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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自在飞花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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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飞花追无处,醉时一人,醒无一物,大梦一场,飞花一渡。
她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气。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家里熟悉的薰衣草香薰。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些许药草气息的木质香。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顶青灰色的床帐。
这不是我的房间。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光滑冰凉的丝绸。她的手指不该能触到这样的质感,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住在三十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床上铺的是纯棉的四件套,一百二十块一套,用了三年。
有脚步声靠近。
她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孩掀起帐子,惊喜地说,“殿下醒了!快去禀报王后!”
殿下?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改变。她抬起手,看见一只陌生的手,细白、纤长,指尖圆润,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敲键盘,指节有些粗,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被纸划伤留下的浅疤。
这双手,没有疤。
她慢慢地坐起来。那个青衣女孩忙过来扶她,往她身后塞了一个软枕。
“殿下昏睡了三天,王后日日都来探望。”女孩说着,眼眶有些红,“可算醒了。”
她看着女孩。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清秀,说话的时候微微垂着眼,不敢直视她。
“你是谁?”她问。
声音也不是她的,比她的声音软,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大病初愈的虚弱。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奴婢是娜娜,是殿下院里的丫鬟。”
“我……”她顿了顿,“我是谁?”
她看见娜娜的脸色变了。女孩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快去请太医!殿下不好了!”
她没有动,坐在床上,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
红木的架子床,雕着缠枝莲纹,床边是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铜镜和几样首饰,窗边有一张书案,案上摊着一本书,书页泛黄,是竖排的繁体字。
她拿起铜镜,镜子里的人美得像一副浓墨的画,眉眼深邃又干净,攫人目光却不张扬。左脸颊有一颗小痣,像是谁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点在那里,整幅画都活了。
她轻轻抚摸着这张美的不可方物的脸,忽然觉得好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三十一年,她勤勤恳恳读书、工作、攒钱,租着三十八平米的房子,吃着十五块钱的外卖,偶尔在周末的下午躺在床上刷手机,看着别人光鲜亮丽的生活,心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然后一觉醒来,她就这样了。
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她好像回不去了。
那个三十八平米的出租屋,那张一百二十块的三件套,那个每天挤地铁上班的自己……都回不去了。
她低下头,看见一滴眼泪落在陌生的手背上。
后来她知道,她成了邝凌凌。
北邝国王室的嫡长女,二十三岁,封号宁安公主。母亲是王后,出身花河杨氏。父亲是邝王,今年五十有二,在位二十五年。
她有一个哥哥、三个弟弟、两个妹妹,都是庶出。还有一个嫡出的弟弟,今年七岁。
她还有十一位叔伯,二十七位堂兄弟,三十八位堂姐妹。这些数字是娜娜告诉她的,娜娜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她只觉得头疼。
不是因为这些亲戚多,而是因为她很快发现,这些亲戚,每一个都有可能成为她的敌人。
北邝国没有“女子不可为嗣”的规矩。七十年前,先王膝下无子,便是由长女继位,在位二十三年,史称“择天女王”。自那以后,王女与王子便有了同样的继承权。
她的母亲王后,出身花河杨氏,是东北最显赫的世家之一。她嫁给邝王二十六年,只生了邝凌凌与弟弟两个孩子。弟弟年幼,体弱多病,太医说未必养得活。
于是,邝凌凌这个二十三岁的嫡长女,便成了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原主的记忆梳理了一遍。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散落在她脑海里,她需要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凑出这个人的一生。
她三岁启蒙,五岁能诵《诗经》,七岁能作五言诗,十岁跟着太傅读《史记》《汉书》,十二岁开始旁听朝政。
十四岁那年,跟着其他王爵亲戚的孩子偷跑去城外贫民区放烟花,遇见一个被人贩子拐卖的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缩在路边的墙角,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他们游戏打赌,输的作为惩罚要把人买回去。于是她输了,她让侍卫把人带回来,请太医医治。
那个孩子叫陈美龄。
她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记忆里的陈美龄,瘦小、沉默、眼神警惕,像一只随时会咬人的小狼。她比邝凌凌小七岁,被救回来的时候,只会说自己的名字,别的什么也不肯说。
