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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玉青私储,乱世后手 政和二年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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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和二年深秋。
归来堂内外,本就隔着两重天地。
这一日,那层薄薄的遮纱,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连日来,江南名士源源不断赶到赵家。
李清照每日辰时便打开厅堂待客。
和南北各地文人一起校勘碑拓,互相填词唱和。
满院都是笔墨茶香,欢声笑语,整日不断。
雅集热闹喧嚣。
唯独杨玉青,始终和这份热闹隔着一层。
旁人都争着往归来堂跑,只求能和易安论词,观赏金石古物。
她却很少留下来应酬。
往往宾客才招待过半,她就找借口。
或是下乡赈济百姓,或是巡查田庄工坊。
避开满院浮华,坐车赶往城郊山野深处。
这天午后。
李清照见庭院里黄菊开得正好,满堂宾客齐聚,心境松弛安乐。
提笔填下一阕《鹧鸪天》。
字字写尽眼下无扰的闲居岁月。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
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词稿写完,她叫仆从送到侧院交给杨玉青。
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期许。
“今日江南名士齐聚,一同赏秋菊、论金石。这般太平光景,想来年年都能如此。”
杨玉青接过泛黄的稿纸,指尖轻轻抚过温润墨迹。
面上顺着夸赞词句清雅,称得上当世一流。
心底,却是一片沉冷寒凉。
她不愿打碎闺蜜心中仅存的太平幻梦。
把词稿收进随身的木匣里,吩咐仆从回去回话。
转身带上账册与人名册,驱车出城。去往她经营多年的隐秘仓储群。
赵家明面上的田产、商铺,全都交给高君宝打理。
账目清清楚楚,乡绅官府都可以查验。
杨玉青手里这套私储体系,却是完全独立,不在府中公账之内。
借着赈灾、工坊采买、农具修缮做掩护,所有收支混在日常开销里,外人根本不清楚真实规模。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远离青州城郭人烟。
十几座隐秘仓廪,藏在沟壑密林、废弃古庄之间。
这是她数年耗尽心血,搭起来的第一层根基:一整套隐秘的仓储体系。
仓内分门别类,层层堆叠,一共划分四大存储区。
第一处是粮草区。
谷米、小麦、干豆、粟黍,分装在密封陶仓当中。铺草木灰防潮防虫。
都是往年丰收时节,她自掏私银,借着下乡赈灾的名义低价收购。逐年分批转运到此,不走府里总账,单独登记造册。
第二处是布匹御寒区。
粗麻布、厚棉料,还有已经缝好的冬衣棉被,一捆捆堆着。
等到寒冬降临,战火燃起,足够流民、乡勇抵挡风雪。
第三处是药材救治区。
晒干的草药、包扎麻布、外伤膏剂、防疫汤药原料,分门别类存放。
都是她招揽的乡间郎中亲手配伍标注。将来疫病横行、刀兵伤人,随时可取用。
第四处是军械原料区。
生铁、熟铁、粗钢、弓弦兽皮、箭杆木材单独隔仓存放。对外只说是锻造农具的原料。
实则预留大批原料。一旦时局动荡,就能批量打造短刃、箭矢,还有各类护身器械。
杨玉青走进主仓,亲手翻看本年度仓储账簿。
密密麻麻小字,记下每一批粮草、布匹、药材的入库时间、产地、存量。
高君宝管着明面上的家财田产,支撑府里日常开销、待客收藏。
