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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归途千里,寒潭一寸 东 ...
东荒往北走,没有路。
准确说,有路——但那些路是被归墟的"啜"从底下抽走了活水后留下的死路:溪流断流露出的河床上,鱼在晒成银白色的碎壳;苔藓从石上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像灼伤的岩皮;一棵半大的檞树从根部往上枯,叶子还挂着绿意,木质却已经空了,轻轻一碰,整棵树从正中裂开,倒下来时几乎没有声音——朽了。
南靖走在前面。
不是因为他认路——这片东荒他闭着眼都能走——而是因为他的感知(大梵般若观照+狸猫的嗅觉与听骨)能提前半里闻到秽气的余尾:归墟的"啜"虽然被暂时噎住,但那道啜的力量不是只往下拉,它还水平扩散,像把大地当成一块吸墨纸,从归墟为圆心往外洇。他们走得越快、离西海越远,那股甜腻的铁锈味就越淡。
但淡不等于无。
司樾在他身后三步,不说话。
他左臂上的蚀痕已经被南靖用大梵般若最后一缕可用净力临时封了一层佛光膜——不是治好,是"裹住",像把一截正在被酸啃的骨头包进蜡里。蜡迟早化。但化得慢一点,就能多走几里。
司樾自己知道。
他的龙族体魄本该是最不怕水的一类——龙生于水、驭于水、本身就是四海的半个主人——但噬魂残渣的蚀法很刁:它不咬皮肉,咬的是灵脉与血脉的交界处,那是龙族"龙性"最浓的位置,等于咬他"是谁"的根。
他沉默地走,暗金色龙瞳偶尔扫过南靖的左手——
那道银白色的妖丹纹,沿掌根到腕骨,在月白袍的破袖口下若隐若现。不是伤疤的形状。是名字缺了一笔的形状。像"南靖"两个字被橡皮擦蹭掉了某一画的起笔,从此以后,任何人叫这个名字时,都会有一瞬的……空。
司樾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问"疼不疼"。他知道答案。
他只把步幅调到和南靖一样——不是落后,不是护卫位,就是同频。
两个人走在枯死的东荒里,像两条伤痕在找归处。
沿途
他们绕过积石碛北缘时,看见了一片被遗弃的小聚落。
不是之前那片渔村(南靖捡了贝壳的那片,已经灰化到不成人形),是新的一处——搭在风化岩坡上的几间土坯屋,屋前篱笆桩上还挂着半串风干的辣椒,红得刺眼,像这幅死画里唯一还没被允许褪色的部分。
但走近了才看出:辣椒是假的。
表皮已经被抽干了"活",只是颜色分子还顽固地挂在纤维上,看起来红,摸上去是灰粉。
"……秽气不是只走水路。"南靖蹲在一间土坯屋的门框边,指腹沿木框上一道向上的、螺旋状的黑蚀纹擦过。大梵般若残光在指尖微微一颤——这蚀纹的走向不是从下往上漫(水线),是从地脉节点往上拱(甘渊旧支脉的渗线)。
"甘水旧支。"司樾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而稳,"甘渊——甘水出焉,生甘渊——在《山海经》里,甘渊就在少昊之国大壑旁边。它的支脉是枯的,但不死——像一根老根,表面干,芯里还在被那东西嘬。"
南靖抬头,看他。
司樾很少主动引经据典。东王公教的是"天地之律、雷霆之则",不是神话地理。但龙族统御四海,四海的水文就是龙族的课本——他从小就要背"甘水-甘渊-大壑"这条脉系,背到吐过。
"你小时候背过甘渊的方位?"南靖问。
"每代龙太子要背的。"司樾的声音有极淡的涩,"我七岁那年,父王带我沉到甘渊口看过一次。那时渊面结着一层万年不化的晶冰,冰里能看见倒影——不是你的脸,是所有水的脸。父王说:'记住这个形状。这就是四海的排水口。龙族守四海,守的不是水面上漂的船,是这根管子不被人拔开。'"
他顿了顿。
"现在有人拔了。"
南靖看着他。
月白袍的破袖口,风灌进去,露出腕骨上一线银白妖丹纹,像一道极细的、不肯愈合的月光。
"……走吧。"南靖站起来,"甘渊的支脉渗线通空桑山寒潭——大哥那边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司樾没答。