邝凌凌没有勉强她,让她住在自己院里的偏房,让嬷嬷教她规矩,让侍卫教她武艺,让陪读教她学识。她不怎么说话,邝凌凌也不怎么打扰她,只是偶尔让人送些点心、新衣裳过去。
有一年冬天,邝凌凌半夜发起高烧。娜娜她们去请太医,乱成一团。陈美龄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就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
邝凌凌烧得迷迷糊糊,伸手抓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陈美龄就那么站着,让她抓了一夜。
第二天,太医来了,娜娜回来了,邝凌凌的烧也退了。陈美龄悄悄把手抽回去,退到门外。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邝凌凌的贴身护卫。
她翻着这些记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不是我的记忆,这是另一个人的人生,可我现在要替她活下去。”
邝凌凌第一次见到陈美龄,是在醒来的第七天。
那天天气很好,娜娜劝她到院子里走走。她在屋里躺了七天,确实闷得慌,便应了。
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很精致。几株海棠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铺了一地浅粉。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她偏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不远处的拱门边。
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很浅,皮肤很白,琥珀色的眼睛像太阳遗落人间的一角。她就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树。
她们对视了一瞬,然后那女子垂下眼,抱拳行礼。
“殿下。”
声音也是淡的,像凉白开。
邝凌凌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女子也没有多留,转身走了,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邝凌凌看着她消失在拱门后,心想,原来她就是陈美龄。
和原主记忆里不太一样,那个瘦小警惕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清冷寡言的少女。浅水是喧哗的,深水是沉默的,而她,如一泽深潭。眉眼间的警惕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什么,邝凌凌说不清那是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克制。
陈美龄在克制自己不要靠得太近。
接下来的日子,邝凌凌开始真正进入这个身份的生活。
每天卯时起床,洗漱更衣,去给王后请安。巳时到午时,跟着太傅读书。午时用膳,未时到申时,跟着礼官学习礼仪典制。酉时到戌时,有时候去见父王,有时候陪母后说话,有时候自己待在屋里看书。
偶尔,她会在院子里遇见陈美龄。陈美龄总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邝凌凌需要她的时候,她就会出现。邝凌凌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隐在暗处,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有一次,邝凌凌在廊下看书看得久了,太阳西斜,光线暗了下来。她揉了揉眼睛,正要唤人点灯,一回头,看见陈美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柱边,手里端着一盏灯。
陈美龄把灯放在她手边的桌几上,退后两步,又站住了。
“谢谢。”邝凌凌说。
陈美龄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邝凌凌低头继续看书。过了好一会儿,她偶然抬起头,发现陈美龄还在那里。
廊下的光线很暗,陈美龄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里微微发亮。
她发现邝凌凌在看她,立刻垂下眼,转身走了。
邝凌凌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后来她发现,陈美龄总是这样。
她在书房读书,陈美龄会送来一碟点心。她在院子里散步,陈美龄会远远地跟在后面。她夜里睡不着,披衣起来站在窗前,会看见陈美龄的身影在月光下静静立着。
陈美龄从来不说话,从来不靠近,只是在那里。
好像只要在那里,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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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时候,邝王让邝凌凌开始旁听朝会。
她第一次走进那座大殿的时候,被满眼的朱红与明黄晃得有些眩晕。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穿着繁复的礼服,戴着沉重的发冠,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
她的位置在御座左侧的下首,比所有王子的位置都要靠前。
她感受到了那些目光,有的审视,有的探究,有的带着隐隐的敌意。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那些目光来自谁。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听邝王与大臣们商议政事。
那天讨论的是南方的水患,今年雨季雨下得急,几条大河同时涨水,冲垮了几处堤坝,淹了十几个村子。地方官的奏报递上来,说灾民流离失所,请朝廷拨粮拨款赈灾。
大臣们争论不休。有人说该从国库拨银,有人说该从临近州县调粮,有人说该派官员去督办,有人说该让当地豪绅出钱出力。
邝凌凌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南方水患,年年都有。今年特别严重,不只是因为雨下得急,还因为去年冬天太冷,冻裂了不少堤坝。那些堤坝都是前朝修的,快一百年了,早就该修。今年赈灾,明年呢?后年呢?年年赈灾,年年受灾。不如趁着这次,把堤坝重修一遍。”
大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这一次,比刚才更复杂。
邝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赞赏。
“凌凌的意思,是趁着赈灾,把堤坝重修?”