她悄悄藏下这批救命物资,从不外露,也不和任何人夸耀。
只盼将来大厦倾颓之时,有粮救济流民,有药救治死伤,有原料铸造兵甲。
清点完仓储,她转身去往山下连片的民间匠人工坊。
这是她搭建的第二层核心根基。
十几座工坊分散在各个村落,冶铁、木作、织纺、制药、制纸,五大门类齐全。
对外接乡绅的日常订单,暗地里,匠人调度全由她一手掌控。
她不强硬招揽工匠,常年高价供给原料,按月足额发放钱粮。
灾年还额外接济匠人的家眷。
就这么一年一年,收拢各地流离的实干手艺人,全部登记进专属人才名册。
她走进冶铁工坊,叮嘱匠人。平日安心打造农具掩人耳目,私下分批锻打防身短刃,做好之后分批运去山林仓库藏好。
织纺工坊几十名织妇,不停织造厚布棉衣。
制药工坊郎中按月炮制防疫、外伤草药。
木作匠人制作仓储木箱、守城栅栏板材。
所有这些能人,全都记在她随身那本厚厚的寒门人才名册上。
这本名册收在软皮木匣之中,从不示人,是她第三重核心底牌,也是日后安民立命完整的人才根基。
簿册分四大类目,一笔一划誊写,没有半点疏漏。
第一类,医者与走方郎中,一共三十六人。
分别记下擅长内科防疫、外科刀伤、儿科救治,附带各家祖传药方。
第二类,各行匠人,冶铁、织纺、木作、制纸、水利工匠,合计五十四人。
标注手艺高低,能打造哪些器械,擅长什么工程。
第三类,寒门务实秀才、乡塾先生,二十七人。
这些人苦读多年,颇懂民间疾苦,会丈量田亩、调解争端、也能开办乡学。
第四类,农桑水利能手,十九人。
他们熟悉沟渠修建、抗旱耕种、储粮防虫的法子,都是未来农科骨干。
名册每一页侧边,都写清楚此人是如何招揽,落脚哪个村落,家眷安置在哪里。
都是她这些年借着下乡赈灾、寻访古器的名头,走遍青州周边几十州县,一点点收拢而来。
“山林各个据点的兵器、粮草补给,都由你名下仓储分批输送。账目混在田庄修缮采买里面,官府查不出破绽。”
山镇虎的声音简洁克制,不多废话。
“斥候最新回报,北疆金人伪装的商旅探子,过境次数越来越多。”
“城郊流民数量,还在持续上涨。”
“乡勇依旧只在农闲分散操练,绝不聚众张扬,免得州县官吏起疑心。”
杨玉青合上人才名册,轻声叮嘱。
“仓储转运,一定要分开时段、分开路线,不能大批货物同车进出。”
“匠人打造兵器,放缓速度,短时间不能产出太多,引人怀疑。”
“流民持续增多,来年春日扩大赈济规模,趁这个机会继续收纳流离能人,补齐名册空缺。”
二人正交谈,远处乡道驶来一辆马车。
高君宝刚调解完乡族之间的水渠纠纷,带着本年乡族互助盟约文书赶来汇合。
“本土三十多家乡族,盟约已经敲定。”
“灾年大家互通存粮,乱世可守望相助。”
“上层官绅,由明诚常年维系,士林正统的人脉根基稳得住。”
高君宝摊开宗族文书,目光望向连片隐秘仓廪与工坊。
“只是你囤积私储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对易安提过半句。”
“她一心沉浸金石文名,坚信太平长久。”
“若是知晓你暗中储备军械粮草,收拢这么多流民匠人,只会心生不安,打碎她眼前安稳的执念。”
杨玉青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暂时不必告诉她。”
杨玉青将人才名册收进随身木匣,语气平静而笃定。
“她信大宋永安,守一院风月,这是她心中所愿。”
“唉!”
她叹一口气,接着说。
“我看清社稷溃烂,筹谋乱世后路,这是我的职责。”
“以后先各行其道,互不惊扰。”
“等到山河破碎那一日,这批粮草、医者、匠人、乡勇,才能护住她和满屋文脉,护住万千流离百姓。”
杨玉青乘车返回赵家府邸。
归来堂灯火已经点亮。
李清照依旧陪着江南文人赏菊论词,笑语连绵。
案头散落新写的词稿,满纸都是太平闲适。
盛世繁华的表象之下,危机早已四处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