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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逆流 “傅承安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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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一脚踹开。
不是傅承安的亲信。那人晏芷卿见过,是吞天道一个香主,姓王。这一年里,她遇到过这王香主很多次。他每次看她,目光都从头爬到脚,从脚爬到头。恶心至极。
“过来。”
王香主狞笑着扑过来,粗糙的大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将她从床上拽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掌心的老茧刮过她颈侧薄薄的皮肤,低头就要往她脸上凑。
“郡主娘娘——”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猛地扎进她的记忆里。薛砚也这样喊她。
浓烈的酒气混着腐肉般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又热又臭。晏芷卿猛地偏过头,他灼热的呼吸便打在了她的侧颈。
真恶心。她反握住他的手,指甲划过他手上的老茧,留在他手背上一道结痂的伤口上。
“放开我家姑娘!”清荷尖叫着扑过来,王香主头也不回,抬脚踹在她的小腹上。清荷像一袋被扔出去的米,重重撞在雕花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随即软软地滑落在地,没动了。
“清荷!清荷!”
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压死了她的声音。铁锈味混着汗酸味炸开,冲得她胃里一阵翻涌。王香主将她拦腰抄起,像抄一截被风吹折的芦苇,大步往外冲去。
晏芷卿没有挣扎。指尖顺着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背,极轻极缓地往上攀,像藤蔓绞杀树干。
他一边顺着人潮往后山跑,一边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乖顺地靠在自己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狞笑:“这会儿倒乖。等出了幽墟,我风风光光娶你做夫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颤起来。远处传来巨石轰然倒塌的巨响,紧接着是无数人绝望的哭喊声——后山唯一的逃生密道,被落石封死了。
溃败的教众挤在洞口,哭喊声撞在石壁上,嗡嗡嗡地回荡。有人拿刀砍石头,砍得火星四溅,石头纹丝不动。有人命尸卒去推巨石。尸卒推得指甲翻了,指骨断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茬。尸卒没有痛觉,推得十根手指只剩两截残桩,巨石头终于被撬开一条缝——后面还是石头。
王香主也急了,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扣在晏芷卿腰上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正想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跑,手臂却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麻意。
不过五息功夫,那麻意从手背爬到手肘,再爬向四肢。他想用力攥紧怀里的人,却发现自己半边身子已不听使唤。
就是现在。
晏芷卿猛地一拧肩膀,从他臂弯里脱出来,用力一推。王香主像一截烂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就再也动不了了,只有眼睛惊恐地转动着,喉咙里嗬嗬地叫。
她抬手拔出发髻里的银簪,手腕一翻。
“嗤——”
簪尖划过一道寒芒,捅入王香主的喉咙。
用力,簪身没入大半,只露簪头。
他喉咙里那“嗬嗬”的叫唤声停了。
晏芷卿猛地拔出簪子,血溅在她的白衣上,开出了一朵朵红梅。
真是双恶心的眼睛。簪子反手捅进了他的左眼。再拔出来,捅进右眼。
周围忽然安静了。
远处的喊杀声还在,梁柱断裂的轰鸣声还在,火焰吞噬木头的噼啪声还在。但以她为圆心,十步之内,所有的声音都矮了一截。那些正在推搡的、砍杀的、哭喊的、抱着金银细软往怀里塞的教众,全停了。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上前。
三簪捅完,没有擦血,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看周围那些被吓傻了的教众一眼。她逆着人潮,朝摘星阁狂奔。
这座活坟正在燃烧,黑夜被火光染成血红色。穿过回廊时,一根燃烧的梁木从头顶砸下来,擦着她的肩膀落地,火星溅在她的裙摆上,烧出几个焦黑的洞。她踩着火跑过去,鞋底吱啦一声。
更乱了。
一路上,教众们有的提着刀往校场冲,嘴里喊着什么;有的抱着头四处乱窜,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有的已经红了眼,在互相砍杀。失控的尸卒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它们不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只是本能地撕咬着身边所有活物。
晏芷卿跌跌撞撞地跑,脚下踩过碎瓦、断刃、不知道是谁的断指,滑了一下,扶住墙壁,摸到一手温热的血。没擦,继续跑。
摘星阁的门大敞着,在风里吱呀作响。她冲进去,直奔自己的房间。
空的。
她开始撞门。从一楼到二楼,再到三楼,从卧房到客房,从书房到香室,一间一间撞过去。
空的,空的,空的,没有,没有,没有……
撞开最后一间房的门,里头依旧空荡荡的。
晏芷卿腿一软,伸手死死抓住门框没让自己倒下。她把一口气一点一点喘匀,把腿一点一点撑直。
然后她转身,冲出摘星阁,再次扎进混乱的人潮里。
“清荷!清荷!”
她什么都不顾了,扯着嗓子大喊。
“清荷!清荷!你在哪啊!”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梁柱断裂声、火焰噼啪声、尸卒嘶鸣声、哭喊声、咒骂声、刀剑相击声里,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被吞得干干净净。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扭曲的、惊慌的、狰狞的、倒在地上的,不是,不是,都不是……都不是清荷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看起来有些呆但笑起来会露出两个小梨涡的脸。
她跑去吞天道教众居住的院落。门全破了,里面黑漆漆的,有人在呻吟,有人在爬。她一间一间探进去,一间一间退出来。
没有,都没有。
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不知道。
实在跑不动了,肺要炸开一样,喉咙里满是铁锈味,每呼吸一次,喉咙就被满是锈味的铁钉刮一下。她扶着一根烧得焦黑的柱子,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咳得太用力,竟然把眼泪咳出来了?
她抬起手,想用袖子擦眼睛,擦去这些无用的眼泪,却发现袖子上全是血。
“清荷……”
她又喊了一声 ,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嘶哑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依旧没有人回应,周围只有无尽的混乱和死亡。
她慢慢直起身,背靠着冰冷的柱子,用尽全力,不让自己跌在地上。风卷着火星和血腥味跑过来,嗅着她散乱的长发和染血的白衣。
清荷不见了……
“小姐!”
一只手伸出来,抓住她的胳膊。晏芷卿手腕一翻,银簪已经抵在了对方的喉咙上。
是傅承安的亲信,守了摘星阁九天、油盐不进那个。此刻他衣衫破破烂烂,半边身子都是血,左眼被血糊住了睁不开,只有右眼瞪得老大。
“道主在拖住叶惊蛰!他叫你走!从密道走!”
“密道塌了。”
亲信愣了下,然后立刻说:“那就往后山跑!从悬崖那边!那也有路!”
“滚。”
亲信又愣了下。
“傅承安呢?在校场?”
“对!校场!道主在拖住叶惊蛰——”亲信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哭腔,“小姐!不能去!道主有令,送你下山!道主有令!”
他伸手想拦,却被晏芷卿用力一推,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倒在地。
“小姐,小姐别去啊!道主不会想你去的!道主他拼命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啊——”
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追,追了两步,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上。血从他捂着左眼的手指缝里往下淌。
晏芷卿没有回头,继续跑。
溃散的人潮从校场方向涌过来。她提起被血污浸透的裙摆,逆着溃散的人潮,往喊杀声最响的地方跑。
好好活着?傅承安,傅承安!你怎么有脸说这话!如果不是你,清荷怎么会不见!如果不是你,我娘亲怎么会死!
如果你还活着,我要把焚心苦、活地狱、长生劫、枉为人……一样一样配好了,灌你嘴里!叫你尝遍这世间所有极致的痛苦!
如果你已经死了,我要亲眼看见你的尸体,亲眼看见你的脑袋和身体分了家!确认你真的死透了!死得不能再死!连鬼都不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