“是。”邝凌凌说,“南方是产粮重地,年年受灾,年年减产,损失的粮食比修堤坝的银子多得多。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年年花钱赈灾,不如这次以工代赈,雇灾民修坝,解决了灾情又赢得民心,一举两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有一个老臣站出来,说,“殿下所言极是。”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站出来附议。
那天散朝后,邝王把邝凌凌留了下来。
他坐在御座上,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她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长大了。”
邝凌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垂下眼。
他又说,“这些年,朕一直担心你。你性子软,话少,不像你母后那般果决,朕怕你担不起这担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欣慰,“今天看来,是朕多虑了。”
邝凌凌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父亲。
他老了,鬓边有白发,眼角的皱纹很深。但他看她的眼神,是温和的,带着一点骄傲。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不是她的父亲,这是邝凌凌的父亲。可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真的是他的女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从那以后,邝凌凌旁听朝会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邝王还会在散朝后把她叫到御书房,问她对某件事的看法。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越来越把她当成继承人来培养。
意味着她的那些叔伯、堂兄弟姐妹、庶出的兄弟姐妹们,会越来越把她当成眼中钉。
可她不想,她要的从来不是千山繁盛的春和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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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夏末。
王后开始张罗邝凌凌的婚事。
她拿了一沓画像给邝凌凌看,上面都是世家子弟,一个个生得眉清目秀,出身一个比一个显赫。
“这是杨家的嫡长孙,你表兄,比你大三岁,人品才学都是上上之选。这是卢家的二公子,今年中了进士,前途无量。这是郑家的……”
邝凌凌听着她如数家珍,心里却一点波澜也没有。
“母后。”她打断她。
王后抬起头,看着她。
邝凌凌顿了一下,说,“我不想嫁人。”
王后的眉头皱了起来。
“说什么胡话。你今年二十三了,再不议亲,就成老姑娘了。”
“那就不嫁。”邝凌凌说。
王后的脸色变了。她把手里的画像往桌上一放,沉声道,“凌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邝凌凌知道。
她知道王女不嫁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联姻的价值,意味着没有外家的支持,意味着在朝堂上孤立无援。意味着她这个继承人,会成为一个笑话。
可她不想嫁。
不是因为那些世家子弟不好,是因为她看着那些画像,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穿锦衣华服,不会吟诗作对,不会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她只会沉默地站在暗处,在需要的时候递一盏灯,送一碟点心。
可邝凌凌就是想着她。
她不知道这种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天夜里,陈美龄端着灯站在廊柱边的时候。也许是那些月光下的夜晚,她看见陈美龄的身影静静守在外面的时候。也许是每一次她偶然抬头,对上陈美龄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的时候。
她只知道,她想让陈美龄一直在她身边。
不是作为护卫。是作为……别的什么。
可她连那个词都不敢想。
王后还在等着她回答。
邝凌凌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母后,我不想为了联姻嫁人。如果一定要嫁,那个人必须是我自己选的。”
王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你是继承人,婚姻大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知道。”邝凌凌说,“所以我会让父王看到,我不需要联姻,也能坐稳这个位子。”
王后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邝凌凌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她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她只知道,她不想后悔,不想遗憾。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陈美龄。
过了很久,她听见陈美龄的声音。
“殿下。”
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邝凌凌转过身,看见陈美龄站在月光里。
陈美龄的脸比平时更白,眉眼间的淡墨似乎被月色洗得更浅。她看着邝凌凌,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殿下真的不想嫁人?”
邝凌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看着陈美龄,说,“你过来。”
陈美龄顿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在邝凌凌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再近些。”
陈美龄又走近一步。
邝凌凌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
陈美龄的手腕很细,很凉。邝凌凌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美龄。”邝凌凌叫她的名字。
陈美龄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邝凌凌抬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有惊愕,有茫然,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一些她拼命想要藏住,却藏不住的东西。
邝凌凌忽然就懂了。
那些沉默的守护,那些不远不近的距离,那些克制的目光,不是因为陈美龄是护卫,是因为她也在想着邝凌凌。
邝凌凌松开她的手腕,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陈美龄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步子比平时乱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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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时候,邝王病了一场。
不算太重,只是风寒。但他年纪大了,这一病,朝堂上便开始暗流涌动。
邝凌凌的二叔,先王的次子,封号“恭王”,开始频繁出入大臣府邸。她的庶出大哥,比她大两个月,生母是个低等的嫔妃,也开始在朝会上多话起来。
邝凌凌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邝王只有两个嫡子女,弟弟年幼体弱,太医说他未必能活到成年。邝凌凌这个嫡长女虽然被当作继承人培养,但毕竟是女子,又没有外家支持,王后的杨家虽是世家,却远在千里之外,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们觉得,机会很大。
那天散朝后,邝凌凌在御书房外遇见了大哥。
他站在廊下,看见她出来,笑着迎上来。
“凌凌妹。”他叫她,语气亲切得有些恶心。
邝凌凌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比她高半个头,生得浓眉大眼,看起来很忠厚的样子。但邝凌凌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的生母虽然位分低,却极得邝王宠爱。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结交了不少大臣。
