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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色羽毛 ...

  •   我又看见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原野。
      淡蓝色的天空上,漂浮着巨大的、雪白的棉花糖似的云朵,一团一团,慢悠悠地掠过天际。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是大地在轻声呼吸。
      我的左手边传来一阵熟悉的温暖。
      我转过头——是童遥。
      他就站在我身边,牵着我的手,掌心是那种干燥而温热的触感,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他的嘴唇翕动着,好像在说些什么,眉目间带着某种认真的神色。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见,他的声音像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然后,他轻轻松开了牵着我的手。
      手指从我的指缝间滑落的那一刻,一种说不清的忧伤从心底漫上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我而去。我伸出手想抓住他,可我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林夕今,快醒醒,我们到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童遥的脸就在我面前,带着清晨光线般的笑意。我的手下意识地攥紧——还好,他的手还稳稳地握着我的。
      是梦。
      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在胸口盘桓了一小会儿才散去。
      我们正坐着飞毯穿行在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上。
      云层在我们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白色的汪洋,翻涌着柔软而沉默的波涛。一座座山峰耸立于云海之间,墨绿色的山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牛奶海洋里的岛屿。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山巅积雪的清冽气息和松针的淡淡苦香,沁入心脾,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整个肺腑洗过一遍。
      我彻底醒了。
      远处,云海与天空交界的地方,太阳正蓄势待发。天边被染成了一条细细的橘红色光带,光芒一寸一寸地向上升腾,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生命正在云层下面用力呼吸,马上就要破壳而出。
      然后——
      就在那一瞬间,阳光普照天地。
      金色的光浪从地平线上奔涌而来,眨眼间吞没了整片云海,吞没了山峰,吞没了我们。一切都镀上了金——云是金的,风是金的,童遥侧脸的轮廓也被勾上了一道温柔的金边。
      我胸前的雪花项链突然闪现出耀眼的彩色光芒。
      赤、银、金、绿、蓝、紫,六道光同时迸发,在我眼前交织成一道流光溢彩的门。那扇门悬在天空中,像是由极光编织而成的,边缘不断地流动、变幻,美得让我忘了呼吸。
      飞毯毫不犹豫地穿了过去。
      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眨眼睛,光与影一阵流转——
      我们已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亿万片跳跃的金鳞。温暖如春的空气包裹着我,带着淡淡的海盐味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我呆呆地环顾四周,一时间说不出话。
      “童遥,这里就是……”
      童遥转过头,对我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有种回家般的安然。
      “林夕今,欢迎来到童话世界。”
      飞毯降低了高度,远远地,地平线上浮现出一座海滨小镇的轮廓。白色的海鸥在空中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泽;几艘邮轮停泊在港口,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灰白色烟雾;岸边的房屋鳞次栉比,每一幢都刷着不同的颜色——鹅黄、淡粉、天蓝、薄荷绿——像是有人把彩虹揉碎了撒在了山坡上。
      我们在港口缓缓降落。
      飞毯轻轻触地,像一片落叶那样无声无息。我跳下来,双脚踩在石板铺成的码头上,回头看了飞毯一眼——它的一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向我们挥手告别。
      “谢谢你。”我小声说。
      飞毯的一角又动了动,然后轻盈地升起,飘向我们来时的方向,很快就融化在了蓝天里。
      童遥牵起我的手。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我们沿着港口的石阶往上走,穿过挂满渔网的小巷,绕过摆满鲜花的窗台,踏过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子路。这座小镇美得像一幅油画,色彩饱满,构图完美,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安排过的。
      可是——
      我们走了很久很久,我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里的太阳好像永远不会下山。光线的角度一成不变,影子的长度分毫不差,天色始终是那种明晃晃的正午的模样。没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路边盆栽里的花瓣纹丝不动。港口的海水拍打着堤岸,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最奇怪的是这里的人。
      街边卖水果的阿姨靠在摊位上,目光涣散地盯着半空,手边堆着饱满的橙子和苹果,可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一对年轻男女面对面坐着,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面前的咖啡杯早已没了热气。一个孩子蹲在巷口,手里攥着一只彩色的纸风车,风车一动不动,他也一动不动。
      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没有热情,没有欢乐,连悲伤都没有。
      这里没有“现在”。
      “童遥,”我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这里好奇怪啊。”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你抬头看。”
      我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
      远处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钟楼,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钟面的指针——修长的分针和略短的时针,稳稳地停在同一个位置,一丝一毫都没有移动。
      我的心沉了一下。
      “这里的时间静止了。”童遥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像是一个说了很多遍却始终无法被听懂的道理。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倒映着这座静止的小镇,和那个纹丝不动的钟。
      “人们为了逃避痛苦,宁愿选择活在过去或者未来,”他说,“所以,他们丢失了今天。”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苦涩的悲伤。
      我感同身受。
      今天——今天确实太痛苦了。有时候,今天是一扇门后面永无休止的争吵;有时候,今天是书桌上擦不完的眼泪;有时候,今天是满地狼藉的客厅,和不知去了哪里的爸妈。
      我太明白为什么有人不想活在今天了。
      童遥好像看出了我在想什么,握了握我的手,没有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街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坐在矮凳上,双手捧着一张照片,不停地擦拭着眼角。我走近了一些,看到照片上是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的合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样的笑容,我曾经从自己家的窗户望出去,在对面那幢楼的灯火里见过无数次。
      他活在“过去”。
      图书馆的阅览室里,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少年埋首于书桌前,面前堆着高高一摞习题册。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刷刷刷,刷刷刷,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可他手边的杯子已经空了,窗外的天空一成不变,他的眼睛底下是深重的黑眼圈,却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活在“未来”。
