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星火归途，弦断空桑 光 ...
-
光。
是那种温润的、稳定的、仿佛亙古以来就悬在那里的……金色星光。
混沌虚空中，那点金光看着不远，可当司樾与南靖真正朝着它走去时，才发现其间距离仿佛没有尽头。混沌在身边流淌，时而凝滞如胶，时而虚无若气，每一步都需耗费极大的心力与体力。
司樾的丹田处，那个空洞传来阵阵隐痛。“生机锁”虽在，但“原初之水”带来的生机大部分都用来稳住了南靖的伤势，流向他自身的只是涓涓细流，勉强维系着那摇摇欲坠的平衡。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有多少血色，但握着南靖的手，却始终温暖而有力。
南靖被他牵着，跟在身侧。
他的步履看似轻盈，实则每一步落下，丹田处那枚莲花虚影便会微微一亮，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将脚下那变幻不定的混沌短暂地“抚平”。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对周遭环境的本能影响，仿佛他本身就与这片“无归海”有着某种深层的共鸣。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前方那点金光上，神情专注而平静。只是偶尔，他会侧过头，看一眼身旁的司樾。
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看着他那双即使疲惫不堪也依旧坚定望向前方的暗金色眼眸。
每当此时，南靖的心口，那种空洞的、仿佛缺失了什么重要部分的感觉，就会变得格外明显。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对自己而言，是特殊的，是重要的，是可以付出一切去守护的。这是理智清晰告诉他的事实。
可是，“知道”与“感受”，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冷的鸿沟。
他记不起心跳为其加速是何种悸动，记不起看到他受伤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何等滋味，甚至……记不起，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将这个人，放进了心里最深、最重的那个位置。
这种“遗忘”，比□□的伤痛更让人无力，更让人……惶恐。
他怕。怕自己永远找不回那份“感受”，怕自己辜负了眼前这人如此沉重的情意，怕他们之间那曾经炽烈的羁绊，最终只剩下自己这边冰冷的、理智的“知晓”。
这种惶恐，化作一丝极淡的、却又无法忽视的焦躁，在他心底蔓延。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心绪不宁，司樾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紧了紧。
“累了？”司樾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望着前方，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南靖摇了摇头，“你呢？丹田……还疼吗？”
“老样子。”司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是笑的表情，“死不了。”
短暂的沉默。
“司樾。”南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南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果我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那就不想。”司樾打断了他，这一次，他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在周遭混沌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而明亮。
“南靖，你听着。”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力量，“过去的记忆，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
“重要的是，我们一起从那鬼地方爬了出来。”
“重要的是……”他握着南靖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的心口，“这里，还在为你跳。”
“你记不记得怎么爱上我的，不重要。”
“我记得我是怎么爱上你的，就够了。”
“剩下的……”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又霸道至极的弧度，“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从这里，从现在。”
“我有的是耐心，等你……”他的目光，深深地看进南靖银白色的眸子里，“再一次，把我放进这里。”他的手指，轻点了点南靖的心口。
南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炽热而又带着几分笨拙温柔的情意。
理智告诉他，这是承诺，是安慰，是不切实际的浪漫。
可是，不知为何，心口那处空洞，在这一刻，仿佛被一缕极其微弱的、却又真实存在的暖流……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就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一尾小鱼，用尾巴，极其轻微地，扫过了坚硬的冰层。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南靖知道，不是。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良久。
“嗯。”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有些发哽，“重新……开始。”
司樾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驱散了脸上的疲惫与苍白，让他的眼眸重新焕发出几分昔日的璀璨光彩。
“走。”他重新转过身，拉着南靖，步伐似乎都轻快了几分，“我们回家。”
家。
这个字眼，让南靖的心脏又是微微一缩。
空桑山……大哥……三弟……四妹……五弟……
一张张面孔，一段段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飞快闪过。依旧是理智的“知晓”，但奇异的是，想到他们，想到那座山，心口那处空洞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惶恐，而是掺杂了一丝……急切。
急切地，想要回去。
急切地，想要确认他们是否安好。
这种急切，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深藏的“感受”。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默契地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点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清晰的金色星光走去。
不知又走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百年。
终于，当他们最后一步踏出时，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混沌褪去，虚无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奇异的、呈现出半透明的、不断向前延伸的……通道。
通道的两壁，不再是混沌，而是流转着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有山河崩碎的废墟，有星辰寂灭的余烬，有生灵绝望的哀嚎，有神魔征战的残影……一切都是静默的，却又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悲凉与死寂。
这是“无归海”吞噬的一切，在时光中留下的……永恆残响。
而通道的尽头，那点金色星光，此刻已然化作一扇……不断旋转的、呈现出漩涡状的……
“归墟之径”的出口。
站在通道的起点，能清晰地看到出口之外，那片熟悉的、缀满繁星的……
夜空。
?
