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北宋辅助李清照登基成女帝》槿楦桦杏核

44、第44章 素幔空庭，旧梦归零 政和三年深

　　政和三年深秋，西风冷飕飕的。
　　厚厚的白霜，落遍归来堂每一级台阶。
　　赵明诚入土为安，丧事一切从简。
　　一抔黄土，葬在城郊清幽的树林里。
　　没有华丽墓园，没有热闹排场，也没有车马成群前来吊唁。
　　正如他临终期盼的那样，清清白白来，安安静静走。
　　不去搅扰俗世，不负这半生温厚风雅。
　　打这以后，归来堂彻底没了声响。
　　七年热闹风光，全都敛得干干净净。
　　往日里天天不断的吟诗唱和、煮茶论古、宾客谈笑，全都跟着秋风飘走，半点不剩。
　　朱红大门紧紧关上，廊下风铃全部拆下来，再也听不见叮当响动。
　　屋檐垂着素白孝幔，在秋风里轻轻晃荡。
　　把青州七年安稳时光，还有那一场场温柔美梦，全部隔开，悄悄封存。
　　府里下人们走路都放轻脚步。
　　个个小心翼翼，不敢弄出一点声响，生怕打破满院子沉沉的死寂。
　　从前这座暖意融融、满是文人气息的宅院，一瞬间褪去全部光彩。
　　只剩下空空的庭院，满地寒霜，到处说不出的冷清孤凉。
　　李清照待在内院，闭门守孝。
　　外头所有吊唁，她一概回绝。
　　南北文人写来的悼念书信，地方乡绅大户登门探望，全都被挡在门外。
　　她把自己关在一片安安静静的小天地里。
　　脱掉锦绣华服，摘光身上精致首饰，一年四季只穿一身素白衣裳。
　　不抹脂粉，不提笔写字，也不去看院里花开花落，更不去管墙外世间发生什么。
　　白天就坐在灵位跟前，呆呆坐着，不哭也不笑。
　　深夜独自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和冷月，冷冷清清，整夜难眠，无人诉说心事。
　　一天又一天，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熬着。
　　看上去像一截枯木，悲恸压在心底，看不出喜怒，也不哀叹诉苦。
　　可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半辈子牢牢固守的念想，这么多年养出来的心性，都在这漫长孤寂之中，一点点重塑，慢慢沉淀下来。
　　外人都觉得，她陷在丧夫的悲痛里，走不出儿女情长的苦楚。
　　唯独杨玉青看得明白。
　　这份沉默，不是沉沦哀伤。
　　是一场温和，却又决绝的自我涅槃。
　　借着满院寒霜笼罩的寂静，她亲手撕碎半生虚妄，放下长久以来的执念，和从前那个自己慢慢告别。
　　七年青州生活，旁人看见的，是李清照名动南北的才气，痴迷金石的潇洒，安稳自在的隐居日子。
　　人人都羡慕她，有诗有酒，岁月圆满。
　　可没人懂得，这份好日子，并不是世道赐下的太平，也不是大宋盛世带来的恩惠。
　　不过是靠着一个人的庇护，守住一座庭院的安稳而已。
　　以前的她，总相信朝廷能够醒悟改过，盛世可以一直延续。
　　不是她看透世事，只是长久待在被护好的温室里面。
　　赵明诚用他的温润，替她挡住世间风雨。
　　赵家雄厚家底，四通八达的人脉，给她撑起一处世外桃源。
　　再加上几个人这么多年暗中筹谋布局，把乱世所有凶险，通通隔在高墙之外。
　　在她眼中的国泰民安，仅仅只是归来堂里面的国泰民安。
　　她心中斯文能够代代相传，也仅仅只限于自家院子。
　　高高的院墙护住了她的纯粹，同时，也困住了她的眼界。
　　如今护着她的人已经埋入黄土。
　　那道遮风挡雨的高墙轰然倒塌。
　　过去所有依靠得来的圆满安稳，全部化为泡影。
　　无数个独坐空院的夜晚，她静静回想自己的大半辈子。
　　年少在汴京无忧无虑，辞官归隐青州的闲适自在。
　　赌书泼茶的闲情逸致，拓印碑帖时满心欢喜，搜集藏书古物时满腔热忱。
　　回头数一数，她这一生所求不多。
　　只求小家团圆，日子温厚，文脉能够代代留存。
