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潭》山雨揽星河

51、第五十一章

　　第二天，也就是去省剧协开会的前一天，程昀起了个大早，去了方玉成的办公室。

　　方玉成像是料到她会来一样，茶已经沏好了。

　　他把茶杯推过去，随口问了一句：“程老板，什么事还得您亲自跑一趟。”

　　程昀接过茶杯，手心贴着杯壁，没有喝：“明天就要去省剧协开会了，我来问问您，我们递上去的戏，要是选上了，后续怎么安排？”

　　方玉成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料到你要问这个，上次语筠去送请柬，本来要跟你说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回来和生了闷气一样，跟我讲没和你说。”

　　程昀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方玉成也没有追问，“这选上了，有奖金，省剧协做背书，全省巡演，行程和场子都由协会统一安排。”

　　程昀点了点头：“那选不上呢？”

　　方玉成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些：“程老板，我跟你说实话——您这班子，就算只递一个题目上去，入选的剧目里，也有您的。只要在后续的期限内把本子交了就行。”

　　程昀的眉头动了一下：“这……”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可那一个字的停顿已经够长了。

　　方玉成看她那副样子，像是知道她心里在翻那些“公不公平”的念头，没有接她的话，给她添了茶：“我的原则，就是内容为王，先别管唱腔唱词，本子的内容必须质量高，可——”他笑了一下，“我这个小妹，给我下了命令了，她说你们那边排戏演出忙得脚不沾地，又是新本子，又是老戏新改，不让我们这边卡你们太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你这里，特事特办，别往外说。”

　　程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些烫。

　　方玉成这话明摆着是让她领方语筠的情。

　　“谢谢方科长、方小姐好意。”程昀把茶杯放下，“我们的本子，几位师傅刚打磨出来，我看了看，是不错的。”

　　她心里清楚，这本子确实是好的，可经人这么一说，到头来好像变成了靠关系才上的，这让她不太舒服。

　　方玉成摆了摆手：“你的东西，我自然很放心。”

　　程昀脑海里浮出来苏云卿那句“不一定谁演”，于是又问了一句：“选上了，还是由我们班子去演吗？”

　　“那是自然。”说完，方玉成又想了想，“程老板有想加的人吗？有的话，我们可以建议搞合演。”

　　程昀连忙摇头，“没有，我只想维持班子原班人马。”

　　“那就维持。这事到时候由我呈报建议。”

　　方玉成这样依着自己，程昀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方语筠。

　　程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凉了些，她又问了一句：“方科长，您和方小姐，在协会里任职吗？”

　　“我啊，就是个驻会副主席，小妹没有任职。”

　　“驻会副主席”这几个字程昀没听过，“驻会”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清楚，但从方玉成说话的口气里，她能听出来这个位置多少能说上话。

　　其实这职务相当于协会日常事务基本由方玉成操办，但他没有解释，只用了“就是个”三个字，说得好像不太值钱一样。

　　程昀没再接话，只是点了下头，她站起来，“这次，又麻烦方科长了。”

　　方玉成也站起身，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程老板，不算麻烦。最初我确是因为戏曲才想着你，只是没想到小妹从国外回来，正好见了你，你也知道她的心思。”他伸出手，“平日里，小妹的情绪上，还望你多照顾。”

　　程昀伸出手回握了他。她没有说话，也无需再说什么，该说的方玉成都已经说了。

　　她和班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方家递过来的梯子一节一节都搭在那里，没什么好说的了。事到如今，她不应也得应。

　　好在方玉成说的是“方语筠的情绪上需要多照顾”，而不是别的。

　　她松开手，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班子，程昀直接去找了周班主。她简单陈述了事实，只说了被选上之后的具体安排——除了奖金，省剧协还会统一安排全省巡演，演出的演员由班子原班人马出演，剧本不会嫁接给别人。

　　周班主听完，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了一会儿才放下，像是把心里悬着的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那就好。”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可程昀听得出来，这是她这些天说的最踏实的一句话。程昀没有多留，转身回了宿舍。

　　林晚棠正在收拾明早出发要带的东西。会开一天半，晚上要在开会的地方住宿，睡衣、换洗的衣裳、洗漱的物件，一样一样往箱子里码。

　　程昀走过去蹲下来，把手边一件叠好的衬衣放进去，把方玉成那边的具体安排又跟林晚棠说了一遍，这次，她依旧没提和方语筠相关的话。和之前在金都会一样，她宁可选择不说，也不愿意提早种下不愉快的种子，毕竟，她现在和方语筠本就没什么。

