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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追捕 暴雨如注。 ...

  •   暴雨如注。林暮桑把女儿塞进后座儿童座椅,手指发颤,卡扣扣了两次才扣上。

      后视镜里,三辆黑色轿车正从巷口拐进来。车灯在雨幕中撕开三道惨白的光,引擎声低沉,像三头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她认得那种车。也认得那种开法。

      三天前,她的丈夫、缉毒警刘毅,在抓捕“黑蛇”集团的行动中牺牲。今天上午她刚从殡仪馆出来,把骨灰盒寄存在寄存处,还没到家就被盯上了。

      林暮桑摸了一下腰间。没带枪。丧假期间配枪已上交。

      她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半秒,然后猛地窜出去。

      雨刷疯狂摆动,雨水还是一层一层糊上来。城中村的巷道窄得像血管,两侧的墙壁几乎擦着后视镜。她在这片布控过三个月,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死胡同都印在脑子里。

      左转。右转。再左转。

      后视镜里,三辆车紧咬不放。第一辆试图超车,车头几乎贴上她的保险杠。林暮桑猛打方向盘,车身擦着墙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刮出一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糖糖在安全座椅里被甩得晃了一下,小声喊“妈妈”。

      “安静、闭眼。”林暮桑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

      第一辆车被卡在巷口,第二辆绕路从另一边包抄。她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它们的移动轨迹——一个堵后路,一个侧面包夹。

      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小混混。

      林暮桑咬着牙,加速冲过一片积水的低洼路段。前方是一个丁字路口,左转是出城的路,右转通往工地。

      她选择了右转。

      工地后面是悬崖。

      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第二辆黑色轿车从侧面的巷子冲出来,车头猛地撞上她的右后轮。车身剧烈摇晃,林暮桑死死握住方向盘,指甲嵌进皮套里。糖糖哭了,声音小小的,被暴雨和引擎声盖住。

      第三辆车封住了退路。三辆车呈三角形,把她逼进了工地。

      工地里堆着钢筋和碎石,围挡已经被撞开了一个口子。林暮桑的车在泥泞里打滑,轮胎空转,车速却不减。

      前方五十米,悬崖。

      她没有减速。后视镜里,有人从车上下来了。三个,不,四个。黑色夹克,帽檐压得很低。有人在拉枪栓。

      “下车!”有人喊,声音被雨吞掉一半。

      林暮桑没有看他们。她把方向盘向左打死,车子横着滑出去,溅起一人高的泥水。枪声响了,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后窗玻璃碎了,碎片溅到糖糖的安全座椅上。

      糖糖尖叫了一声。

      林暮桑解开安全带,扑到后座,用身体盖住女儿。又一声枪响,子弹穿过驾驶座的头枕,在她耳边啸过。

      她没时间害怕。她把糖糖从安全座椅里解出来,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抱紧妈妈。不许睁眼。”

      她推开车门,抱着女儿滚进泥水里。子弹打在车门上,打在她刚才坐过的驾驶座上。

      她爬起来,没有回头,往悬崖方向跑。

      泥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在往下陷。身后有人在追,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听见有人在喊“别让她跑了”,听见有人在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悬崖边没有护栏。暴雨把江水搅成一片漆黑,看不清多深,看不清多宽。

      林暮桑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身后,追捕的人已经围上来。四把枪,黑黢黢的枪口对着她。

      为首的那个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刀疤脸。她认得他——黑蛇集团的人,见过通缉令。

      刀疤脸笑了,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他看了一眼林暮桑怀里的糖糖,笑容更深了。

      “林警官,你男人死了。”他慢慢说,“但是债还没完呢。”

      他朝糖糖扬了扬下巴,强行挤出一个略带和善但其实有些狰狞的笑容。

      “这是你们女儿?真是可爱。”

      林暮桑把糖糖的头按进自己肩窝,身体微微侧转,用背对着枪口,把女儿完全护住。

      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

      “别碰她。”林暮桑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刀疤脸笑了。“你放心,只要给你乖乖和我们走,你的女儿保证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他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一个穿黑色夹克的高个男人把手枪插回腰间,撸起袖子朝林暮桑走过来。

      “把孩子给我。”

      高个男人伸手抓糖糖的腿。

      林暮桑动了。

      她左手托住糖糖的屁股,把女儿往自己肩头一提,腾出右手。高个男人的手还没碰到糖糖的裤腿,她的右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拇指压住他的虎口,向外一拧。

      一声脆响。关节错位。

      高个男人惨叫一声,身体本能地往下蹲。林暮桑借力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他整个人侧翻出去,倒在泥水里抱着手腕打滚。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没有收回,而是顺势摸向高个男人腰间——

      一把黑星手枪,还温热着。

      她抽枪、上膛、瞄准,三个动作在同一个呼吸里完成。

      刀疤脸脸色骤变,拔枪——

      林暮桑比他快。

      她扣下扳机。

      “咔。”

      空仓挂机。

      没有子弹。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枪里没子弹——这枪刚才开过,没来得及换弹匣。

      林暮桑来不及多想,把枪砸向刀疤脸的脸。刀疤脸偏头躲开,同时抬枪——

      枪响了。

      不是他的枪。是左边那个人的。

      子弹擦着林暮桑的右手腕飞过去,火辣辣的疼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手指往下淌。

      她手一松,枪掉进泥水里。

      “别打死她!”刀疤脸吼道,“老大说要活的!捉活的!”

