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21章 春行乡野,暗蓄良才 暮春的青州 ...
-
暮春的青州,东风暖融融的。
像一层软软的薄纱,拂过山野田间。
漫山遍野的梨花一片片往下落,白得如同落雪,一层一层铺在碧绿田埂,也堆在参差的枝头。
归来堂里面,整日纸笔不停,到处飘着书香。
自从归隐青州,李清照和赵明诚一门心思扑在金石校勘、诗文考据上。
天天伴着古书碑帖过日子,沉浸在文墨雅趣当中。
两人性子淡泊,厌烦俗世的乱七八糟,府外田庄农活、乡下人情纠葛,几乎从不过问。
偌大一座赵家百年老宅,就这样分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两片天地。
内院,笔墨诗书,日子清净安稳。
外院,不动声色步步谋划,一年年暗中积攒实力。
开春之后,乡下就再也没有往日的太平。
大批老百姓拖家带口背井离乡,漂泊在城郊各个村子的破屋荒舍。
吃不饱穿不暖,活不下去。时不时就有流民凑在一起,抢夺农户存粮,捡拾田里剩下的庄稼,乱象不断。
高君宝常年打理府里大小事务,跟乡绅打交道,最清楚乡下真实情况。
他早早察觉到流民会酿成大祸,第一时间找李清照、赵明诚商量。
拨出家里多余的粮食布匹,在城郊村子设下临时赈灾点,接济四处逃难的百姓,提前化解地方隐患。
这件既要行善、又暗藏布局的差事,最后交给杨玉青全权负责。
一来玉青心思细腻通透,看得懂人心,分得清好坏。
二来借着春日赈灾这件光明正大的善事,她可以名正言顺走遍各个村落,摸清乡土底下的真实情况。
出发前一晚,月色皎洁,春风吹进院子。
庭院里海棠开得轰轰烈烈,满枝粉白花团,淡淡的暗香四处漫开。
李清照独自坐在窗前,借着月色和屋内灯火,写下一阕《浣溪沙•淡荡春光寒食天》。
整首词文笔清淡安逸,写尽归隐闲居的悠然,完完全全是世家文人远离凡尘的清雅心境。
写完新词,等墨迹干透,她笑着把稿子递给一旁的杨玉青。
眉眼柔和,声音轻缓:
“明天你下乡赈济流民,路途遥远。眼下春光正好,你放宽心前去。多看一看暮春山野景色,也趁这个机会走出宅院,消解天天伏案的沉闷。”
玉青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秀丽字迹,字字都是现世安稳的风雅。
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她实在不忍心打碎眼前这份美好安宁。
小心翼翼把词稿折好收起来,柔声回话:
“小姐放心,沿途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我都替你好好看仔细。等我回来,再慢慢讲给你听。”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薄薄晨雾笼罩田野村落。
杨玉青早早收拾完毕,带上两个老实稳妥的仆役,赶着满满一车米面布匹、粗粮药材,准时动身下乡。
走遍大大小小的村落,她一边有序分发粮食棉衣,安抚饥寒交迫的百姓。
一边不动声色观察乡野各处,悄悄寻访埋没在底层的能人异士。
一路所见,不少流民身怀手艺,心里也有见识。
却被没完没了的苛税、天灾乱世逼得走投无路,四处漂泊。
玉青深谙人情世故,不会明目张胆招揽人才,免得引来本地乡绅、州县官员的猜忌打压。
只用施恩的方式润物细无声,悄悄给这些能人留好后路。
轻声叮嘱他们:
“将来若是实在走投无路活不下去,可以直接来青州赵家老宅找我。这里永远给你们留一条生路,有安身的地方。”
正午,风和日暖。
一行人暂时歇脚在一处荒废村子的旧庙里。
她正低头思索盘算,庙外传来沉稳平缓的脚步声。
高君宝一身素色长衫干干净净,缓步走进庙中。
袖口还沾着一点泥土,看得出来刚刚忙着调解两村田地、水渠纠纷,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匆匆赶过来。
他抬眼看向玉青,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今天下乡走访,一切还顺利吗?”
玉青合上手里的薄册子,从容抬头回话:
“大体还算顺利。今天记下十几个可用之人,其中有三名医者,一处铁匠作坊,还有四位寒门秀才,全都是做事踏实、品性忠厚,心怀善意的人。”
高君宝微微点头,语气沉静:
“本地士族那边,我已经处理妥当。昨天周氏、刘氏两族,为了水渠灌溉的事打架结怨。”
“我从中周旋调解,情理两边都顾及到,两族都承了赵家的人情面子。”
“往后你下乡赈灾走访,乡绅不会刻意刁难阻拦。”
“我已经和各家乡绅说好,春日赈灾是造福乡里的善举,所有人都要成全,不许从中阻挠、私下非议。”
二人并肩站在古庙门前春风里,远远望着一望无际的田地阡陌。
暖风掀动衣摆,噗簌簌的。
等到返程,晚风慢慢吹起,薄云遮住月亮,夜凉如水。
玉青坐在马车里,拿出怀里李清照那阕寒食新词。
纸上写满庭院春光,闲淡温柔,尽是世家里的风雅。
可她一路亲眼所见,却是乡野荒芜,百姓流离,民生万般疾苦。
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景象在心底来回翻涌,久久没法平静。
她拿出随身空白纸张,借着车厢摇晃微弱灯火,顺着易安原词的韵律,悄悄填了一阕新词。
把民间百姓流离受苦尽数写了进去,不给旁人看,只自己私藏,记下这世间巨大的落差。
浣溪沙 途见流民淡尽芳华野陌天,残粮冷灶起寒烟,蓬头稚子破花钿。
垄畔无耕荒寸草,堤边风絮搅绵绵,一川苦雨湿荒筵。
一首欢词,写尽庭院之内的太平闲适。
一首悲词,道尽乡野民间流离苦难。
就隔了一堵院墙,却是两层完全不同的人间。
一边风雅无忧,一边苦苦求生,世间的参差,全都摆在这里。
车马回到宅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赵家大宅灯火点点,暖意融融。
归来堂烛火通明,三位从远方慕名赶来的文人雅士,正围着李清照、赵明诚坐而论道。
辨析金石源流,品评古今文史。
满堂谈吐风雅,笑语从容。
一众名士纷纷赞叹,易安才学冠绝齐鲁,风骨超然。
天下读书人,都以登门和她切磋学问为荣。
她在文坛的声望一天比一天高,早已是北方士林公认的文坛领袖,风雅标杆。
赵明诚从容应酬一众地方名士、世家子弟,说话温和,应对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悄悄维系收拢各方官绅人脉。
庭院廊下幽暗的阴影里,山镇虎静静站着值守。
看见玉青回来,立刻上前,压低声音沉稳禀报:
“城郊三处隐秘山坳,今天新增二十个青壮年参与集训。阵法操练有条不紊,没有半点差错。对外只说是上山砍柴、开荒种地,附近乡邻一点疑心都没有。庄里壮丁、逃难青壮持续收拢整编,宅院外围护卫力量越来越稳固。”
玉青轻轻点头,心里对赵家五条隐秘布局清清楚楚。
满院春光温柔,外人全都羡慕赵家隐居青州,风雅清闲,岁月无忧,只当他们避世而居,不问俗世。
没人知道,这片看起来风和日丽的春光底下。
文脉、人脉、民政、武力、实干人才,正在扎根蓄力,悄悄蛰伏。
就等着往后风雨来临,撑起一方活下去的安稳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