“凌凌妹这些日子辛苦了,父王病着,多亏你在朝上撑着。”
“大哥过奖,分内之事。”
他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凌凌妹,有些话,做哥哥的本不该说。但咱们是一家人,不说又觉得对不住你。”
邝凌凌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他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了,“父王这病,来势汹汹。太医虽然嘴上不说,但私下里……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到时候,凌凌妹你……”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你一个女孩子,又没有外家撑着,朝上那些老狐狸,哪个是省油的灯?哥哥是心疼你,不忍看你被人欺负。若是……若是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哥哥。”
邝凌凌听懂了。
他在拉拢她,或者说,他在试探她。
如果邝王真的不在了,她一个孤女,要坐稳王位,必须有靠山。他这个大哥,就是现成的靠山。
可他要的,不是给她当靠山。他要的是她主动让位,让他来当这座山。
邝凌凌看着他,笑了一下。
“多谢大哥关心。不过,父王只是一点小病,将养些日子就好了。大哥不必太忧心。”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玲妹说得是。”他哈哈一笑,“是哥哥多虑了。”
他走了以后,邝凌凌在廊下站了很久。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天晚上,邝凌凌又站在窗前看月亮。
身后有脚步声。这一次,陈美龄没有停在三步之外,而是直接走到她身边。
邝凌凌偏过头,看着她。
那里面有一种邝凌凌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克制,不是隐忍,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殿下。”陈美龄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会一直在。”
邝凌凌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我知道。”
陈美龄也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邝凌凌面前笑,很淡,很浅,很漂亮,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轻轻漾开一点涟漪。
邝凌凌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拉陈美龄的手腕,她握住陈美龄的手。
陈美龄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她没有僵住。她反握住邝凌凌的手,握得很紧。
她们就那样站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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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王的病,拖到了冬天。
十一月的时候,他已经起不来床了。
那天夜里,邝凌凌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娜娜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宫里来人传话,王上不好了。
邝凌凌披衣起来,一路跑到邝王的寝殿。
王后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床边,握着邝王的手,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太医跪在一旁,脸色灰败。
邝凌凌走进去,在床边跪下。
邝王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他抬起手,邝凌凌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凉得像冬天的石头。
“凌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儿臣在。”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以后……靠你了。”
邝凌凌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他又看向王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殿内忽然响起一片哭声。
邝凌凌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心里空落落的。
这个她唤了不到一年“父王”的人,走了。
丧事办了七七四十九天。
那些日子,邝凌凌几乎没怎么睡过。每天有数不清的礼节要行,数不清的大臣要见,数不清的文书要批。王后陪着她,偶尔握着她的手,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她。
陈美龄一直在。
她不再站在暗处。她站在邝凌凌能看见的地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邝凌凌忙的时候,她就安静地等着。邝凌凌累的时候,她就递一盏热茶。邝凌凌发呆的时候,她就站在她身边,不说话,只是站着。
有一次,邝凌凌在灵堂里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栽倒。陈美龄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已经探上她的额头。
“三天没睡了?”陈美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听不出的情绪。
邝凌凌没说话。
陈美龄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把她打横抱起来。
“陈美龄!”邝凌凌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陈美龄不回答,抱着她往外走。
旁边有宫人惊呼,有侍卫想上来阻拦。她看也不看,径直穿过人群,把邝凌凌抱回寝殿,放在床上。
“睡觉。”她说。
“可是……”
“睡觉。”她打断邝凌凌,声音还是淡的,但眼神很硬。
邝凌凌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好。”
陈美龄给她盖上被子,转身要走,邝凌凌拉住她的手。
“别走。”
陈美龄顿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来。
邝凌凌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那是她这些天睡得最沉的一觉。
邝王下葬后的第三天,大哥动手了。
那天早上,邝凌凌正在书房里批阅奏折,娜娜忽然跑进来,脸色煞白。
“殿下!不好了!大殿下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邝凌凌放下笔,抬起头。
“多少人?”
“好几百!都是府兵!”
邝凌凌点点头,站起来。
陈美龄已经走到她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邝凌凌身侧,微微侧着身子,把她挡在身后。
邝凌凌拍拍她的手臂,从她身后走出来。
“走吧。”她说,“去会会我这个好大哥。”
邝凌凌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大哥的人已经把院子围住了。
他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戎装,身后跟着几百个持刀的府兵。看见邝凌凌出来,他笑了一下。
“凌凌,别来无恙。”
邝凌凌看着他,也笑了一下。
“大哥这是做什么?带着这么多人来看我,是怕我一个人在院子里闷得慌?”
他的笑容冷了一瞬。
“凌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父王不在了,这王位,不该由你来坐。”
“哦?那该由谁来坐?大哥你吗?”
“难道不该?”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是长子!就算论嫡论长,也轮不到你一个女子!”
邝凌凌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大哥~父王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敢这么嚣张?”
他的脸色变了。
“父王在的时候,你一口一个‘凌凌妹辛苦了’,一口一个‘哥哥心疼你’。怎么?父王刚走,你这心疼就变成怕我不疼了?”
他的脸涨红了。
“少废话!”他吼道,“你今天让不让位?”
邝凌凌看着他,慢慢收起笑容。
“不让。”
他一挥手,“给我拿下!”
