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决》彩笔故人

43、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 哥哥要娇娇

　　第43章：

　　初夏，蝉鸣初起，府中花木葳蕤。

　　童年的沈砚辞从军中回来，肩上还落着演武场的尘土，手里提着一柄打造得格外精巧的小号唐刀——那是军中匠人见他喜爱，特意为他这个年纪的体格量身所制。

　　才踏进后院的月洞门，他便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躁动。

　　下人们慌乱的呼喊声顺着回廊传来，方向是平日里空置的西厢房。他眉头微蹙，循声而去，便见一群丫鬟婆子家丁侍卫仰着脖子围成一团，正对着屋顶大呼小叫。

　　顺着众人惊惶的视线望上去——

　　那高高的房檐边上，竟坐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那孩子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小襦裙，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总角，坐在屋脊边缘，哭得震天响，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

　　“哪里来的小不点？”小沈砚辞蹙眉问道。

　　一个老成的管事连忙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回禀：“回世子爷，这是……这是江南董家送来的表小姐。”

　　小沈砚辞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不点身上，难掩讶异：“这么小就送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手敏捷的侍卫已经从窗棂处爬上了屋顶，伸手想去拉拽那孩子。

　　可那小小的人儿却极警觉，“嗷”的一声叫着，拼命往那临着围墙的檐角挪去，哇哇大哭：“我要回家！我要娘亲——”

　　她越挪越偏，一只小绣鞋已经悬空。

　　“哎呀！”底下的众人吓得齐声惊呼，那爬上去的侍卫也吓得不敢再上前半步，僵在原地直冒冷汗。

　　眼看那小身影摇摇晃晃的，随时会坠落下去。

　　“都让开！”小沈砚辞将手中的唐刀往身后一抛，沉声指挥着身旁一名侍卫跨步上前。他足尖一点，稳稳地踩上了那侍卫的肩头，借力拔高了身形，仰头望向屋顶那个泪人儿，朝她张开了双臂。

　　他的语气褪去了一向的锋锐，变得意外的温和：“你是饿了吧？到哥哥这里来。哥哥带你去吃张记的奶羹，又香又甜，比你娘亲做的还要好吃。”

　　屋顶上的小不点儿动作一顿，抽抽搭搭地低头看他。

　　“……好吃？”她带着哭腔，奶声奶气地重复。

　　“嗯。”小沈砚辞点头，双臂稳稳地举着，眼神坚定，“哥哥接着你，掉不下去。”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终于一点一点地挪了回来，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带着期待地朝他探了过来。

　　张记所在的那条长街上，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光景。

　　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吆喝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混作一团，蒸腾的热气裹着各色吃食的香味在空气里翻滚。

　　小沈砚辞牵着那小孩的手，在拥挤的人潮里小心翼翼地穿行。她的小手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软软糯糯的，还在一抽一抽地打着哭嗝。

　　“喂，”小沈砚辞侧头看她，“你叫什么名字啊？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哭包吧。”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仰起那张还残留着泪痕的小脸，糯糯地答道：“娇娇。我叫娇娇。”

　　话刚说完——

　　“哇——！”她忽然又大哭起来。

　　沈砚辞不明所以，手忙脚乱地掰过她的肩膀，连声问：“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那个人……踩到娇娇的脚。”董娇娇的小手指向某个早已没入人群、不见踪影的行人，水汪汪的小鹿眼睛里蒙着雾气。

　　沈砚辞蹲下身，稍一用力，便将她驮在了肩膀上，稳稳地站直了身。

　　“这样，就没有人能踩到娇娇了。”

　　高高在上的视野让小姑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了他头顶的发髻，攥得他头皮一阵发紧。他却没有挣开，只是抬手反握住了她那两条肉乎乎、还在轻轻晃动的小腿，稳住她的身子。

　　“掌柜的，”到了铺前，他递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碎银，“一碗奶羹，多加桂花糖。”

　　不多时，一只青瓷碗便端了上来。

　　碗里，奶白色的膏体颤巍巍地轻轻晃动着，上头铺满了一层金灿灿的、磨得极细的桂花糖屑，甜香扑鼻。

　　沈砚辞寻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把董娇娇安置在身边，亲自拿起调羹，舀起一勺，吹凉了才喂到她的嘴边。

　　董娇娇吃了一口，立刻伸出两只小手把整个碗都扒拉到自己面前，小脸埋进去吸溜。

　　等她抬起头，小嘴周围已经沾了一圈白生生的奶渍，黏在脸颊细软的绒毛上。

　　“哈哈，”沈砚辞笑出了声，伸出指腹擦过她的嘴角，“娇娇长小胡子了。”

　　董娇娇仰着小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也笑了起来。

　　、、、

　　又是一日。

　　前厅里，沈砚辞正陪着父母应酬。

　　镇国公夫人的嫡亲妹妹，也就是董娇娇远在江南的母亲，前些日子诞下了一名嫡子，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了报喜的家书。镇国公夫妇正喜气洋洋地张罗着要送去的贺礼，满堂皆是道喜之声。

　　便在这时，一个丫鬟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焦急：“世子爷，不好了！表小姐又哭上了，这回怎么哄都哄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沈砚辞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便往西厢去了。

　　观雪阁董娇娇的房门口，又围满了束手无策的丫鬟婆子。沈砚辞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屋里不见那小不点的身影，那只挂满了绫罗绸缎的描金大衣柜柜门大开。董娇娇小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藏在那堆华美的衣料后，背对着门口。

　　她的哭声已经哑了，断断续续的。

　　“娘亲有弟弟了……娘亲不要娇娇了……”

　　那一刻，小沈砚辞站在那道光影斑驳的门前，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去强行把她拉出来。他只是缓步走过去，在那衣柜前蹲下了身，与那团蜷缩着的小小身影平视。

　　“娇娇。”他轻轻唤她。

　　那团缩着的身子微微一颤。

　　“哥哥要娇娇。哥哥永远都不会不要娇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