      林暮桑捂住手腕,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雨浇在伤口上,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她没有松另一只手。糖糖还被她牢牢搂在怀里。

      左边那个人收了枪,从腰间摸出一根电击棍。右边那个人绕到侧面,堵住了她的退路。身后是悬崖,前面是四个人。

      刀疤脸擦了擦脸上的泥水,朝她走过来。

      “林警官,你跑不掉了。把孩子给我,跟我们走。”

      林暮桑没有回答。

      她没有看刀疤脸,没有看那几把枪,没有看身后的悬崖有多深。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糖糖。孩子闭着眼睛,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服,指甲嵌进布料里,和她的手一样用力。

      她想起刘毅。

      他迎着子弹跑的时候,有没有害怕?他倒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她和糖糖?

      她想应该有的。

      但他应该也没有后悔。

      林暮桑抬起头。

      刀疤脸已经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伸出手,抓向糖糖。

      林暮桑往后迈了一步。

      没有犹豫。

      没有恐惧。

      她抱紧糖糖,往后一仰。

      刀疤脸的手抓了个空。他的瞳孔骤缩,嘴巴张开,喊了什么。林暮桑没有听见。

      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

      坠落。

      她闭上眼,把糖糖死死搂在胸口,用自己的背朝下,把女儿裹成一个茧。

      枪声在上面响了几下,然后被雨吞没了。

      水。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进她的鼻子、嘴巴、耳朵。冷,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她睁不开眼,分不清上下,只知道怀里的糖糖还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她拼命蹬腿,往上游。不知道哪边是上,只知道不能停。

      头露出水面的瞬间,她大口喘气,呛出一口水。暴雨还在下,江面漆黑,看不见岸。

      “糖糖——咳咳——糖糖——”

      “妈妈……妈妈我冷……”

      孩子的声音小小的,抖得厉害。林暮桑把她托高,让她的头露出水面,自己沉下去,踩着水往上顶。

      一下。两下。三下。

      江水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把她的力气一点一点抽走。她的腿开始发软,手臂像灌了铅,每托举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右手腕的伤口被江水泡得发白,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染红了糖糖的衣角。

      冷。太冷了。

      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已经感觉不到糖糖的衣服。但她没有松手,指甲嵌进布料里,死死扣着。

      往上。继续往上。

      雨声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江面和天空搅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还在划水。动作已经不像划水了,像本能的挣扎。身体在往下沉,手还举着,把糖糖举在头顶。

      糖糖在哭。她听不清了。

      好冷。

      好累。

      睡一觉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疼让她清醒了一瞬。

      不能睡。糖糖在。

      她用力蹬了一下腿,头又露出水面。但这一次,她看见了——

      前方有一道光。

      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是一扇门。白色的门框,里面是一片蔚蓝的天空,蓝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颜色。

      她的身体在往下沉,但那扇门在往她靠近。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暮桑。”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声音。是她听过一千遍、一万遍的声音。

      “暮桑。”声音很轻,很温柔,“活下去。”

      是刘毅。

      她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和江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好好照顾糖糖。”

      “刘毅——”她想喊,江水灌进嘴里,呛得她发不出声。

      那扇门越来越亮,亮得她睁不开眼。蔚蓝的天空像一只温柔的手,托住了她下沉的身体。

      她没有力气了,但她没有松手。糖糖还在她怀里,被她牢牢搂着。

      最后一个念头划过她的脑海——

      刘毅,你放心。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热的光落在她脸上。

      林暮桑睁开眼。

      不是江水,不是暴雨,不是漆黑的天空。是一片柔软的草地,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

      她浑身湿透,但不再冷。阳光的温度从皮肤渗进去,把她冻僵的身体一点一点暖过来。

      糖糖趴在她胸口,闭着眼睛,小脸贴着她的锁骨,呼吸均匀。

      林暮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暖的。活的。

      她慢慢坐起来,把糖糖搂在怀里。

      右手腕还在疼,伤口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但血不流了。

      四周是农田。远处有炊烟。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不是害怕,不是庆幸。

      是那句“活下去”还在她耳朵里响着,像一颗心脏,跳一下,再跳一下。

      她低头亲了亲糖糖的额头。

      “妈妈在。”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说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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