那些府兵往前冲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因为陈美龄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最前面的几个府兵已经倒在地上,她站在邝凌凌面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
刀尖指着大哥。
大哥的脸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那些府兵又往前冲。
然后,邝凌凌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院门外涌进来一队人马,穿着禁军的铠甲。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他大步走到邝凌凌面前,单膝跪下。
“末将来迟,请殿下恕罪。”
邝凌凌看着他,认出来了,这是禁军统领台风,邝王在世时的亲信。
“台风将军来得正好。”邝凌凌说,“有人要造反,将军看着办吧。”
台风站起身,一挥手。禁军把大哥的府兵团团围住。
大哥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台风没给他机会,直接让人把他押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邝凌凌转过身,看着陈美龄。
陈美龄站在那里,手里的短刀还没收起来,刀尖上有一滴血,正往下滴。
邝凌凌走过去,握住她拿刀的手。
“没事了。”
陈美龄看着她,眼神慢慢软下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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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朝堂上安静了许多。
大哥被废为庶人,幽禁在城外的一处宅院里。他的那些同党,该抓的抓,该贬的贬。二叔那边也消停了,递了折子说自己年老体衰,请求回封地养病。
邝凌凌准了。
王后握着邝凌凌的手,说,“你长大了。”
邝凌凌看着她,发现她鬓边也添了白发。
弟弟从帘子后面跑出来,扑进邝凌凌怀里。他今年才七岁,瘦瘦小小的,像一只小猫。他仰着脸看邝凌凌,眼睛亮亮的。
“阿姐,他们说你要当王了?”
邝凌凌摸摸她的头。
“嗯。”
“那阿姐会不会很忙?还会陪我玩吗?”
“会的。”
他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天晚上,邝凌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像是邝王在看着她。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
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手。
“在想什么?”陈美龄问。
“在想……”邝凌凌顿了顿,“以后的事。”
陈美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在。”
邝凌凌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眉眼比往常更柔和。那双眼睛亮亮的,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邝凌凌。
邝凌凌忽然想亲她一下。
但她没有,她只是握紧陈美龄的手,笑了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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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邝凌凌正式登基。
那一天,她穿着明黄的礼服,戴着沉重的王冠,一步一步走上那座高高的御座,文武百官跪伏在殿内,三呼万岁。
她坐在御座上,看着这满殿的朱红与明黄,心里却很平静。
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但既然来了,就好好活着。
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是封赏功臣。
台风擢为太尉,统领禁军。几个在那一夜站在邝凌凌这边的老臣,都各有封赏。
最后,她看向站在殿下的那个人。
陈美龄穿着崭新的朝服,头发高高束起,还是一张清瘦的脸,眉眼还是那么淡,但那双眼睛,像暗夜里的星辰。
“陈美龄。”邝凌凌说。
陈美龄上前一步,跪下。
“臣在。”
邝凌凌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陈美龄护驾有功,忠心可嘉。今封为镇国大将军,统领北境三军。”
殿内一阵轻微的骚动。
镇国大将军,是北邝国最高级别的武职,自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担任过。
陈美龄没有动,只是抬起头,看着邝凌凌。
邝凌凌在她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散朝后,邝凌凌在御书房批折子。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陈美龄走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朝服,穿回那身深蓝色的劲装,头发还是高高束起,还是一张清瘦的脸。
她走到邝凌凌面前,看着她。
“殿下。”
“嗯?”
“不,应该是,王上。”
邝凌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私下里,还是叫我殿下吧。”
陈美龄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但这一次,那涟漪漾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她在邝凌凌身边坐下。
窗外,月亮正慢慢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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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后的第三年,邝凌凌收到密报,她的庶出大哥并未真的安分守己。
他被幽禁在城外的那处宅院里,表面上是闭门思过,实际上一直在暗中联络旧部。二叔恭王表面上回了封地养老,背地里却在替大哥奔走,串联那些对女子为嗣心怀不满的老臣。
邝凌凌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大哥迟早会反,与其等他准备万全,不如逼他提前动手。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台风。
台风沉默了很久,说,“王上想怎么做?”
“让他觉得我孤立无援。”邝凌凌沉思片刻,“让他觉得,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台风皱了皱眉,“王上的意思是……”
邝凌凌没有回答,她看向窗外,那里有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廊下。
陈美龄。
如果她要在大哥面前演一场孤立无援的戏,那么第一个要被“赶走”的,就是陈美龄。
全京城都知道,镇国大将军陈美龄是邝凌凌最信任的人。她们形影不离,陈美龄的忠心无人能及。如果连陈美龄都被逼走了,大哥一定会相信,邝凌凌已经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隔天傍晚,邝凌凌把曾经跟大哥有过来往的兄弟姐妹叫到御花园赏花用膳。
她知道,里面有大哥的眼线。
她也知道,即使没宴请陈美龄,她也会在不远处。
酒过三巡,众人都醉意上头,邝凌凌与几个表兄妹嬉笑推搡,三姑姑的长女英法不经意又不小心的拌到了邝凌凌,身体失衡向后倒去。
一个黑影闪过,有人推了一把邝凌凌的后背,将重心推回平衡。自己却摔到身后的桌子上,碗碟碎了一地。
是陈美龄。
碎碗碟划破了陈美龄的手掌,鲜血滴落在洁白的石板道面上,开出满园最鲜艳的花。
邝凌凌忍住将她扶起的冲动,深深吸了几口气。
“王上,你不会是喝多了吧,都站不稳了,多亏了镇国大将军……欸?镇国大将军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军营吗?怎么会在王宫里?”英法看着陈美龄慢慢站起,如万年冰川般的目光盯着自己,别过头阴阳怪气,说,“哎哟,这血,真晦气!”
