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姐姐,我喜欢你 十二月 ...
-
十二月十四日,齐桉十八岁生日。
这个日子落在周五,齐桉照常去学校上课,初念浔照常在公寓里工作,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齐桉不知道的是,初念浔提前一周就订好了蛋糕,提前三天去商场买了礼物,提前一天晚上趁她睡了之后把客厅简单布置了一下:没有那种夸张的气球和彩带,只是在天花板上挂了几串小灯,暖白色的光点错落有致地散在客厅里。
傍晚六点,齐桉推开公寓门的时候,站在玄关好一阵没动,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几串小灯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餐桌上摆着蛋糕、几道她爱吃的菜,不全是初念浔做的,有一半是从外面餐厅订的,但都被仔细地换上了家里的盘子,摆得整整齐齐。
初念浔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愣着干什么,换鞋。”
“姐姐,”齐桉站在玄关,书包还没放下,声音有点发抖,“这些都是你弄的?”
“不是我,是田螺姑娘。”初念浔把饺子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鞋。”
齐桉低头换了鞋,走进客厅,站在那几串小灯下面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她转过身,眼睛里的光比头顶的灯串还要亮。
“姐姐,这是我第一次在家里过生日。”
“你去年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生日。”
“去年那个不算,”齐桉摇了摇头,“去年是姐姐给我过的第一个生日,但那时候我才刚来两个月,还没有把这里当——还没有那么理直气壮地把这里当成家。”
她把“家”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初念浔听到了。
“今年算。”
齐桉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嗯,今年算。”
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初念浔把礼物盒子推到她面前,今年的礼物和去年不一样,初念浔送了她一套专业级的油画笔,笔杆是深色核桃木,笔毛是进口貂毛,每一支笔杆上都刻着她的名字首字母“Q.A.”。
“去年送的是水彩,今年送油画笔,”初念浔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校考你主要用的是油画,这套笔够你用到大学。”
齐桉低头看着盒子里那排整整齐齐的画笔,手指轻轻抚过笔杆上的刻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姐姐”,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我又哭了,”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笑得又哭又笑,“我本来想十八岁生日一定要忍住不哭的,结果还是哭了,都怪姐姐。”
“跟我没关系。”初念浔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齐桉接过纸巾,低头擦眼泪,声音闷闷的:“谢谢姐姐。”
“嗯。”
“不只是谢谢姐姐送我礼物,”齐桉抬起眼,鼻头还红着,眼睛还湿着,但眼神很认真,“谢谢姐姐去年收留我,给我做饭,教我画画,帮我开家长会,带我看画展,给我盖毯子,下雪天给我围围巾,运动会来给我加油。谢谢姐姐让我住在这里,让我觉得这里是我的家。”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攥着衣角。初念浔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齐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她在这张餐桌上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覆在了初念浔放在桌面的那只手上。
初念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姐姐,”齐桉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我喜欢你。”
这句话在安静的客厅里落下来的那一瞬间,窗外正好有烟花绽开。
不知道是谁提前在放烟花了,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在夜空里,把齐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不是妹妹对姐姐的喜欢,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拜,也不是因为我姐拜托你照顾我所以产生的依赖……我喜欢你,是想成为你的骄傲、想让你每天都能睡个好觉、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轻轻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十八岁的齐桉坐在餐桌对面,第一次把自己藏了四年的心意完整摊开来,放在初念浔面前。
四年前那张照片,那个站在画展角落里的人,那个被她命名为“X”的未知数,两年前那本素描本,第一页的侧脸画和最后一句“找到了”,一年前她站在初念浔卧室门口,在月光里问“你是不是看到了”,半年前她在雪地里抱住初念浔,在漫天的白色里偷偷把脸埋进她的围巾。所有这些都在指向这一刻。
初念浔沉默了很久,烟花声渐渐平息,客厅里的灯串依旧安静地亮着。
她低头看着齐桉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十八岁的女孩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已经不像去年那么纤弱了。这只手能在画布上调出温柔的光晕,能在灶台前炒出三个人的年夜饭,也能在深夜里小心翼翼地抓住她,怕她离开。
然后她把手轻轻翻过来,反握住齐桉的手。齐桉浑身轻轻震了一下。
“齐桉,”初念浔开口,声音很低,“你听我说。”
齐桉用力点了点头。
