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疯狗》九龙戏珠

7、他好像，要死了 是夜，

　　是夜，艾瑟尔很快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肮脏的巷子里满是血腥味。
　　两个帝国士兵拖着一个尖叫的女孩往深处走。
　　他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一个士兵转过身来看向他，笑了，露出满口发黄的牙齿。
　　他想跑，腿却软得像一坨烂泥。
　　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
　　衣服被撕开，身体被油腻的躯体压住……
　　嘴巴张开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灰色的眼瞳慢慢变得空洞，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艾瑟尔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在哪里。
　　行军帐不大，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上面盖着一条发硬的毯子，角落里堆着行军粮袋。
　　是啊，雷奥把他带到北线来了。
　　这些天，驻守大营的人每天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那种眼神，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去雷奥那边，只随便找了一个破烂的帐子，风从门帘缝里灌进来，冷得他缩成一团。
　　他太累了，身体从穿越过来就没好过，现在还每天跟着大军颠簸，骨头都快散架了，好不容易摆脱雷奥还做了一个噩梦。
　　外面很吵。
　　脚步声，哭喊声，马嘶声，乱成一锅粥。
　　有人在跑，有人摔倒了在骂，有人在喊“太子殿下”。
　　艾瑟尔从干草上坐起来，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太子发疯了！杀人了！”一个士兵从他面前跑过去，脸上全是惊恐。
　　“快跑！太子殿下疯了！”另一个士兵跟在后面，连头盔都跑掉了。
　　“杀人了！快跑啊！”
　　更多的人在往后跑，火把掉了一地，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被踩灭了。
　　艾瑟尔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些溃散的士兵。
　　他想起来了。
　　在原作的设定里，北线之战是雷奥的成名战。
　　他出敌制胜，一战成名，用最少的损失退敌千里，从此在军中立住了脚跟，储君之位再难撼动。
　　不过，雷奥好像确实发过一次疯，但那是在他打了胜仗之后的事了，因为异能反噬在军营里睡女人，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有一瞬间想去前面看看。
　　只是好奇，只是想知道自己画的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全都作废了。
　　【叮！】
　　系统油腻的机械音在脑子里炸开。
　　艾瑟尔身体一个激灵，差点从草床上滚下来。
　　【发布主线任务：返回战场，找到雷奥。】
　　【任务描述：雷奥独自留在战场上，身负重伤，焚心之痛持续发作。请在一小时内找到他并确保他存活。】
　　【任务奖励：异能觉醒进度+50%。】
　　【失败惩罚：灵魂湮灭，永世不得超生。】
　　【倒计时：0:59:59】
　　艾瑟尔看着那个倒计时，沉默了很久。
　　他骂不出声，只能在心里把系统问候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掀开门帘。
　　外面在下雨，砸在地上啪啪响，地上全是泥浆。
　　士兵们还在往后跑，没有人注意一个哑巴灰奴从营帐里钻了出来。
　　艾瑟尔低着头，顺着营地边缘往战场的方向跑。
　　雨太大了，视线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他踩在泥泞的路上，滑倒了一次，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爬起来继续跑，手掌磨破了，泥水灌进伤口里，疼得钻心。
　　他的身体本来就弱，跑了几步就开始喘，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但他不能停。
　　他不知道现在这剧情和原作偏离了多少，只能顺着溃兵逃跑的方向逆着跑。
　　路上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和旗帜，还有倒伏的尸体，雨水把血冲成了一条一条的红水，顺着路面往下流。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一样的血腥味，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呛得人想吐。
　　远处还有零星的喊杀声，但越来越远了。
　　艾瑟尔跑过一片被踩烂的麦田，脚下的泥浆没过了脚踝，每拔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他的靴子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脚底板被地里的碎石和断茬割得全是口子，泥水灌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不敢停。
　　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每跳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针使劲扎他的太阳穴。
　　他咬着牙继续跑，雨水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冷得像有人在背后泼冰水。
　　他跑过一辆翻倒的辎重车，车轮还在转，旁边压着一个死人，眼睛睁着，雨水砸在他的眼球上，一动不动。
　　艾瑟尔从他身边跑过去，不敢看第二眼。
　　他跑过一片小树林，树枝刮破了他的脸，血混着雨水流下来。
　　倒计时还剩小半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战场。
　　地上全是尸体，一具叠着一具，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雨水把血冲成了一条河，整片土地都是暗红色的。
　　折断的旗帜泡在泥水里，帝国的黑鹰徽章被踩得面目全非。
　　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焦糊味，是异能烧灼过后的味道，刺鼻的，像硫磺和烧焦的肉混在一起。
　　艾瑟尔站在战场的边缘，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忍住没有吐出来，开始在一堆堆的尸体中间寻找雷奥。