被英法这么一说,邝凌凌脸上有点挂不住,“我没醉!就算她没扶我一下,我也不会摔的!”
“陈美龄。”邝凌凌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你可知罪?”
陈美龄愣了一下,咚的一下单膝下跪。
“臣……不知。”
“不知?”邝凌凌冷笑一声,“镇国大将军,统领北境三军,却擅自离开驻地,私进王宫,这是第几次了?”
陈美龄的脸色变了。
“臣……”
“你当军规是什么?”邝凌凌打断她,“你当我是什么?由着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陈美龄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看着邝凌凌,眼神里有惊愕,有不解,还有一丝受伤。
邝凌凌看见了那丝受伤。她握紧袖中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殿下……”陈美龄的声音很轻,“臣只是……”
“只是什么?”邝凌凌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只是担心我?只是放不下我?陈美龄,你是大将军,不是我的贴身丫鬟。我身边不缺人,不需要你寸步不离地守着。”
“殿下……真的这么想?”陈美龄的脸色白了,跪在地上,低着头。
“不然呢?”邝凌凌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石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对你另眼相看,你就可以恃宠而骄?陈美龄,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哎呀王上,你别责骂大将军了,她也是忠心耿耿。没想到当初游戏输了惩罚买回来的奴如今成了这么忠心能干的大将军,早知道我买回去好了,当初你还一脸嫌弃。”英法话是对邝凌凌说的,眼睛却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美龄。
英法话音刚落,邝凌凌心里猛的被英法的话惊得全身鸡皮疙瘩,定定的看着跪在地上依旧一动不动的陈美龄等待着她的反应,但她只是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一言不发,却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邝凌凌的心揪得更紧了,但她不能停。“呵,你喜欢你拿去吧,不守规矩的东西。”
邝凌凌上前一步,“陈美龄,既然你不想在军营,英法殿下又这么喜欢你,那就不要做大将军了,做英法殿下的护卫吧。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啧,还有这些血,污秽!”
陈美龄依旧没有说话,依旧低着头,只是从怀里抽出一条丝帕,擦掉地上的血迹,然后将丝帕紧紧缠在自己的手掌上,不再让一滴血流出来。
邝凌凌别过头去,似乎一脸嫌弃。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再多看一眼,她就要演不下去了。
陈美龄就那样跪着,好像过了很久很久。终于抬起头看着邝凌凌,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臣……遵旨。”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她行礼起身,转身往外走。
邝凌凌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她,但她没有。
陈美龄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王上保重。”
然后她推花园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邝凌凌面前关上。
邝凌凌站在原地,看着陈美龄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
陈美龄走了。
第二天,她就离开了京城,将兵符、朝服、戎装、佩刀……一切邝凌凌赏赐的东西都命人送回给了邝凌凌,甚至连一两银子都没带走,只留下一封书信
[美龄不愿为英法殿下婢,即使王上鄙弃,明日天寒地冻,山高水长,路遥马亡,丢失怒马鲜衣,美龄对王上依旧持最虔诚的仰望和最忠诚的心。愿吾王岁岁安康,即使生生不见。]
邝凌凌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流下两行清泪,这一仗是为你打的,可还没打就已经输了。
消息传开,朝堂上议论纷纷。有人说邝大将军恃功而骄,被王上厌弃了。有人说王上这是要收权,打压武官。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王上与邝大将军之间本来就不清不楚,如今闹翻了,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邝凌凌没有解释,她只是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大哥的人一定在看着。
她等着。
一个月后,大哥动了。
那天夜里,邝凌凌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台风急匆匆闯进来,脸色铁青。
“王上!他反了!”
邝凌凌放下笔,抬起头。
“多少人?”
“至少五千!”台风的声音发紧,“不只是大殿下的人,还有恭王的私兵,还有……还有一部分禁军。”
邝凌凌的瞳孔缩了一下。
“禁军?”