空桑山，夜，子时三刻。
山涧之中，尸横遍野——是那些“魇傀”的残骸。
浓重的尸煞之气与阴邪的灵力残留，将这片本该灵秀的山涧染得如同鬼域。曾经流转的“净土”结界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地面上一个巨大的、呈现出焦黑色的凹坑，以及四处散落的、闪着微弱灵光的符文碎片。
南卿、南纤凝、南汐三人，背靠着那株沉眠的古树，勉强站立。
他们的身上，皆已挂彩。南卿的儒衫左肩被撕裂，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迹已呈暗红色。南纤凝的发簪歪斜，脸颊上有一道血痕，手中的“清音玲珑环”光泽黯淡。南汐最为狼狈，胸前衣袍破碎，一个漆黑的掌印清晰可见，不断有丝丝黑气从中渗出，他的脸色已是惨金，嘴角不住溢血，全靠手中的“玄冥重水戟”撑地，才未倒下。
在他们面前，血骷髅与鬼面护法一左一右站立，身上也各有伤痕，但气息依旧凶戾滔天。他们的目光，贪婪而残忍地盯着三人身后的古树，以及……更远处，那片战场的中心。
战场中心，是两道身影。
一道灰袍飘荡，面容平凡，正是尸道人。他的身周，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灰色尸气，这尸气不断变幻，时而凝成骷髅鬼面，时而化作扭曲触手，散发着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阴寒与怨毒。
另一道，则是那身穿破旧古装长裙、怀抱残破琵琶的曼珠。
她的身影，比之前更加透明了，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那张冰冷的脸上，此刻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疲色。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怀中的琵琶，即使残破，弦丝依旧紧绷。
两人之间的空地，已是一片狼藉。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有的是被凌厉气劲劈开，有的则是被某种阴邪力量腐蚀出的坑洞。空气中，一边是冰冷刺骨、勾魂摄魄的弦音余韵，一边是令人作呕、侵蚀生机的浓重尸臭。
“曼珠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尸道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板，“凭一缕残魂执念，借这残破仙器，竟能与老夫缠斗至此。”
“可惜……”他缓缓抬起手，手掌之上，灰色尸气疯狂汇聚，凝成一颗不断跳动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漆黑心脏虚影，“执念再深，残魂终是残魂。”
“仙器再利，无本源滋养，亦是无根之萍。”
“你……挡不住我。”
曼珠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颗令人不寒而栗的漆黑心脏虚影。
良久。
“是。”她冰冷地承认，“一缕残念，确实挡不住你。”
“但……”她的目光，掠过尸道人，投向其身后那株沉眠的古树，投向树下那三张绝望却又不甘的年轻脸庞，最后，投向了东方的天际。
那里，夜空深处，某一点星光，似乎……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我从未想过……挡住你。”曼珠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我只是……”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琵琶上那根最粗的、也是唯一一根还完好的弦。
“在等。”
“等什么？”尸道人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了起来。
“等……”曼珠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却又仿佛带着某种释然的……弧度。
“星火归来。”
话音落下的同时——
“叮——”她的手指，猛地拨动了那根最后的琴弦！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勾魂摄魄的魔音。
只有一声清越到了极致、也悲凉到了极致的……
弦断之音！
“铮——！”
随着这一声弦断，曼珠怀中那张残破的琵琶，猛地爆发出最后一道璀璨的、呈现出暗金色的光芒！光芒之中，无数细小的、呈现出玄奥纹路的光符飞舞，瞬间在她身前凝成了一面巨大的、流转不息的光盾！
这光盾的气息，浩瀚、古老、充满了一种令人心安的守护意志，与之前的弦音攻击截然不同！
“燃魂祭器？！”尸道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你疯了！”
以最后的残魂执念为引，点燃这件残破仙器最后的本源，换取刹那的极致守护！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守！”曼珠没有理会他的惊怒，只是冰冷地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那面巨大的光盾，猛地朝着尸道人……不，是朝着尸道人手中那颗漆黑心脏虚影，以及他身后的血骷髅、鬼面护法，还有所有残存的尸煞之气……
狠狠地，压了过去！
“混账！”尸道人厉喝一声，手中的漆黑心脏虚影猛地跳动，喷吐出无穷无尽的漆黑尸气，化作一只巨大的、布满鳞片与倒刺的鬼爪，迎向了光盾！
“轰隆隆隆——！”
恐怖的撞击波，以两者接触点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山石崩碎，林木摧折！
南卿三人即使有古树本能散发的生机护持，也被这股恐怖的冲击波掀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只能绝望地看着那片毁灭的光芒中心。
光盾与鬼爪在空中疯狂角力，互相侵蚀，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曼珠的身影，在这剧烈的对抗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透明。
她的目光，依旧投向东方的天际。
那里，刚才闪烁了一下的星光，此刻……骤然亮了起来！就像是一颗沉寂了万古的星辰，在这一刻，猛地……爆发出了全部的光和热！
一道璀璨的、混合着银白、冰蓝、淡金三色的光柱，仿佛撕裂了夜空，从那星光亮起处，以一种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速度，朝着空桑山的方向……
轰然坠落！
“来了……”曼珠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下一刻，她的身影，连同怀中那张彻底失去光泽、化为凡木的琵琶，一起……
化为了无数光点，随风飘散。
唯有那面即将崩碎的光盾，在她最后的执念催动下，猛地向前一推，将那漆黑鬼爪连同尸道人三人，硬生生地……
逼退了数十丈！
就在这时——
那道从天而降的三色光柱，狠狠地……
砸在了空桑山涧，那株沉眠古树的正前方！
“轰——！”
地动山摇！
刺目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