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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案
林暮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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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桑在南市附近找到了一间小偏房。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一户人家的后院柴房改的,泥墙草顶,门是一块歪歪斜斜的木板。但好在干净,不漏雨,而且便宜——一个月只要八文钱。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丈夫死了,儿子在外当兵,一个人住着三间正房,后院空着也是空着。
“你这带着娃娃,怪可怜的。”王婆婆上下打量了林暮桑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八文钱,柴火随便用,灶台在院子里,跟老婆子我共用。”
林暮桑没有讨价还价,直接付了一个月的租金。
她数铜钱的时候,王婆婆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她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偷着血渍。
但王婆婆什么都没问——这让她放心。一个不多嘴的房东,比什么都重要。
偏房不大,一丈见方,墙角堆着一些干柴,地上铺了一层干草,上面垫着一张旧草席。窗户是一个巴掌大的方洞,用草帘挡着。
林暮桑把糖糖放在草席上,开始收拾。
她把干柴挪到门外,把地面扫了一遍,又向王婆婆借了一块旧布,沾了水把草席擦干净。
糖糖坐在席子上,好奇地看着妈妈忙来忙去。
“妈妈,这里好破。”
“嗯。”
“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林暮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糖糖坐在草席上,小腿晃来晃去,声音小小的,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那种软糯。
“我想爸爸了。他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林暮桑没有转身。
她蹲在地上,手攥着那块旧布,指节发白。
“我还想爷爷奶奶,想外公外婆。”糖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爸爸说等天冷了就去奶奶家吃饺子,奶奶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孩子的声音在窄小的偏房里回荡,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林暮桑心上。
她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不是唐朝的泥墙草顶,而是四个老人的脸。
刘毅的父母,快七十了。刘毅是独生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不知道他们怎么撑。
她的父母,也将近七十。她的妈妈心脏不好,她的爸爸有高血压。
家,塌了。
她不敢想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儿子的遗体告别仪式刚结束,儿媳和孙女就不见了。是以为她们也死了?还是在等消息?有没有人在找她们?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她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怎么和糖糖解释。
解释爸爸不会回来了。
解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解释她们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妈妈?”糖糖的声音有点慌了,“妈妈你怎么不说话?”
林暮桑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东西全部压下去。
她转过身,蹲下来,和女儿平视。
“糖糖,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以前的家……暂时回不去了。”
糖糖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爸爸也来这里吗?”
林暮桑张了张嘴。
她说不出来。
“爸爸……”她的声音有点哑,“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糖糖眨巴着眼睛:“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林暮桑没有回答。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紧紧的。
糖糖被抱得有点不舒服,但没有挣扎。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妈妈的脸。
“妈妈不哭。”
林暮桑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
“妈妈没哭。”
“骗人。”糖糖的小手在她脸上又摸了一下,“湿的。”
林暮桑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哭又笑,难看死了。
糖糖抱着妈妈的脖子,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妈妈的背,就像林暮桑平时哄她睡觉那样。
“妈妈在哪儿,哪儿就是家。”糖糖说。
这是林暮桑以前经常跟她说的话。那时候她出任务,几天不能回家,糖糖被送到奶奶家,哭着不肯去。林暮桑就蹲下来告诉她:妈妈在哪儿,哪儿就是家。等妈妈回来,就接你回家。
现在轮到糖糖说这句话了。
林暮桑把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嗯。
缓和好了情绪,林暮桑转身去找王婆婆。
“婆婆,城里哪儿有卖衣裳的?”
王婆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上的T恤和运动裤,没多问。
“买什么买,你哪来的银子。”她转身回屋,翻出一包裹旧衣裳,“我儿子的,当兵去了,留下几件。还有我年轻时穿的。这件小的是我外孙女的,穿不下了。”
“都是洗干净了的,你先穿着。”
林暮桑接过来。粗布衣裳,灰蓝色和青色,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谢谢婆婆。”
她回到偏房,给糖糖换上那件小碎花短襦。稍微大了一点,她把腰带系紧,掖了掖。
糖糖低头看自己,咧嘴笑了:“妈妈,好看!”
林暮桑自己也换上了灰蓝色的粗布衣裳,用一根布条把头发扎在脑后。
她把换下来的T恤和运动裤叠好,塞在草席底下。
这些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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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住处,林暮桑开始忙活。
她向王婆婆借了陶罐,烧水,把剩下的胡饼掰碎煮了一锅粥。
糖糖喝得开心,林暮桑自己只喝了几口热水。
就在她盘算着明天怎么赚钱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喊叫声、脚步声、哭喊声。
“杀人啦——杀人啦——”
林暮桑放下陶罐,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南市方向火光晃动。
她回头,把糖糖抱起来。
命案没有糖糖重要。但她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是随机事件,还是有人被盯上了?