但走过那间土坯屋时,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屋檐下,挂着一个很小的、用麻绳编的鱼形饰物,绳结是孩童编的,粗糙但用心。鱼眼嵌了两粒野莓干,莓干已经成了两粒灰黑的渣。
他没有碰。
只把蹈海神舟最后一点龙珠余晖覆在南靖身后三步范围内,替他挡掉那道从地底往上拱的最烈的蚀线。
空桑山·寒潭
南汐站在潭边时,冰戟的刃已经结了第三层黑霜。
不是霜。
是晶化了的秽。像某种极慢的癌症,从潭底沿他玄冥重水戟的冷线往上爬,一寸一寸,蚕食他用来封住潭底裂隙的冰闸。他每过一刻钟就得重新凝一股北冥寒渊的极寒灌下去,把那层黑晶冻碎、剥落、沉底——但每次剥落后再凝,冰闸就薄一分。
他不是没想过退。
但退了,寒潭就开了——那道大壑的"啜"有了第二个出口(甘渊支脉的渗线=空桑山本体的活水线),直接通南怀远的根系。
大哥会先死。
南汐的冰蓝色眼眸沉得像潭底本身。他抬左手,掌心凝出一小团极纯的寒雾——正要往下压第四次——
"别。"南怀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汐没回头,只手指微微一顿:"大哥,再冻一次,冰闸就只剩——"
"我知道剩多少。"南怀远走到他身侧。青衣沾了泥水与灰沫,面色比平时白了一层——他本体根系正从最前沿的感知节点被蚀,每蚀一寸,他的人形就淡一分,像一幅水彩画被盐吸了颜色。但他的声音稳。
"你冻得住潭底,冻不住脉线。"南怀远蹲,掌心覆上潭边那块最早出现黑雾的礁石,乙木灵光沿石面探下去——"甘渊旧支的渗线在爬南麓那条暗河,再过两个时辰,它会从暗河上溯到我的主根东翼。到那时,冻潭底没意义——因为根本身会从内部黑。"
南汐的指节收紧。
他终于转头,看大哥——看清了南怀远此刻人形的状态:青衫袖口有极细的、灰绿色的裂纹从肘蔓延向肩(本体叶脉被蚀的反向映射),而他居然还笑了一下,很淡,像说"今天风大":
"所以——不能只堵。"南怀远抬眼,看南汐,琉璃色(借用南卿的形容,但其实是南怀远自己的眼——温润青,此刻沉得像古玉蒙灰)"得引。"
"引去哪?"
"引去我主根西翼那条枯了的旧渠——当年我化形时,那渠就干了,和甘渊支脉同源,但方向朝外荒,不通活水。"他的手指沿礁石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刻痕划——那是他万年岁月前自己刻的排水记号,"把渗线拐进枯渠,让它流到外荒去散,不进活脉,不回我的根。"
"但这需要两件事。"南怀远竖起手指,逐条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棋局:
"第一,有人守潭底裂隙不扩——你做得很好,五弟。继续。"
"第二——"他的目光移向山涧入口方向,声音低了半度,"有人在枯渠的出口接那道秽,把它封死在'死路'尽头。不能用乙木(会被蚀反噬),不能用佛光(大哥没有南靖那种修为),得用重水凝冰+阵符两层——"
他看南汐。
"你的北冥寒渊能凝出'死渠封口',但需要阵眼。三弟的春秋笔能写符——但三弟不擅战阵正面。四妹的清音玲珑环能震碎秽雾的共振频率——但她的修为撑不住多久。"
他逐项数完,最后平静地补了一句:
"还得快。两个时辰。"
南汐沉默了。
然后他极轻地"嗤"了一声——不是笑,是冷,冰蓝色的,像戟刃刮石:
"……二哥不在,活儿全砸我们头上。"
南怀远嘴角那抹淡笑终于真了半分:"他很快就会回来。"
"……万一呢?"南汐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到像潭水泡碎,"万一他回来的时候,这山已经——"
"那就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们还在。"南怀远打断他,语气不变,但那只没覆在礁石上的手,无意识地,捏了一下袖中那枚灵犀叶——叶缘的灰绿翳又啃了一线。