      公园的长椅上,一个穿着邋遢的男人蜷缩在角落,头歪在靠背上,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呼噜。他睡得太沉了,像是在用睡眠砌一堵墙,把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挡在外面。
      他连“今天”都没有了。
      “林夕今,你看到了吗?”童遥的声音轻轻的。
      “嗯,”我慢慢地点了点头,“原来……逃避今天,并不能改变什么。”
      “是啊。”他望向前方,目光变得悠远,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什么东西,“逃避了痛苦,也会丢失美好的可能性。”
      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
      对。
      逃避了痛苦,也会丢失美好的可能性。
      如果我一直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我就不会发现草坪上的光芒;不会捧起那条雪花项链;不会遇见飞毯上的少年;不会来到这个虽然静止却等待被唤醒的世界。
      “我要去唤醒他们。”我说。
      童遥松开了我的手,对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信任。
      我先走向街角。
      老爷爷还捧着那张全家福,指腹在照片上来回摩挲,像是想把里面的人摸得更真实一些。他的眼眶红红的,泪水在沟壑般的皱纹间流淌,一滴滴落在相纸上。
      我蹲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先是一僵,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东西击中了。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他转过头,看着我——不是透过我看着记忆里的什么人,而是看着我。
      他的手微微发颤,缓缓抬起来,握住了我的手。那一握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伸过来的手。
      他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谢谢你,小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温度。
      我又走进图书馆。
      眼镜少年还在刷题,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在这间空旷的阅览室里反复回响。他面前的那杯水已经彻底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
      我走到他身边,端起那杯凉水,换上了一杯刚泡好的清茶。热气袅袅升起,茶香淡淡散开,飘到了他的鼻尖下。
      他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眼神还是茫然的,像是刚从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里走出来,还不适应光。然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颊上,温暖而真实。
      他眯起眼睛,顺着光的方向,看向了窗外。
      窗外是静止了很久很久的风景——棉花糖似的白云,碧蓝的大海,彩色的屋顶。现在,这些风景不再是背景板,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当下。他的嘴角缓缓弯起,露出了一个放松的、久违的微笑。
      我最后来到公园。
      长椅上的男人还在打呼噜。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胡茬爬满了下巴。他睡得那么沉,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觉都睡完。
      就在这时,一阵风忽然吹了过来。
      树叶开始沙沙作响。
      我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是这座小镇里,我第一次听见风的声音。
      一片嫩绿的叶子被风从枝头吹落,打着旋儿飘下来,飘啊飘,最后轻轻地、准确地落在了男人的鼻尖上。
      呼噜声停下了。
      他的鼻子皱了皱,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那双迷蒙的眼睛。他呆呆地盯着鼻尖上的绿叶看了几秒,抬起手把它拿下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新叶的清香,是泥土的芬芳,是今天的气息。
      他眨了眨眼,坐直了身子。
      远处,钟楼的指针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滴答。
      指针跳动了一格。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开始流动了。阳光为那两根缓缓移动的指针镀上了一层金边,常春藤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当——当——当——”
      钟楼的巨响穿透了整座小镇,一声接一声,悠远而庄严。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世界的鼓膜上,敲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所有人都被唤醒了。
      卖水果的阿姨眨了眨眼,拿起一颗苹果端详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开始吆喝。咖啡馆里的年轻男女同时转过脸来,四目相对,女孩先笑了。巷口的孩子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风车,风车忽然呼啦啦地转了起来,彩色的叶片旋成了一道欢快的圆圈。
      大街上恢复了热闹和忙碌。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开始走动,有人开始生活。
      今天终于回来了。
      我和童遥相视一笑。他的眼睛里盛着光,和当初在月光下说“你好啊,林夕今”时一模一样。
      “原来,”我轻声说,“今天藏在人与人的关怀之中。”
      “是的,”童遥点了点头,“生活就是要有人情味啊。”
      我抬起头。
      天空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飘落。
      它从极高极高的地方坠落,像一枚脱离了翅膀的羽毛,在半空中翻飞、盘旋、打着转儿。午后的阳光穿透它轻薄的身体,把它映照成一片流动的金。
      它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入了我摊开的掌心。
      是一片金色的羽毛。
      柔软的,温热的,边缘泛着细碎的闪光,像是由最纯净的阳光编织而成的。它在我的掌心里颤动了一下,忽然迸发出灿烂的金光,那光芒强烈却不刺眼,温暖地包裹住了我的双手。
      然后,它倏地一下飞了起来,径直投向我的胸口——融入了雪花项链里。
      项链的一片花瓣,被染成了金色。
      那片花瓣原本是透明的,和其他五片一样澄澈如冰。而现在,它像是被阳光永久地封印在了里面,散发出温柔而恒久的光芒。
      “这……这是……”我低头看着项链,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唤醒雪花钥匙的神秘羽毛。”童遥走到我面前,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金色的花瓣上,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雪花钥匙?”
      “对,”他认真地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将重要使命托付于人的庄重,“我们需要收集六片不同颜色的羽毛,唤醒雪花钥匙,才能打开通往童话世界秘境的大门。”
      他顿了顿,向我伸出手。
      那不是一个牵手的姿势。他的手平摊在我面前,掌心向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愿意帮助我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然啊,我早就答应你了,”我把手放进他的手心,“而且这多有趣啊!”
      童遥弯起嘴角,收拢手指,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手牵着手,站在重新活过来的童话世界里。头顶是终于开始变幻的天空,光线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午后的金,又向着黄昏的橘过渡。远处的海面上,波浪开始有了声响,一浪一浪地拍打着堤岸,像是在练习一首很久没有唱过的歌。
      钟楼的指针继续走着,滴答,滴答。
      新的冒险,还在前方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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