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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影难平 暮色沉得愈 ...

  •   暮色沉得愈发温柔,也愈发沉凉。

      沪上的晚风裹着潮气,漫过青石板巷的每一寸纹路,卷起梧桐残叶,悠悠荡荡落在两人脚边。街边煤油灯的光晕昏黄微弱,揉碎在微凉的风里,将这方小小的天地,衬得温柔又虚幻,像一场一碰就碎的旧梦。

      沈叙清立在原地,长衫下摆被晚风轻轻拂动,边角扫过地面落叶,悄无声息。

      那句“没见过”还悬在空气里,清淡两个字,却沉甸甸压在他心上,漾开一圈圈空落落的涩。

      理智分明在告诉他,萍水相逢,素未谋面才是常理。

      可心底那股翻涌不散的熟稔、突如其来的酸涩、根深蒂固的亲近,骗不了任何人,更骗不了他自己。

      就像心底某处空旷荒芜的角落,本是寂寂终年、寸草不生,却在看见陆野的这一刻,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随即又被一句陌路说辞,掏空得更荒凉。

      无端圆满,骤然落空。

      大抵便是这般滋味。

      他垂了垂眼,长睫覆下,掩去眸底浅浅的怅然,声音依旧清润,只是淡了几分暖意,添了些克制的疏离:“原来是这样。”

      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尾音微沉,藏着连他自己都无法拆解的失落。

      陆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的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堵得他几乎呼吸不畅。

      他太懂这种情绪。

      是懵懂的心动落空,是本能的羁绊无依,是乱世里最纯粹、最干净的一念趋近,被他亲手、硬生生掐断。

      他必须撒谎。

      百世轮回的秘辛,跨越时空的执念,颠破常理的宿命,但凡吐露半分,只会惊扰此刻安稳的沈叙清,只会让这来之不易的初见,沦为一场荒诞荒唐的惊扰。

      他背负的太多了。

      百次别离的痛,百次落空的念,百次求而不得的绝望,都是他一个人的囚牢,不该压在干干净净、一无所知的沈叙清身上。

      可看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黯淡,陆野又忍不住满心愧疚。

      他骗了他。

      骗了这世间唯一让他执念百世、相思入骨的人。

      “只是看着沈先生,觉得很亲切。”

      良久,陆野才缓缓开口,嗓音温和清淡,刻意压下了喉间的沙哑与眼底的汹涌,只留少年干净的温和,“像是在哪里远远望过一眼,故而方才唐突唤了你的名字,还望沈先生勿怪。”

      他找了一个最寻常、最稳妥的借口。

      世间所有猝不及防的熟稔,所有无中生有的亲近,都归为一眼投缘的莫名好感。

      仅此而已。

      再无其他。

      沈叙清闻言,抬眸重新看向他。

      少年立在暮色梧桐影里,眉眼干净澄澈,十七岁的年纪,本该肆意张扬,眼底却盛满温顺的隐忍,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卑微。

      那抹卑微太轻了,轻得融进晚风暮色里,可落在沈叙清眼里,却格外刺眼。

      “无妨。”沈叙清轻轻摇头,语气柔和,褪去了最初的戒备,多了几分松动,“陆同学并未唐突。”

      乱世浮沉半生,人情凉薄,世故缠身,他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恭敬、疏离、逢迎,从未有人如陆野这般,仅仅一眼,便让他心生安稳,让他紧绷多年的神经,悄然松弛半分。

      巷外偶尔传来车马轱辘碾过路面的声响,隐约夹杂着远处商铺的叫卖,民国沪上的繁华烟火,隔着一条长巷,遥遥隐隐。

      巷内却静得不像话。

      两人并肩立在路灯之下,隔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是陌生人最得体的分寸,却藏着最汹涌的宿命拉扯。

      “陆同学也是附中的学生?”沈叙清主动开口,打破了静默。

      他素来寡言,甚少主动与生人攀谈,今日这般破例,连自己都觉得诧异。

      可他舍不得就此转身离去。

      舍不得这场突如其来、莫名心安的相逢。

      陆野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他清隽温和的侧脸,一寸寸描摹,像是要把这乱世最初的模样,刻进骨髓深处:“是,入校不久,寄居巷中民房,平日无事,便出来闲走。”

      “原来如此。”沈叙清轻声应着,目光望向巷外沉沉的暮色,轻声轻叹,“这巷中梧桐,暮春最是好看,只是年年叶落,岁岁相似,看多了,也只剩萧条。”

      他的话里,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郁。

      不是少年人的伤春悲秋,是历经家族桎梏、看惯世道动荡的通透与苍凉。

      盛世的少年,叹的是风月离愁。

      乱世的沈叙清,叹的是身如落叶,身不由己。

      陆野心口一紧,轻声接话,嗓音轻缓,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怅惘:“岁岁相似的是梧桐,可岁岁相逢的人,从来不同。”

      有些叶落了,可以再青。

      有些人错过了,便是百世余生。

      沈叙清微微一怔,侧首看他。

      少年的目光遥遥浅浅,望着前路幽深的长巷,眼底藏着太深的故事,根本不像是十七岁该有的沉淀。

      “陆同学年纪尚轻,倒比旁人通透。”沈叙清低声道。

      “只是见得多了。”陆野淡淡回语。

      见多了别离,见多了生死,见多了盛世安稳里的遗憾,见多了乱世飘摇里的零落。

      只是这些,皆不可说。

      沈叙清沉默片刻,晚风拂过他微凉的眉眼,他望着陆野干净的眼眸,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盘旋不散的疑惑:“我总觉得,陆同学看我的眼神,太过沉重。”