南汐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把玄冥重水戟从礁石缝中拔出来。
"嗤"声更重了一点。
"……告诉二哥,潭线我守到他进门。多一步都不多。"
他转身,戟尖在枯渠方向划出第一道导向冰痕。
山腰。木屋前。
南纤凝蹲在观音图前——那幅从金光寺带回的观音图,此刻佛光不再是暖金色,而是泛着一种病态的灰绿,像铜器要生铜绿。她指尖悬在图沿,想碰又不敢碰,银铃脚环的清音玲珑环自己不响了——是它"不敢"。
"四妹。"南卿的声音从身后。
她抬头。
南卿站在廊下,春秋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琉璃色眼眸扫过观音图的灰绿边缘,停在纤凝腕上——
"你手腕。"
南纤凝低头。
腕内侧,有一线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不是淤,不是脏,是渗。甘露云雀本体的灵息和空桑山的活水线同频,山里水线被大壑的啜一抽,她的灵体就跟着"渴",那渴的反应,从腕脉处浮出来,像干裂的皮肤。
纤凝猛地把袖拉下来,笑了一下——笑得太快、太亮,像她一贯的铠甲:"没事!就是有点干——你看这天,灰得跟要下雨又不下的——"
南卿没接她的笑。
他走到观音图旁,春秋笔尖悬在图沿上方,蘸了蘸自己指尖凝出的一缕青木灵息——不是南怀远的乙木(那太"活",碰秽会反噬),是他自己的"蕙质兰心"柔息——柔、韧、中正平和,像一笔写在宣纸上的字,不争不抢,却能垫住灰绿蔓延的速率。
笔尖落。
一行极小的、清逸的字,沿着观音图边缘的佛光纹路补了一圈——不是加固,是提醒:佛光认得"供养者"的气息,纤凝的雀灵、南怀远的树灵、南靖的佛息——补上南卿自己的兰息,等于给佛光加了一条"别退"的锚。
字写完时,观音图灰绿边缘退了半线。
不多。
但够了——给四妹的手腕,退了半线灰。
南纤凝的笑终于真了一瞬,很小,很涩:"……三哥的字还是这么好看。"
南卿的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息,但他面无表情地把春秋笔收回叶形玉佩鞘,语气照旧平静:"去烧壶热水。大哥说了,二哥回来要喝茶。"
纤凝"噗"了一声——真笑这次,虽然眼圈有点——她站起来,拍拍裙上灰,故意踩着重步子往厨房走,银铃轻响:
"行行行——空桑山首席茶水供应官上线——"
脚步声远了。
南卿站在廊下,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右手——春秋笔刚才写那行字时,笔杆末端(叶形玉佩本体)的翠色,也退了半度。
不是反噬。
是这山的活水在被抽走,所有连在这条脉上的灵,都在瘦。
他想起二哥说过的话——我家门口那坨屎。
是啊。
现在那坨屎,从西海爬到了东荒,从归墟爬到了他们自己寒潭底。
南卿的琉璃色眼眸沉静如古井。
他抬眼,望向东南方。
"……快点啊,二哥。"声音低得像笔尖落纸。
归途·断路
东荒,枯河床。
南靖忽然停步。
司樾在他身后同步停下——掌则境的感知几乎和南靖的妖感同时咬到了同一个东西:前方三百步,气流不对。不是风切谷地的自然涡流,是人为的阵压——很薄、很淡、刻意压到几乎与地脉杂音同频——但瞒得过凡眼,瞒不过龙族对水脉的直觉,也瞒不过一只在金光寺学过《易筋经》底子的狸猫对"杀意"的骨感。
"夜鸦。"南靖声平得像在说天气。
司樾的暗金龙瞳微微一缩,掌心沧溟龙珠的暗金光浮了浮——剩的不多了,但龙雷在指节间隐隐发亮:"不止夜鸦。有庚金味——西昆仑那支的刀法。留了阵等我们。"
"知道。"南靖的浅金眸子扫过枯河床左侧那道干裂的河岸线——"留阵的人很聪明。选的位置:枯河床天然聚音,阵纹刻在风化的沉积岩上,岩性吸灵息,不仔细看就像天然裂纹。他们赌我们赶路急,不会细扫地脉。"
"我们是不急。"司樾的嘴角极微地弯了一下——不像笑,像龙族在猎食前的表情,"——他们赌输了。"
南靖也弯了一下——同样不是笑,是狸猫把后颈毛压下去后、从齿缝间漏出的一点冷:
"留阵的人还犯了个错。"
"什么?"