　　到这时她才彻底醒悟。
　　从前的自己，眼界狭小，想法太过虚幻。
　　长久困在闺阁女子的小天地，拿自家小院的安稳，错判了天下大局。
　　靠着一份儿女情长的温暖，去宽慰天下无边的苦难。
　　身居华美院落，终日与诗酒金石为伴。
　　自己骗自己盛世依旧，山河太平。
　　却不肯多看墙外一眼遍地疮痍。
　　到处都是流离百姓，路边有饿死的饥民。苛捐杂税压榨百姓，官吏贪得无厌。
　　北边金人厉兵秣马，朝堂一味退让苟安。
　　天下苍生早就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唯独她，被一层又一层保护，安安稳稳待在桃源之中，看不见民间疾苦。
　　这一场深秋离别，痛的是爱人永远别离。
　　更痛的是，做了许多年的美梦，一朝彻底破碎。
　　她终于懂了，往日那份温柔笃定，那份风雅自持。
　　算不上通透豁达。
　　只是被爱人、被岁月小心翼翼护出来的天真。
　　看着纯粹，实则一碰就碎，根基虚无。
　　院子西边廊下，杨玉青每天都静静站在霜风里陪着。
　　不敲门，不去打扰，也不说那些安慰人的空话。
　　自从赵明诚过世，她主动收敛了向外扩张的锋芒。
　　放缓工坊扩建、物资转运、乡勇整编的脚步。
　　大半时间留在赵府，默默陪着这片死寂。
　　她心里清楚，最深的伤痛，旁人劝不动。
　　真正的涅槃重生，只能靠自己，在孤独和剧痛之中慢慢熬出来。
　　旁人再多言语，都只是多余的打搅。
　　过去同在一座宅院，两人想法各不相同，心里隔着一层。
　　此刻满地霜华，那些隔阂也悄悄消散。
　　从前杨玉青奔走山野，暗中谋划后路，庇护流离百姓。
　　是看透乱世之后，不得不清醒，无人依靠，只能咬牙负重前行。
　　如今李清照独坐空庭，打碎旧梦，放下私人执念。
　　是看清世间真相，主动挣脱幻境，历经磨难完成内心蜕变。
　　府外头大小琐事，全由另外三人默默扛下。
　　高君宝依旧周旋在各个乡族之间，安抚青州百姓，稳住地方秩序。
　　挡开官府的骚扰，堵住士绅之间闲言碎语，守住一方乡土安定。
　　山镇虎继续统领乡勇，守牢宅院内外防线。
　　清剿城郊流寇，暗中查探北方过来的奸细。
　　把世间动荡风波，通通拦在大门之外。
　　三个人默契配合，扛下全部俗世杂务。
　　只为留给李清照一处完完全全安静的天地。
　　让她在百日守孝的孤寂当中，安安稳稳完成心境的蜕变重生。
　　深秋月夜，白霜铺满台阶。
　　枯叶无声堆积，晚风寒凉，四下万籁无声。
　　沉寂许久的李清照，终于重新拿起笔。
　　这一回，没有悲悲切切悼亡字句，没有缠绵伤感的词作。
　　不再被儿女情长牵绊。
　　借着秋夜空院清冷月色，写下旧梦破碎、勘破虚妄的心境。
　　捣练子-空庭破梦
　　霜满院，梦归空，半世温柔尽是风。
　　始识人间虚妄景，一庭风月借人拥。
　　短短几句，写透半生起落。
　　原来这么多年相守得来的安稳风月，诗酒无忧的日子。
　　不是凭自己挣来的底气。
　　全是仰仗爱人庇护，仰仗家族余荫，仰仗乱世里这一方偷来的安宁。
　　借来的圆满，终有消散的一天。
　　依附得来的安稳，终究会崩塌。
　　大梦惊醒，往日年华，转头成空。
　　月色之下，廊外的杨玉青隔着窗，看见案上新写的词，心头暗暗震动。
　　她知道，被执念缠绕半生的知己，终于彻底走出旧日幻境。
　　她不再相信朝堂仁厚，不再幻想盛世永存。
　　也不会再天真的以为，乱世洪流之中，可以独善其身，守住自家一方安乐。
　　夜风吹动屋檐下的素色帷幔，满院霜气寒凉。
　　旧梦彻底破碎，旧日念想尽数归于尘土。
　　那个眷恋儿女温情，笃信大宋盛世，一心只求岁月静好的李清照。
　　就在这个霜落满院的深秋，安静落幕，缓缓退场。
　　经过生离死别、大梦惊醒的淬炼，褪去天真虚妄。
　　在这一座满是秋霜的空庭院落里。
　　她的内心，终于走向了全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