　　林晚棠一边听一边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开口：“方小姐呢？”

　　昀的手在箱沿上停了一瞬，垂下眼，又抬起来，像那两个字在她嘴里咽了一回才放出来：“方玉成安排的，和方小姐没什么关系。”

　　她说得很短，像是不打算给这句话留什么缝隙。

　　林晚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看她，“程昀，你说如果没有你，这件事还会这样吗？”

　　程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才摇头，“不清楚，或许不会吧。”

　　林晚棠又道，“我突然想，你说那些走街串巷的小班子呢？他们怎么办？”

　　程昀低头把手边一件叠好的衬衣重新按平，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时也命也运也。该生生，该灭灭。”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林晚棠一眼，“怎么老想着极端情况。”

　　林晚棠没有立刻接话，看着程昀叠衣服的动作，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小班子才是常态吧。只是好些生存不下去，就没了，越来越不常看到了。”

　　程昀把手里那件衬衣叠好放进箱子里，挑眉道，“我想用你和我说的一句话回答这个问题。”

　　“什么？”

　　“我们先顾及自己，再说其他。”

　　林晚棠“嗯”了一声：“我只是想和你探讨这个问题。”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在沧澜赶会上看到的那对儿夫妻戏班，两个人、两只箱子、一块台板，唱完了收钱，收完了走人，下一场在哪儿还不知道。

　　程昀把林晚棠的睡衣也叠好放进去，合上箱子，拉好拉链，“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我会管，像帮方芸一样去帮其他同行。只是现在——”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方芸的事，是因为我还有余力。你和班主说的话，我都记得。”

　　林晚棠眼里闪着一点微弱的光，又很快收了回去：“嗯，你只要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林晚棠本来只是想聊一聊那些小班子的处境，可话递出去，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程昀身上——还是回到了“有余力就得帮”那个念头上去。

　　她坐在床边，看着程昀换衣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绕不开的东西，像一棵树，风怎么吹，根还是朝一个方向扎下去，谁也拽不动。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把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外衣拿下来叠好，搁在箱子旁边。

　　程昀躺在床上，脑海里在想方玉成的那句话，“就算只递一个题目上去，入选的剧目里，也有您的。”

　　如果是这样，明天这会，仿佛都没有去的必要了，就这样内定了？她好像才意识到晚上林晚棠问她的那些话——没有她还会这样吗？那些走村串庙的小班子呢？

　　“晚棠。”

　　林晚棠快要睡着了，呼吸已经放平，肩膀松在被子里的轮廓像是沉进一团雾里。她听见那一声，没有立刻睁眼，隔了两息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总感觉有种走后门的意思。”程昀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是那句话在她心里搁了很久，终于趁着天黑放了出来。

　　隔了很久，林晚棠才开口，她的声音已经清晰了些，像是醒透了：“那就别浪费这个机会。我们不差，只是方家为你，营造了更多的便利。”

　　程昀没有接话，她侧躺着，背对着林晚棠，面朝着黑暗。林晚棠的话对，实力是有的，本子是自己磨的，戏是一句一句排出来的，没有一样是假的。可她也知道，方家递过来的梯子越多，往后她自己能踩实的路就越少。她怕这种便利像水一样渗进来，渗到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步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哪一步是别人替她铺好的。

　　林晚棠也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看着面前那一小片墙壁上的光斑，心里想着程昀那句话——总感觉有种走后门的意思。她知道程昀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她也知道方语筠的意图从来不只是“帮忙”，她没有办法替程昀挡掉这些，她害怕程昀和方语筠在这种不清不楚的利益中越走越近。她唯一能做的是拉住程昀，一遍又一遍地明示她——和方语筠保持距离。

　　可到目前为止，方语筠从来没有逼迫过程昀，更没有明着来提什么，没有让她在公开场合难堪，更没有给过程昀什么“要挟”的话柄。

　　每一次递过来的机会，都是公事利好的事，换一个人递过来，都是正常的工作往来。可偏偏递这些的人是方语筠，这些活儿就变了味道，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无形的“侵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