"他们以为我们回空桑山的路只有一条。"
南靖的银发在枯河床的死灰里,像一道不该存在的光。他偏头,浅金眸子对上司樾的暗金瞳,下巴朝河床右侧那道几乎被碎石埋没的、宽不盈尺的裂隙——那是他五百年前刚到东荒时,从金光寺偷跑出来躲追猎的野路,猫身能过,人形勉强侧身挤过,龙身过不了。
"你走上面。"南靖说,"走明路。让他们咬你的龙息,追着你打——别真打,拖住。"
"你走暗隙,绕后。"
"把阵眼撕了。"
司樾看着他。
那道暗隙,对人形来说意味着侧身挤进一道几乎没空气的岩缝里,四周是枯死的风化岩,身上带着蚀痕和妖丹纹,灵息只剩一层薄壳——
"……你那层佛光壳剩多少?"司樾的声音沉了半度。
"够挤一条缝。"南靖答得不躲不闪,"你龙雷剩多少?"
"够当靶。"
"那就够了。"
司樾盯了他一息。
然后他极轻地,快得不像掌则境该有的动作,伸手——不是碰南靖肩,是指节叩了一下南靖左腕那道银白妖丹纹的边缘——像叩一扇将闭的门,说:别在缝里丢了。
然后他转身,玄袍一展,暗金龙雷故意从掌中泄出一线——
"轰——!"
枯河床上空,一道暗金色的龙雷劈在虚处——
不伤人。
但那道雷的灵压、龙息谱系、掌则境的"存在感"——在方圆十里内,像点亮了一座灯塔。
"来了。"南靖低声——
他侧身,挤进了那道裂隙。
岩壁贴着肩骨、肋、背——冷、糙、死——空气里连灰尘都是灰的,没有一丝活气,只有最深处传来极细的、像金属疲劳的嗡:阵线在共振。
他闭眼。
狸猫的感知在黑暗中张开——不是看,是听、是嗅、是颊毛与气流的夹角——
三十七步。
左壁有一道横向的刻痕——不是天然龟裂,是阵纹的主线,庚金为刃、追魂为辅,极细地与岩性同频——沿刻痕反推,阵眼在——
前方。
偏右。
嵌在裂隙最窄处一块中空的蜂窝状风化岩心里。
里面裹着——
南靖的浅金眸子在绝对暗里亮了一下。
一枚传讯符。
夜鸦的。
不是引爆阵——是标记阵:标记了南靖(或司樾)从此处通过的灵息特征,沿甘渊支脉的渗线,一路标记回空桑山——等于给夜鸦/白薇薇的人留了一条从归墟直通空桑山的嗅迹。
他们在归墟裂口底的动静、南靖的青丘本源气息、保仙葫的波动——全被这枚标记符沿着水脉默默记录了。
南靖的牙咬紧了一线。
他抬左掌——妖丹纹在暗隙里银得刺眼——大梵般若最后一缕可用的净力,不是炸阵眼,是逆洗:沿庚金刻痕反向灌回去,像用热水倒灌锁孔把里面的印泥化掉——
"嘶——"
阵纹挣扎了一息,像活物被烫了神经,然后——
"啪。"
极轻一声。
标记符的灵息断了。
但断的同时,风化岩心的另一层——更深的——动了一下。
不是阵。
是岩本身。
像枯河床底那道甘渊渗线,沿着裂隙的地下水道残迹,也跟到了这里——阵眼位置的岩石内部,有一线极细的、灰黑色的湿——秽沫。
大壑的啜,不只走海。
走古水道。
枯河床下面,还有一层"枯",连南靖五百年前躲猫的时候都没探到——那是甘水最古的暗渠,少昊时代就有的,和"弃琴瑟"的旧址同层,只是更偏、更浅、更"死"——如今被归墟的负压阀泄漏激活了,像一条三千年没喝过水的蛇,本能地舔最近的活水方向。
而南靖此刻,正趴在那条蛇的舌头上。
他没退。
只把左掌的佛光壳又压薄了一层,硬把那线秽湿封住岩面——然后指尖一弹,太古指刀的残锋(从无尽手镯里引出的微末锋)沿风化岩心的边缘一圈——
喀。
岩心碎开。