台风垂下眼,“谭那狗东西,末将的亲弟弟……他带走了两千人。”
邝凌凌沉默了一瞬。
她算到了大哥会反,算到了恭王会帮忙,算到了朝中会有人倒戈。但她没算到,连禁军都会出问题。
两千禁军,加上大哥的府兵、恭王的私兵,至少五千人。
而她身边,只有台风手里的三千禁军。
“王上,先撤吧。”台风激动得握刀的手都在颤抖,“末将护着您从密道走,先去杨家避一避。”
邝凌凌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喊杀声。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远处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喊杀声越来越近,刀剑相击的声音清晰可闻。
台风挡在她身前,“王上!”
邝凌凌没有动,她看着那片火光,心想,果然还是低估了他。
院门被撞开的时候,邝凌凌正站在殿前廊下。
大哥骑着马冲进来,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太得意了。
“凌凌妹,别来无恙啊。”
又是那恶心的称呼,邝凌凌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哥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怎么?不认识哥哥了?”他放肆的笑着,“哈哈哈哈哈,还是说,你还在等你的那位邝大将军?可惜啊,人家早就被你赶走了。”
邝凌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大哥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凌凌妹,你知道吗?其实我真该谢谢你。要不是你把陈美龄赶走,我还真不敢动手。她那个人,疯起来不要命的。”
邝凌凌没有说话,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哥哈哈一笑,退后几步,一挥手。
“来人,请王上上路。”
那些人冲上来的时候,邝凌凌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个月夜,陈美龄站在廊柱边,手里端着一盏灯。想起那个晚上,陈美龄握着她的手,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一直在”。想起陈美龄最后那句“王上保重”。
她忽然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逼走陈美龄,是后悔没有告诉她真相。
她应该说的,应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应该告诉她,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赶她走。应该告诉她,她做的这一切,都是想和她在一起……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惨叫声。
邝凌凌睁开眼睛。
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
深蓝色的劲装,高高束起的头发,一把短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是陈美龄,但用黑纱蒙上了脸。
她浑身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但她在看着邝凌凌的时候,那冷意忽然化开了一点。
“王上。”她说,声音很轻,“草民在。”
邝凌凌愣住了。
大哥也愣住了。
“你……你怎么会……”大哥的脸白了,“你不是走了吗?”
陈美龄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邝凌凌。人如果在罪恶中相爱,那就应该爱到骨节都嘎嘎发响的程度。
“草民没有走。”她说,“草民一直在。”
邝凌凌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陈美龄看见了,她伸出手,想替她擦掉,但她没有,只是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人。
“王上退后。”
然后她冲了出去。
邝凌凌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陈美龄。
她像一把刀,像一道光,像一只疯了的狼。她在人群中穿梭,刀光闪过的地方,就有一个人倒下。她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但她没有停,一步也没有停。
大哥的人在后退,他们被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吓破了胆。
但人太多了。
邝凌凌看见一把刀砍在陈美龄肩膀上。陈美龄闷哼一声,反手把那人砍倒。
又一把刀刺进她的腰侧。她踉跄了一下,还是没有倒。
“陈美龄!”邝凌凌大喊。
陈美龄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往前杀。
邝凌凌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万年。
她只看见陈美龄终于杀到大哥面前。大哥脸色惨白,往后退,却被她一把揪住衣领。
刀架在他脖子上。
“让你的人放下刀。”陈美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大哥颤抖着喊,“放……放下!都放下!”
那些人的刀落在地上,乒乓响。
台风带着剩余的禁军把人押走。
陈美龄精神一松,整个人跌跪坐在地上,竖起刀身抵在肩窝才勉强没放自己倒下。
邝凌凌跑过去,她跑到陈美龄面前,伸手扶住她。
“陈美龄!陈美龄!”邝凌凌大声喊她。
陈美龄的身子晃了晃,目光涣散地看向声音的方向,琥珀色的目光穿过邝凌凌的身体不知聚焦在何处。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眉眼比任何时候都柔和。
一口腥甜从口中涌出,鲜红的液体顺着面纱滴落地面,一起滴落的还有陈美龄的泪,她下意识地伸手擦拭着地上的血迹,可越擦越多,
“殿…王上…对不起…好像擦不掉了……”她低下头边擦边说,边说边流泪“看来…臣…草民…这次…以后应该都不能再出现在王上面前了,王上恕罪……”
“别擦了,别擦了,我从来没有怪你过你,陈美龄!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听到没有!”
陈美龄的视线越来越暗越来越窄,画面越来越暗,耳边只有浑浊的嗡鸣。殿下,我只能在心里这么叫你了,殿下保重。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邝凌凌接住她倒下的身子,摸到一片湿热。是血。很多血。
“来人!”她大喊,“太医!快叫太医!”