“你现在十八岁,高三,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校考,半年就要高考。”初念浔的语气不是在拒绝,而是在陈述事实,就像她每一次帮齐桉分析试卷那样,冷静、准确、有条理,“你的人生刚刚开始,你会遇到很多的人,去很多的地方。在你这个年纪,很多东西看起来都很大、很绝对,但等你再长大一点,你会发现世界比你现在看到的要大得多。”
齐桉张了张嘴想说话,初念浔轻轻摇了摇握着她的手,示意她听自己说完。
“第二,我比你大七岁。七岁本身不是问题,但你需要想清楚,你喜欢的到底是我这个人,还是你十四岁时投射在我身上的那个想象,你花了两年时间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我尊重你走的每一步,但我不希望你因为走了太远而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第三,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住在这里一年多,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握着齐桉的手收紧了一点,“我睡眠很浅,经常半夜惊醒,我工作忙起来会忘记吃饭,我性格不好,不会说好听的话,不喜欢社交,脾气也不算好。你做的菜很好吃,你在的时候有人陪我吃饭——这些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
她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我连你半夜做噩梦时都会醒来,好像你住在这里之后我就没有再做过噩梦了,这倒是个意外。”
齐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声音还带着哭腔:“因为姐姐每次都会来。”
“第四,”初念浔没有松开她的手,目光认真得近乎严肃,“你还需要时间去确认,不是确认你的感情,你的感情我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不需要再确认。你需要确认的是自己愿意接受跟一个像我这样的人长期相处,不是三个月,不是一年,是更久。我有很多缺点,有些连我自己都改不了,你要想清楚。”
“我已经想清楚了。”齐桉立刻说。
“你还没有,”初念浔的语气依旧平稳,没有让步,“你今年十八岁,我们住在一起一年零两个月,这段时间里你都还是未成年人。在你没有真正成年、没有经历过更长时间的相处之前,这不叫‘想清楚’,这叫‘凭感觉’。感觉很重要,但只有感觉是不够的。”
齐桉咬着嘴唇,眼圈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初念浔第一次给她涂烫伤膏时的表情,明明很担心,却非要板着一张脸说“逞什么能”;在雪地里第一次主动抱她的时候,明明很心疼,却还是淡淡地说“先别哭”。
这个人永远在用最冷静的语气做最温柔的事。现在也是。
“那我有一个要求。”齐桉抬起头。
“……你还有要求?”
“对,”齐桉反手握住初念浔的手指,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怕她抽走,“姐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接受,时间、年龄、性格,你说的每一条我都听进去了。但我也要提一个条件。”
“你说。”
“从现在到高考结束,我不会催姐姐给我任何答复,”齐桉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还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我会好好备考,考央美,考出最好的成绩,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后再来找姐姐。”
初念浔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姐姐也要答应我,不能因为我今晚说了这些就躲着我,不能偷偷跟我姐说让我搬走,不能因为我长大了就给我做饭的时候少放盐。”
前两句还一本正经,最后一句忽然拐了个弯,让初念浔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
“……你的盐本来就放得比我多。”
“那姐姐也要答应我。”
初念浔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的灯串闪了一下,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好。”
齐桉的眼眶又红了,但她笑了。这一次是真的、毫无保留的笑,眼泪从眼角滚下来,但嘴巴咧得露出了小虎牙。
“那姐姐,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对我,有没有哪怕一点点不只是‘朋友的妹妹’的感觉?”
初念浔握着她的手,安静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松开了手,绕过餐桌,走到齐桉旁边。齐桉仰头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初念浔弯下腰,低头在齐桉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嘴唇只是碰了一下就离开,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立刻融化的雪,但这次不是脸颊——是额头。比脸颊更郑重,比嘴唇更温柔,一个介于“守护”和“承诺”之间的位置。
“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初念浔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再告诉你答案。”
齐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个被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瞬间的温度。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但她笑得比刚才还要灿烂。
“……我一定考上央美。”
“嗯。”
齐桉站起来,张开双臂抱住了她。初念浔被抱得往后退了一小步,但还是稳住了,一只手下意识地环住齐桉的后背。
“姐姐,”齐桉的声音埋在她肩窝里,闷闷的,带着哭过的鼻音,“你刚才说你性格不好、不会说好听的话、脾气不好,但你有没有发现,你今晚跟我说的这些话,比我这辈子从任何人那里听到的都要多。”
初念浔没有说话,只是把环在她背上的手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