　　银色的铠甲在雨里应该很显眼，但天黑，雨又大，到处都是暗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翻过一具尸体，不是。
　　又翻过一具，也不是。
　　心突然慌了起来，他的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混着雨水怎么都洗不掉。
　　雷奥，你要是在我找到你之前死了，我就！我就……你死也给我活着！
　　倒计时所剩无几的时候，艾瑟尔终于在一堆全副铠甲的伏尸里面捕捉到一簇鲜明的金色，是雷奥！
　　艾瑟尔跑过去，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嘴巴里灌进一口又腥又苦的泥水，他马上吐了爬起来继续跑。
　　他把那些沉重的尸体一点一点搬开，大口喘着气，几乎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尽了。
　　等他终于翻到最下面的雷奥，眼前的景象叫艾瑟尔吃了一惊。
　　他没有穿盔甲，也可能是被人扒掉了，左臂垂在身侧，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骨头也许已经断掉了。
　　右腿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膝盖一直划到脚踝，皮肉全都豁开了，胸口四处刀伤，最深的那道在心脏下方，血不停往外涌，被雨水冲淡了又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半睁半闭，微露的红瞳涣散，嘴唇发紫，他这样，真的像只被猎人逮住，奄奄一息的狐狸。
　　这，这真的只是异能反噬吗？
　　艾瑟尔伸出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按了这里那里在流，按了那里这里又止不住。
　　他画过无数次雷奥受伤的样子，画过他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画过他被人围攻力战不退。
　　但那是在纸上。
　　在纸上，他可以用一笔红色就代替所有的血，用一行字就让他活过来。
　　但！那都是假的！
　　此刻，雷奥的伤口是真的翻开来的，肉是真的裂开的，骨头是真的露在外面的。
　　艾瑟尔咬着牙，把身上那件破烂的外套脱下来，按在雷奥胸口最深的那个伤口上。
　　血立刻把外套浸透了，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用力按着，不敢松手。
　　雷奥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要说什么，又像只是痛得呻吟。
　　“谁……”雷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艾瑟尔不做回应，他只是用力按着那块布。
　　雷奥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着他。
　　雨下得太大了，雷奥的眼睛里全是雨水，看不清东西。
　　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灰色的，瘦瘦小小的一个，跪在他身上，温热的小手摸到他的胸口。
　　“你……”雷奥想说什么，但身体猛地一颤，一口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开始抽搐，浑身发抖，手指痉挛，牙齿咬得咯咯响。
　　艾瑟尔慌了，他立刻按住雷奥的肩膀，想让这不老实的家伙不要动，但雷奥的力气比他大得多，一甩手就把他甩到了一边。
　　艾瑟尔摔在泥水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爬起来，又扑过去，雷奥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声。
　　艾瑟尔气坏了，他直接整个人压上去，如果可以说话，他非要骂死这个死到临头还不老实的家伙。
　　雨浇在两个人身上，冷得像刀子。
　　雷奥的体温却高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艾瑟尔的皮肤发疼。
　　艾瑟尔能感觉到，那种狂暴而混乱的力量在雷奥的身体里乱窜，渴望找到一个发泄口。
　　【叮！检测到目标生命体征严重下降，焚心之痛持续发作。建议立即使用异能。】
　　【警告：若不进行干预，目标将在三百秒内死亡。】
　　【宿主死亡将导致任务失败，任务失败惩罚：灵魂湮灭。】
　　艾瑟尔闭上眼睛，他哪有什么异能，见鬼！不想让他活就直说。
　　但事到如今，他只能试着去感受。
　　屁，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试了第二次，没有。
　　第三次，依然什么都没有。
　　也许真的有什么见鬼的异能，但现在那股力量像死了一样，蛰伏在他身体的某个深处，一动不动。
　　雷奥的抽搐越来越剧烈，他开始翻白眼，嘴角溢出白沫，呼吸越来越弱。
　　艾瑟尔彻底急了。
　　他不再试着调动什么狗屁力量，只是把手按在雷奥心口的位置，用力按着，好像这样做就能让它继续跳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觉得，如果他不做点什么，雷奥就会死在这里……就这么死在他面前……
　　不行，不可以在这种地方死了，不可以！
　　然后，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是从他的掌心，不，是从他的指尖渗出来的。
　　一股很微弱的力量，像春天冻土下面融化的第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渗进了雷奥的身体里。
　　不起眼，不猛烈，不炫目。
　　艾瑟尔的眼睛变成了很浅很浅的银白色，浅到在雨里根本看不出来。
　　那股力量顺着他的掌心，在雷奥心脏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膜，把那些狂暴的痛楚隔绝在外，艾瑟尔不知道的是，这力量纾出伊始，他周边乃至百里之地的气场都变得宁静了。
　　雷奥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浅短变得深沉。
　　咚，咚，咚。
　　雷奥的心跳终于变得平稳。
　　艾瑟尔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的骨头发酸，肌肉发软，脑袋嗡嗡作响。
　　那股力量还在不停往外渗，艾瑟尔觉得它就要把自己掏空了。
　　他想把手从雷奥的胸口上拿开，但手指不听使唤，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天地搅和在一起，分不清上下。
　　好久好久，他好像听到远处有马蹄声，还有人在喊叫，用的是帝国语言。
　　“这边！太子殿下在这里！”
　　“快！还有气！”
　　“旁边这个是谁？灰奴？”
　　“别管了，都带回去！三殿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艾瑟尔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