她抱着陈美龄,跪在地上,喊得声嘶力竭。
-
一盆一盆的血水被宫女从寝宫端出,一件件破败不堪沾满鲜血的衣服被丢弃在墙角。
太医拿出陈美龄身上的物品递给邝凌凌,说,再晚半刻钟,就救不回来了。
邝凌凌拿着陈美龄身上唯一的物件,一片金叶子。那是她刚做护卫那年中秋节的庙会上,陈美龄多看了一枝珊瑚头钗两眼,于是赏了她一小片金叶子,平时的她一身劲装,若是女装一定很惊艳。
可她没买,用红绳把金叶子做成用吊坠挂在胸前,金叶子的叶脉已经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
太医还说,要跟她多说话,让她尽快醒来,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才算渡过危险。陈美龄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轻得像一根线。邝凌凌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依旧很凉,凉得让她害怕。
邝凌凌就这么握着陈美龄的手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说了三天三夜的话,流了三天三夜的泪……
第四天,邝凌凌终于撑不住匐在床边浅浅睡着了,一个激灵炸醒,打碎了放在床边的药碗,惊到身侧的宫女出轻呼,
“王上,你没事吧?”
邝凌凌摆摆手,“再拿一碗新的药来吧。”
“等下!”是陈美龄的手指动了吗?
“美龄!美龄?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反应,陈美龄又归于平静。
邝凌凌拿起桌上的杯子啪的摔碎,陈美龄的手指果然又动了一下。
邝凌凌静静看着陈美龄,鼻子一酸,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陈美龄啊陈美龄!哄不好了是吗?非要我这么逼你是吧。“来人,拿点空碗碟来。”
邝凌凌拿着空碗碟一个一个的摔碎,边摔边喊,“救命!护驾!啊!陈美龄!救我!……”
陈美龄的手指抽动越来越频繁,呼吸越来越急促,随着最后一个碟子摔碎,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剧烈的呼吸扯得伤口刺痛,“嘶……”
邝凌凌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醒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终于醒了,即使你再不愿意,我知道你终究还是会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醒来。”
“殿下不哭。”她声音很轻,慢慢抬起手,替她擦掉眼泪。
邝凌凌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又愿意叫我‘殿下’了。
“你不许再这样了,不许再吓我了!”
陈美龄看着她,眼神柔和得像月光。
“殿下……那天的话,是真的吗?”
邝凌凌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在问什么。
“当然不是!”她说着,眼泪又涌出来,“不是真的,我骗你的,我为了让大哥觉得我众叛亲离,逼他提前动手才设计逼你离开,我没有想赶你走,从来没有。”
陈美龄听着,没有说话。
邝凌凌握紧她的手,“你怪我吗?”
陈美龄摇了摇头。
“臣不怪殿下,臣只是……很怕。”
“怕什么?”
“怕殿下说的那些话,是真的。”陈美龄看着她,“怕殿下真的不要臣了。”
令我伤心的不是你松开我的手,而是我怕我的手在你手中让你不舒服,就算你不松开,我也会松开。
邝凌凌的眼泪止不住。
“不会的。”她说,“永远不会。”
“那殿下怕吗?”
“怕什么?”
“怕我当真。”
“怕!”她俯下身,抱住陈美龄。“很怕!”
陈美龄抬起手,轻轻抱住邝凌凌的背。
“臣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回到小时候,城外贫民区,殿下要买我,我很害怕,不敢跟殿下走,怕再被丢掉。如果注定被再丢掉,与其一开始就不要被捡起来。后来有人要行刺殿下,臣才发现,臣的理智,战胜不了本能。”
“对不起,美龄对不起,以后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当真。”
窗外,明月高悬夜空。
-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邝凌凌,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最庆幸的,是那天偷跑到贫民区玩,故意输了游戏。
那个人不明白。
但她身边的那个女子明白。
陈美龄正在窗边站着,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看了邝凌凌一眼。
夕阳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身影镶上一层金边。她已经不年轻了,鬓边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倒映着夕阳,也倒映着邝凌凌。
邝凌凌也老了。
但每次看见陈美龄,她还是会想起那些月夜,想起陈美龄端着灯站在廊柱边,想起书房陈美龄递来的糕点,想起陈美龄浑身是血落在她面前的那句“草民一直在”……
她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没有婚礼,没有册封,没有外人知道。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就够了。
窗外的海棠依旧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又铺了一地浅粉。
陈美龄走过来,在邝凌凌身边坐下。
邝凌凌握住她的手。
陈美龄的手还是微凉的。
邝凌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刚醒来的早晨。她躺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怎么回去。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回去的方法,她一定会义无反顾的尝试。可现在,她不想回去了。
她看着窗外的海棠,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邝凌凌看向陈美龄,“就是觉得,这辈子,挺好的。”
陈美龄轻轻握紧她的手,“嗯,挺好的,多年前,我们曾这么认真又勇敢的爱过,现在再看,我们依然这么认真又勇敢的爱着。”
夕阳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很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