阵眼与标记符一起碎成渣。
但碎渣中,那线灰黑湿痕没消失——它缩回了岩层深处,像蛇舌头被踩了一下,缩回去,但还留着那股甜腻铁锈味的方向。
南靖从裂隙挤出来时,月白袍的胸口和后背全被岩粉与死灰糊了一层,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司樾在不远处一块风化岩顶等着,玄袍上多了两道新鲜的灼痕——他"当靶"时确实被夜鸦的庚金刃气擦了两下,不重,但那两道刃气里同样缠着追魂味的秽——
"阵眼?"司樾伸手,把南靖从最后一块卡脚的岩角里拉出来,动作很快,松开也快。
"碎了。"南靖站稳,拍掉肩上的岩粉,声平得像没经历过那道差点封死自己的暗隙,"但标记符不是夜鸦自己布的——有人借甘渊支脉的古水道当嗅迹,沿我们走的路线,一路预布到空桑山方向。"
他抬头,看东北——空桑山的方向。
天际那片铅灰虽然淡了,但地脉的感觉更糟:甘渊支脉的渗线像一根透明的针,从归墟底缝沿古水道缝进东荒,缝尖已经指到了空桑山脚下。
"他们在给我们铺回家的路。"南靖的声音,忽然很轻,轻得像怕惊动地底那根针,"——好让追的人,顺着我们的味,找到我们的家。"
司樾的暗金龙瞳,在枯河床死灰的天光下,亮成两点极沉的、极热的琥珀:
"那他们选错了路。"
"空桑山的家门——"
他抬手,沧溟龙珠最后一点暗金光在他们之间浮了一下,然后他把龙珠从掌心解下——
龙珠离手那刹,司樾的脸色白了一瞬——本命龙珠不离掌则境龙族肉身太久,这等于把心脏摘出来端在手上——但他没颤,只把龙珠按进南靖掌心,龙珠的暗金余温与南靖掌底妖丹纹的银光碰出一小簇不协调的烁。
"——由龙族守。"
南靖低头,看自己掌心里那颗龙珠。
珠子表面有细密的、属于司樾灵魂的雷纹——摸上去不是冷,是烫的,像握着一个人的心跳。
他没推。
只把龙珠收进贴胸层——挨着灵犀叶、斗部残令、夜鸦薄片、保仙葫——五样冷,挤一处,现在多了一样活的。
"……你龙珠离手超一炷香会灵脉反噬。"南靖说,抬步走。
"那你有半柱香把路走完。"司樾跟上,语气还是那个霸总,但左臂的蚀痕在袖管下又扩了一线,被南靖刚才灌进他脉穴的那缕大梵残佛息硬压着。
两人脚步快了。
枯河床的死灰在靴底碎成粉。
远处,空桑山的方向,天际虽然还是灰的,但隐约有一样东西——
不是光。
是家的方向。
狸猫认得。
空桑山·黄昏
南靖闻到空桑山的水汽——混着桃花残香、苔藓、观音图的淡佛香——比看见山门更早。
然后他闻到了不对的那层:灰黑、甜腻、礁石底下的冷腥。
寒潭。
他脚步提速,司樾跟上,两人掠过山涧入口——
南汐在潭边,冰戟立如碑。冰闸只剩寸许厚的透明壳,黑霜爬满表面,但被他硬冻着。他听见脚步声,冰蓝眸子猛抬——
看见南靖。
看见那身月白袍的千疮百孔。
看见左手腕那道银白妖丹纹。
看见南靖身后半步的司樾——和司樾空着的手掌(龙珠不在手上=摘心端着走)——
南汐的戟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不是敌意。
是"你终于回来了"和"你他妈差点回不来"和"二哥你看你的手"全部挤在一个颤里,被他冻成冰面上一道无波的折射。
"……二哥。"他只说这两个字。
南靖已经蹲到潭边,一手按上礁石——大梵般若残光沿石面探下去——
"大哥在哪?"
