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的手札日记》南檐客

9、日记八 200

　　2001.06.20
　　我好想勇敢一次，把心意说出来

　　颜真真把日记本合上，又忍不住翻开。

　　那行字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

　　“我好想勇敢一次，把心意说出来。”

　　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就像她那点卑微的自尊心，千疮百孔。

　　她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胆小鬼，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见了面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哥哥说，人要学会靠近美好。

　　可是，靠近了又怎样呢？

　　光是不会照耀影子的。

　　她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点偷偷注视的权利都会被剥夺。

　　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那一行字，模糊得就像她那个永远不敢见光的青春。

　　可是，真的好喜欢他啊。

　　喜欢到哪怕只是写下来，都觉得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拉回那个阴暗潮湿的下午。

　　那是初二下学期的某个午后，空气里弥漫着厕所清洁剂和发霉的味道。

　　颜真真被几个高年级的女生堵在洗手台的最里面。

　　“死胖子，你也配穿裙子？”

　　领头的长发女生扯了扯嘴角，眼神里满是鄙夷，伸手用力推了一把颜真真的肩膀。

　　颜真真踉跄着后退，背脊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不敢哭，也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地护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

　　书包被重重地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的课本、文具盒散落一地，瞬间被几双穿着运动鞋的脚踩了上去。

　　“哎呀，对不起哦，没看见你的破烂。”

　　那个女生嬉笑着，故意用鞋底在那本数学书上碾了碾，留下一个清晰的黑色脚印。

　　周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

　　颜真真觉得窒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在绝望中度过这漫长的几分钟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轻啧。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利刃，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吵死了。”

　　那个声音清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厌烦。

　　颜真真透过指缝，看见了沈潦停。

　　他逆着光站在门口，校服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眉头微皱，似乎很嫌弃这里的空气。

　　那几个原本嚣张跋扈的女生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讪讪地松开了手，低着头匆匆忙忙地从沈潦停身边挤了出去，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厕所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沈潦停没看她们，也没看缩在墙角的颜真真。

　　他只是随意地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抽了几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擦干。

　　颜真真屏住了呼吸，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她以为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嫌弃地看一眼然后走开。

　　可是，他没有。

　　他擦完手，随手把那张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一片狼藉上。

　　他迈开长腿，随意地走到颜真真面前。

　　颜真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以为下一秒就会迎来更重的羞辱。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瞳孔猛地收缩。

　　沈潦停正弯着腰。

　　那个在学校里被所有人仰望、连老师都要给几分面子的沈潦停，此刻正弯下他尊贵的腰。

　　他修长的手指捡起了地上那本被踩脏的数学书。

　　然后，他又抽出一张崭新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擦手纸。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用那张干净的纸，一点一点地擦掉了封面上的脚印。

　　一下，两下。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书还要不要了？”

　　他直起身，把擦干净的书递过来，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颜真真觉得，他是来救她的神明。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却让颜真真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柔的画面。

　　哪怕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哪怕他只是顺手帮了一个忙。

　　但那几秒的弯腰，擦掉了她心里所有的灰尘。

　　从那天起，她就陷进去了。

　　陷在那个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温柔里。

　　越陷越深，万劫不复。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可是，只要一想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她就退缩了。

　　他的目光总是那么干净，像天上的云，从来不会在我这种阴沟里的苔藓上停留。

　　真真，你真没用。

　　连喜欢一个人，都只能写在这些没人看的破纸堆里。

　　明天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他的班级。

　　还要在听到别人谈论他时，假装漫不经心，其实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