      太沉重了。

      像积攒了岁岁年年的等候,盛满了数不尽的亏欠与惦念,沉重得让他无端心慌,无端酸涩。

      陆野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藏得那般深,藏得那般隐忍,终究还是被他看穿了分毫。

      他缓缓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垂眸看向脚边错落的梧桐叶,指尖微微蜷缩,掩去掌心的微颤,语气轻得像风:“是我唐突了。只是初见沈先生,便觉得……太过孤冷。”

      孤冷。

      这两个字,精准戳中了沈叙清半生底色。

      他默然片刻,薄唇微扬,扯出一抹极淡、极克制的笑意,算不上温柔,只是礼貌的释然:“生来如此,早已习惯。”

      习惯了深宅独守,习惯了无人相伴,习惯了事事自持,习惯了冷暖自渡。

      从年少至今,岁岁如此。

      可偏偏陆野一句浅浅的悲悯,就让他坚持多年的习惯,轰然松动出一道裂痕。

      长巷风凉,暮色渐浓。

      路灯的光影落在两人肩头,一半明亮,一半沉暗,恰似他们此生宿命——一半是短暂相逢的温柔,一半是注定离散的黑暗。

      “沈先生常来此处散步?”陆野抬眼,轻声寻话,只想多留片刻这安稳的时光。

      “无事便来。”沈叙清应声,目光望向巷尾的方向,那里连通着喧嚣闹市,却与这方小巷的静谧格格不入,“宅中沉闷,时局扰心,唯有这条长巷,尚能寻得片刻安宁。”

      他的安宁,何其单薄。

      不过是乱世浮尘里,一寸转瞬即逝的晚风,一段无人惊扰的暮色。

      陆野静静听着,心底酸涩层层叠加。

      他忽然想起往后百世的无数个日夜。

      想起盛世校园里,独自看晚风的沈叙清;想起烽烟乱世里,独自守山河的沈叙清;想起每一世孑然一身、无人可依、无人可盼的他。

      原来从最开始,他就一直孤独。

      从未有过例外。

      “乱世无安宁。”陆野低声呢喃,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无力,“所有安稳,都是暂借的。”

      这句话太沉,太悲。

      不像少年人该有的感慨,反倒像是历经沧桑、看透宿命的叹息。

      沈叙清心头微震,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看似年少纯粹,实则比他更懂人间浮沉,更懂世事无常。

      “陆同学看得很透。”

      “只是不想看你落空。”

      陆野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惊觉太过直白,太过逾矩,连忙放缓语气,轻声弥补,“世人皆苦,唯愿沈先生,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

      是他跨越百世,最虔诚、最卑微的祈愿。

      哪怕这份平安,终与他无关。

      哪怕他倾尽所有,也未必能抵得过乱世的洪流,抵得过早已注定的结局。

      沈叙清眼底微动,清冷的眸底漾开一层浅浅的暖意,是今日、亦是此生难得的温柔。

      他认真看向陆野,轻声应道:“多谢。也祝陆同学,岁岁无忧。”

      无忧。

      多么奢侈的祝福。

      陆野低头,浅浅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只剩满目酸涩。

      他从轮回伊始,便再无无忧之日。

      他的人生,自始至终,都是为他而生,为他而等,为他而苦。

      两人又静了片刻,晚风悠悠,落叶簌簌。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巷中光线愈发昏沉,远处洋房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映着动荡的民国夜色。

      “天色不早,巷中夜凉,陆同学早些回寓吧。”沈叙清率先收回目光,克制地收回心底所有的悸动与柔软,恢复了往日清冷自持的模样。

      他动心了。

      在这场陌路的初见里,无可救药、毫无缘由地动了心。

      可他不能。

      家世、时局、礼教、宿命,层层枷锁困住他,他这一生,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得,何来资格贪恋一场萍水相逢的温柔?

      与其日后牵绊两难,不如就此浅遇浅别,点到为止。

      这是他保全自己、也是保全陆野的方式。

      却也是他们,走向别离的开端。

      陆野抬眸望着他克制疏离的眉眼,心底清清楚楚。

      他看懂了沈叙清的退让,看懂了他的隐忍,看懂了他藏在温柔之下的、身不由己的决绝。

      悲剧的伏笔,从来都不是日后的生离死别。

      是从相遇的这一刻起,他们就隔着门第的鸿沟、乱世的风雨、宿命的天堑。

      他情深百载,他懵懂动心。

      他步步奔赴,他步步克制。

      从一开始,就注定爱而不得,聚而必散。

      “好。”陆野轻轻应下,声音轻涩,“那改日,再与沈先生偶遇。”

      沈叙清颔首,清浅应声:“但愿。”

      但愿偶遇,但愿相逢,但愿余生安稳。

      可无人但愿,他们能相守。

      晚风穿过两人之间,带走最后一点暮色余温。

      沈叙清转身,长衫翩然,步履依旧清缓孤挺,一步步朝着旧宅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一如往后无数次别离,毅然决然,克制隐忍,把所有心动与不舍,全部藏进无人知晓的心底。

      陆野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清瘦孤绝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长巷幽深的暮色里。

      眼底的酸涩终于泛滥,红了眼尾。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准时在识海里响起,残忍地撕开所有温柔假象:

      【宿命羁绊加深,情感牵绊不可逆。】

      【预警:本世界天道枷锁过重,乱世命格相克,宿主强行改写轨迹,终将招致双向悲剧。圆满无解,宿命既定。】

      陆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指节泛白,心底剧痛。

      他知道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百世执念,万般深情,他哪怕明知结局是万丈深渊,明知终究一场空,依旧义无反顾,依旧甘愿奔赴。

      长巷空空,晚风寂寂。

      他站在所有遗憾的起点,望着他唯一的执念远去。

      明知前路皆苦,明知终局必别。

      依旧,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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