“糖糖,妈妈带你去看看。就看一下,抱紧我。”
她用外襟挡住糖糖的脸,抱着她往南市走去。
---南市已经乱成一锅粥。
火把照亮了半个集市,几十个人围成一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林暮桑挤进人群,看见地上的东西时,脚步顿住了。
一个人倒在地上,脸朝下,身下是一大滩暗红色的液体。
火光照在那摊液体上,反着黏腻的光。
是血。
林暮桑蹲下来,快速扫了一眼。
死者是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身量不高,体型偏瘦。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观察。
——伤口在哪儿?
她看见死者后脑勺有一处塌陷,头发被血浸透了,黏在一起。
重物击打。
凶器可能是棍棒、石块,或者任何有分量的硬物。
——死亡时间?
尸体的皮肤还没有明显的变色,关节也看不出僵硬。死了没多久,可能不到一个时辰。
——有没有挣扎的痕迹?
死者手边没有抓挠的痕迹,指甲里也没有异物。要么是瞬间被击倒,要么是认识凶手、没有防备。
林暮桑的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
地面是土路,脚印很多、很乱,已经被围观的人踩得一塌糊涂。
物证没了。
她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张脸。
死者侧躺在地上,脸上的血已经被擦过,露出一张苍白的、没有生气的脸。
林暮桑认出了她。
——是今天下午借她姜的那个妇人。
那个说“不要钱,就当看个热闹”的妇人。
林暮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蹲在集市角落里处理鹅肉的时候,那妇人蹲在旁边卖菜,时不时扭头看她一眼,笑着说“你这手艺,了不得”。
她给妇人两块鹅肉当谢礼的时候,妇人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明天我还在这儿卖菜,你再来找我,我再借你姜”。
没有明天了。
林暮桑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是难过的时候。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这妇人的死,跟今天的事有没有关系?
她借了姜。她拿了鹅肉。她跟林暮桑说了几句话。
有没有人注意到?
有没有人觉得“这妇人和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有来往”?
林暮桑不知道。
她看见了一些别人没看见的东西。
死者的右手攥着一样东西。
很小,被血糊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林暮桑弯下腰,装作整理衣摆——她换上了粗布衣裳,这个动作比之前自然多了——用身体挡住旁人的视线,凑近看了一眼。
是一小块布。
灰蓝色的,粗布的边角。
不是从死者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死者的衣服是青色的。
是谁的?
凶手不小心被扯下来的?还是死者临死前抓住的?
林暮桑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让开。”
不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
林暮桑直起身,转过头。
裴清宴站在她身后,一身黑色圆领袍,腰间佩着一块银鱼袋,身后跟着四个佩刀的衙役。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冷硬。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尸体移到了林暮桑身上。
目光在她换上的粗布衣裳上停了一瞬。
“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暮桑看着他,没有躲闪。
“我住在附近,听见喊声就过来了。”
裴清宴没有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绕过她,走到尸体旁边。
他蹲下来,动作比林暮桑更慢、更仔细。
大理寺卿亲自来现场——要么是案子重大,要么是他刚好在附近。
林暮桑猜是后者。
裴清宴检查完尸体,站起身来,对身后的衙役吩咐了几句。
“封锁现场。挨家挨户问,今晚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是。”
他转身要走。
林暮桑开口了。
“裴大人。”
裴清宴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林暮桑犹豫了一秒。
她不应该说。她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没有身份,没有户籍,没有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她不应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尤其是大理寺卿。
但那个借她姜的妇人死了。
她没法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死者右手攥着一样东西。”林暮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灰蓝色的粗布,不是从她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
裴清宴转过身,看着她。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怎么知道不是从她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
“她的衣服是青色的。”林暮桑说,“我白天见过她。”
裴清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重新走回尸体旁边,蹲下来,掰开死者紧握的右手。
果然,一小块灰蓝色的粗布。
裴清宴把布块举到火把前看了看,递给身后的衙役。“收好。”
他站起身,再次看向林暮桑。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一样了。
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一种……重新打量。
“你白天见过她,”他说,“在哪里?做什么?”
林暮桑如实回答:“在南市。我向她借了一块姜,给了她两块鹅肉当谢礼。”
“鹅肉?”
“我今天下午在南市卖过鹅肉。”
裴清宴微微眯了眯眼。
“回去。”
不是商量的语气。
林暮桑知道,这是命令。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听见裴清宴在身后吩咐衙役:
“查一下那个女人。林暮桑,今天刚进城的,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
林暮桑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她只说了一半的事实。
还有一半,她没有说——
死者右手攥着的那块布,不是灰蓝色的。
是靛蓝色的。
她在火把下故意说错了颜色。
靛蓝,在唐代是一种比较昂贵的染料,普通百姓穿不起。
这块布,要么是凶手身上的,要么是死者从某个有钱人身上扯下来的。
林暮桑故意说错,想看裴清宴的反应。
他看了一眼那块布,没有纠正她。
他要么没认出颜色,要么——认出了,但选择不说。
林暮桑不知道是哪一种。
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已经被卷进这个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