗?林晚棠那句“一个站在更大舞台的机会”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所有能想到的阻拦都变成了站不住脚的私心。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处理不好和方语筠的关系,也在一次次把林晚棠往外推。方语筠递过来的东西她不能全挡回去,也不能全接住,她卡在中间,既无法大大方方接受“给予”,也不知道怎么后退。
可她去争那个更高的舞台,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一个人。她想要话语权,想要让班子站稳,想要有一天谁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这里面有她自己,也有林晚棠,也有班子里所有人。
程昀往前走了两步,在林晚棠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膝上。林晚棠的手停在她发顶,指尖轻轻插进她发间,慢慢顺了两下。
明明两个人都为了对方在往前赶,想要并肩站在一起,可赶着赶着,反而越走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