"木屋。在守观音图——四妹的灵体在掉色——"南汐的声音压得很低,冰蓝眸子扫过司樾,没有逐客的意思,但也没有"欢迎",只补了一句,"……山里的水脉被抽了一寸半。暗河上溯到南麓主根。大哥在引渗线进西翼枯渠——但要封口。"
"我来做。"南靖站起来。
他转向司樾,把掌里司樾的龙珠——温热、雷纹还在微振——按回司樾手里。掌碰掌,一息。
"你去见大哥。"
"龙珠先归位,再叙旧。"
司樾看着掌心的龙珠——珠子表面那缕属于南靖妖丹纹与佛息混过的余温,在珠面凝成一小片极淡的、不属于龙族本命纹的银痕——
他的指节收拢,把龙珠按回胸骨处本命位。龙珠归位的瞬间,他整条左臂的蚀痕嘶地反跳了一下——灵脉重新接驳的痛——但他面不改色,只抬眼:
"走。去见你大哥。"
南怀远从木屋前迎出来时,天正好沉到最后一抹死灰。
不是黄昏的颜色——是天地被洗掉了颜色。
他看见南靖——看见那身破袍、那道腕纹、那双浅金眸子底下压着的累——
也看见司樾。
然后他看见南靖身后……没有别人。
没有紫源真君。没有斗部。没有归墟裂口变好的消息。
只有两个人,从死灰里走回来。
南怀远什么都没问。
只上前一步,抬手——不是抱,是掌心覆上南靖肩侧,乙木灵息沿触处一探,确认活脉还在、妖丹壳那道银白纹没吃到要害、心跳还有——
然后他收回手,声音很轻:
"回来就好。"
"先喝茶。"
"——然后去看寒潭。"
南纤凝从厨房冲出来,看见二哥那身千疮百孔的袍,眼圈瞬间红了,但硬憋回去,变成一声极亮极假的"哇——二哥你跟人打土里爬出来的??新造型??",把热水壶重重搁在桌上,银铃乱响。
南卿在廊下,春秋笔停了——琉璃色眼眸扫过南靖左手腕那道纹,停了一息,然后移开,只把案上那张写了"归"字的纸,轻轻折好,收进怀里。
南靖看着他们。
四个。
都在。
山在咳(地脉在掉色),但在。
他低头,看掌心——灵犀叶还在,叶缘的灰绿翳又啃了一线,但叶心那行字还在:
"大哥,我在回家的路上。等我。"
他把叶收好。
"茶等会儿喝。"他抬头,浅金眸子看南怀远,看寒潭方向,看天际那片不肯退干净的铅灰,"先封潭口。"
"那坨屎——"
他顿了顿,嘴弯了半寸,不是笑,是倦到骨头里的、很暖的笃定:
"——在咱们家门口。得扫。"
而在西昆仑玉山之巅。
白薇薇放下分影镜。
镜面中,归墟裂口已经被六星阵的焊光封住大半,浊灰的天退了半寸——但镜面左下角,那条沿甘渊支脉古水道走的嗅迹,从归墟底缝一路标记过来的灰线——
断了。
在积石碛以北、枯河床风化岩层,断了。
被人碎了。
白薇薇的庚金指甲,在白露簪的簪身上,刮出一声极细的吱——。
她盯着那截断线,冷绝的唇,缓缓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猎手看见猎物挣了第一道套时,反而更确定——它急着回家,就等于家有弱点。
"跑得快。"她低语,声被雪风吞掉,"但家是墙围成的——墙围着,门就只有那么几扇。"
她抬手,分影镜的追踪纹重组——
不再追路线。
追活水。
追空桑山。
追那口正在被抽掉活水的寒潭。
"……要封口,总得用东西堵。"她声音很低,像在跟白露簪说话,"你堵得住缝——堵不住水要去的路。水往低处走,你家的最低处在哪——"
分影镜的灰线,沿甘渊支脉渗线的残余频率,精准地、缓缓地——
指向空桑山寒潭的位置。
白薇薇的冷绝笑意,终于落到了实处。
镜面黑了。
她起身,断影剑在鞘中铮,不是出鞘——是应答——
雪风从玉山之巅卷下,把她的白袍猎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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